在张缉的亲自迎接之下,李丰来到了正厅之中,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向张缉吐露,可当他走到正厅门口时,却发现厅内有另一名男子早就站在那里了…… 他年纪约为三十不到,长相清秀颇显儒雅之态,一看到李丰走进来便恭恭敬敬的对他拱手行礼: “在下见过中书令大人。” 看到这名看似陌生却又颇有些面熟的脸孔,李丰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是谁,于是便问张缉: “这位是?” 张缉介绍道: “这位是嵇康,字叔夜,他是沛王之女长乐亭主的夫婿。” 当李丰听到“嵇康”这个名字的时候,当即感到如雷贯耳,他立刻上前向嵇康回礼说: “原来你是名列大名鼎鼎‘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叔夜,真是失敬失敬。” “竹林七贤”,是继“颍川八士”之后又兴起的七名青年才俊,其活动范围大致在山阳境内,他们常常聚集于竹林之中纵论天下大事,这些人分别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和阮咸,其中以嵇康的才学最为出众,故此名气也最大。 当初沛王曹林十分赏识嵇康的才学和人品,于是便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长乐亭主下嫁于他,也正是因为这层特殊的关系,令嵇康的政治立场偏向于曹氏宗亲一边。 当年高平陵之变后,曹爽的宗族势力遭到了司马懿的大规模肃清,对当时嵇康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波动,尤其是在司马师掌权之后的行为,更加让嵇康对司马家本能的产生了抵触情绪,所以在司徒高柔和光禄勋王肃联名向朝廷推举重用嵇康时,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擢升,并且向朝廷提出了辞去中散大夫职务的奏疏,但没有被司马师批准。 在那之后,嵇康便基本处于朝政的边缘化人物,为了避免再度引起司马姐夫弟的关注,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嵇康便更少关心政事了。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李丰问嵇康说: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对了,你怎么会在张大人府上呢?” 嵇康答道: “在下是奉命前来是给张大人呈送公文的。” 说罢嵇康还对李丰说: “我们之前曾经在令胥的婚宴上见过,可能李大人没有印象了。” 经嵇康这么一提醒,李丰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自己在看到嵇康的同时,会有种淡淡的似曾相识之感,他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 “还真是,你瞧瞧我这记性。” 三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随后作为东道的张缉便邀请他们入座: “好了好了,有话不要站着说,两位都请入座吧。” 入座之后,张缉便问及李丰此行的来意: “不知安国此来造访,到底有何要事?” 本来李丰本以为只有张缉一人在家,可现在突然冒出了个嵇康,这便让他只好改变原本的打算,转而将话题扯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伐吴的大军不日即将出征,此战毕竟关涉大魏国本,大将军甚至连新城乡候都派出去总领东军了,可见他对此战是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恐怕未必吧?” 话音刚落,坐在李丰对面的嵇康就持不同见解: “这些年来我大魏连年遭受吴蜀两国的轮番进攻,虽然国土并未丢失,但国力、军力却都有所消耗,这个时候打着孙权新丧的旗号去伐吴,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无论新即位的孙亮,或是诸葛恪、全琮等人不是傻子,他们必然会有所防备,以逸待劳,修筑东兴大堤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此时出兵的胜算决然不大,甚至还会有被击败的可能性。” 嵇康的这番话着实让在场的李丰和张缉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在他们看来,若是这番话被司马师听到了,无异是诅咒大军失败,挫伤朝廷的士气,被追究起来后果定然是难以预料。 为此李丰立刻警觉的观察了四周,然后小声提醒嵇康说: “叔夜,还需要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可嵇康却丝毫不感到恐惧: “在下既然敢说,就不怕遭到打击报复,如果大将军仅仅因此而降罪于我的话,那也只能证明他是个心胸狭窄、难成大事的人罢了。” 就如李丰所说的那样,这件事还是很快传到了司马师的耳中。 当时的司马师正在钟毓的府上作客,陪同他的是钟毓和他那时年二十七岁的弟弟钟会。 接到了从张缉府上所传来的密报之后,司马师得知了嵇康的言论,他随即将写有这些言论的小布帛放到了石桌案面上,轻轻地推到了钟毓兄弟的面前,一言不发。 接过布帛后钟毓看了看上面所写的内容,随即又递到了钟会的手上: “这个嵇康的胆子可真不小啊,即使是在背后非议你这个大权独揽的大将军,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更不要说完全否定你所做出的战略决定,言辞如此犀利狠辣。” 钟会在看了内容之后也认为嵇康的言论会对司马师产生不利的影响,但他却另有一套应对策略: “以嵇康现有的名声来看,在公开场合上所说的任何话无疑都是举足轻重的,尤其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番言论,是对大将军您的威信所发起了抨击。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您才更不应该去追究他的罪过,反而要以宽容的姿态去处理嵇康的违逆之语,较之以往更加亲近他,拉拢他,甚至于是提拔他。” 司马师听后笑了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要让我在众人面前树立起爱贤尊才的形象,借以收复更多的人心对吗?可真是有你的。” 面对司马师的褒奖,钟会并没有像他的兄长钟毓那般谦和,而是以一副当仁不让的姿态回答说: “若是连这一点预见都没有,那在下将来又有什么能力来辅助大将军您呢” 听完钟会的话后,钟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以为人所察觉的异样。 可司马师却对钟会这样的心性大加赞赏: “那倒是,你兄长辅助我父亲大半生,接下来也该你钟士季披挂上阵了。” 得到了司马师的肯定,对于钟会来说无异于是莫大的恩宠,他当即跪在地上向司马师拱手行礼: “多谢大将军赞赏,士季愿为司马家肝脑涂地!” 司马师伸手将钟会扶了起来: “等昭弟回来之后,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 一旁的钟毓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司马师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想要利用年轻且富有才干的钟会,来替代贾充在司马昭心中的分量,从而达到慢慢疏远司马昭和贾充之间尚未成形的牵绊。 然而在钟毓看来,司马师这么做很有可能是白费心机,因为拥有无穷野心的人不止是贾充一个,自己的弟弟钟会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本想将自己心中的这些想法告诉司马师,可却始终说不出口…… 在他看来,无论是司马师或是司马昭将来重用钟会的后果,或许都是难以想象的。 尽管他丝毫没有这种预感的任何根据…… 第二天,在钟会的亲自策划之下,嵇康非议司马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洛阳城,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嵇康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司马师却丝毫没有半点动作。 不仅如此,在事后司马师还当众赞扬的嵇康的才学,并且上奏魏少帝曹芳,请求擢升其为太常,虽然最后被嵇康看穿了司马师的伎俩,上表婉言谢绝了,但司马师的举动却令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开始相信,司马师的胸襟气量绝非常人可以比拟,很多对司马师心生畏惧、敬而远之的官员,纷纷从摇摆不定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渐渐向司马师靠拢。 钟会的计策宣告成功。
(八):请战
位于洛阳城东南的芒山有一处石洞极为隐秘,常人很难发现这里。 但就在这隐秘的石洞内,却有一名男子孤身坐在里面的石凳上,凭借着洞内微弱的火光,翻阅着手中的竹简,直到另一个手执火把的女子来到了洞口: “你还真悠闲,眼下司马师的三路大军即将分别出击,难道我们就这样继续不作为吗?” 显然听这名女子的口吻来看,对男子是颇为不满的,可男子依旧十分镇定自若: “不用担心,这次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司马昭也必然会大败而归的。” 将火把插进石洞墙壁内的凹槽后,女子坐在了男子的对面: “你真的这么有自信吗?” 男子扬起嘴角露出了神秘的弧线: “要不要打赌?” 女子并没有这个心情和男子开玩笑,她又问男子说: “自从他去世之后也过了三年了,我们还有必要这样躲躲藏藏的吗?或许司马师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一直这样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达成目的?” 听完女子的抱怨之后,男子这才收起了手中的竹简: “沉住气,现在还不是我们登场的时候,时机还不成熟,再有点儿耐心吧……” 公元252年(魏嘉平四年)十月底,在做好了全部的战前准备之后,作为监军身份以及东路主力总指挥的司马昭,即将踏上南征的路程。 虽然对丈夫此次远征依依不舍,但身为妻子的王元姬还是选择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 临行前的一夜,司马师将司马昭叫到了长平候府商量了具体的作战计划,王元姬在家中亲自准备了很多司马昭喜欢的饭菜,等待着司马昭回来。 由于这次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漏,所以司马师无论是哪一点都必须要和司马昭交代清楚,自然其中也包括战后的善后事宜。 而司马师真正想要和司马昭强调的,正是这所谓的善后事宜…… 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新城乡候府,司马昭的精神略显疲累,当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因忍受不了困意,正靠在呈放精美菜肴的席案旁小睡时,他的心中顿时涌现出无限的暖流。 即使司马昭刻意将自己的脚步声放得很低,却还是惊醒了入睡不熟的王元姬…… “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将扣在碗碟上的木盖一一取走,用手试探了碗碟的温度之后发现早已经凉透了,于是她便准备将这些饭菜全都端回厨房重新热一下: “都凉了,你稍微坐一下,马上就好了……” 然后就在她刚刚准备动手的时候,却被司马昭轻轻的从后方搂住了腰际,并将脸颊贴在了王元姬的侧脸: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你坐下陪我说一会儿话吧……” 王元姬看得出来,自己的丈夫显然是心事重重,而且十分苦恼。 她陪着司马昭坐了下来,一边帮司马昭盛饭一边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司马昭为了不想让王元姬进一步担心自己,所以不打算将司马师和自己说的话告诉她,他干笑着摇摇头,避重就轻的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想到明天就要南征东兴,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在这段期间里我不能再看到你和琰儿了,想想有些感触罢了。” 并不懂军机大事的王元姬却看出了这场浩浩荡荡的南征之中,似乎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她握住了司马昭的手,眼神透露出难以严明的谨慎和猜忌: “你和大哥到底在计划什么?” 用筷子胡乱在碗内搅拌着饭粒的司马昭,对于王元姬觉察到看出其中的端倪,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只是在想应该怎么和妻子说而已。 如今既然王元姬把话挑明了问,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指示着王元姬的眼睛回答说: “这场战争的结果早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会输……” 当王元姬亲口听到司马昭说出真相时,她是非常惊讶的,因为她意识到了司马昭的战败会意味着什么,那是对司马师统治权威的动摇,因为司马师执掌大权只有一年的时间,地位还尚未稳固,这个时候兴十五万大军南征东吴,若是失败的话就会背负所有的指责和压力。 不过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王元姬才猛然意识到了另一点: “难道说,你们想……” 就在王元姬准备将自己内心中的猜测说出口时,司马炎突然站在了门口: “父亲、母亲……” 司马炎的出现打乱了屋内的氛围,王元姬只好暂时终止了和司马昭方才的话题,转而将目光移到了司马炎的身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什么事吗?”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司马炎终于将目光转移到了司马昭的脸上开口道: “父亲,孩儿想和您一起随军出征……” 司马昭夫妇听到司马炎的话后,第一时间内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虽然此时的他们只有司马炎这一个儿子(王元姬亲生),照理说沙场那样刀光剑影、险象环生的地方,身为母亲的王元姬是绝对不会同意让司马炎去的,但她却并没有立刻对司马炎的想法表示出反对的态度,而是语气平缓的问他说: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呢?” 似乎司马昭心中的想法与王元姬一致,暂时不对司马炎所提出的这个要求发表任何意见,而是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对此司马炎几乎是毫无任何停顿的回答道: “祖父、伯父和父亲您都是从少年起便开始建功立业,孩儿如今已经年满十七,不再是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了,也想和你们一样建立功勋。” 听完了司马炎的话后,司马昭抬起手捏起了案面上的筷子,轻轻在案面上有节奏的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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