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你可知道你的祖父、伯父和你父亲走到了今天,是用多大的代价换来的吗?建功立业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要想将其扛在肩上,你缺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她迈动步子走上前,俯身将司马炎扶了起来: “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路,那你就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你有这个觉悟吗?” 此刻的司马炎眼神异常坚定: “孩儿有!”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王元姬再无阻拦司马炎的理由,她又转脸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司马昭: “我把儿子交托给你了……” 拜别了王元姬之后,司马炎和司马昭手持司马师的密令,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之下极为隐秘的策马向西,直奔长安而去。 但根据司马师的安排,司马昭此时仍旧以战败受罚为名义关押在廷尉司之中。 这件事欺瞒了很多人,然而却逃不过两个人的眼睛: 一个是钟毓,另一个便是司马孚…… 身居太尉之职的司马孚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司马师调动雍州兵马的细节呢?他猜到了司马师肯定对蜀国趁势入侵有所防备,而最为熟悉雍州地形和蜀军的人便是司马昭的。 随后司马孚秘密探查了廷尉司的情况,发现司马昭果然不在牢中,因此他确定了司马师必然将司马昭调动至雍州,这让他对另外一件事感到深深的不安,于是早朝前他便离开了自己的家前往长平侯府,与司马师取得了会面。 一见面司马孚便发现钟毓也在场,相互简单行礼致意之后,司马孚便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子元,你是不是把子上他调到雍州去了?” 司马师很清楚自己的三叔有多么的睿智,为此他能够猜测出自己的行动,一点也不令司马师感到意外,他先是请司马孚入座,随后解释说: “既然三叔您猜到了我掩人耳目的行动,那想必也应该猜到我的用意吧?” 司马孚答道: “子上遭到贬谪不过是权宜之计,其实就算是姜维大举来犯,有陈泰和郭淮在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是想通过这一仗让子上翻身,重新把褫夺的爵位和官职再还给他,这样一来朝中的那些大臣也不会说什么了。” 钟毓和司马师听后相视一笑: “到底是叔达,能够将问题看得这么透彻。” 在司马孚看来,司马昭奉命镇守雍西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担心的是另一方面: “那如果三叔猜得没错,率军南下征讨诸葛恪来犯之大军的人,应当就是子元你了吧?” 对此司马师并不否认: “没错,我正打算找钟毓先生一起来商量一下出征的事宜,既然三叔你也来了,那就一起讨论讨论吧。” 令司马师没想到的是,恰恰因为他决定亲自领兵南下的想法,遭到了司马孚的坚决反对: “此举万万不可,子元你现在既是司马家的顶梁柱,又是朝政的主要决策者,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能擅自离开京师,我们司马家在朝中的地位尚且还不稳固,若是你这个当家人离开的话,可能会给朝中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可趁之机,还需小心提防。” 坐在司马孚身旁的钟毓也劝司马师道: “子元,我看叔达说的有道理,如今子上远去雍西,而你又亲自前往淮南,姜维乃是诸葛亮生前最为器重的人才,而诸葛恪虽然不足为虑,但丁奉、陆抗仍旧不能小觑,万一你和子上都被牢牢的锁在那里不能抽身的话,朝中可能真的会发生什么变故。” 司马师将司马孚和钟毓的话听了进去,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任何行动对于魏国和司马家来说都是举足轻重的,所以他不得不打消亲自领兵南征的念头,但他心中却有所不甘: “本来我是打算通过击退吴蜀两国的合纵进攻,来进一步巩固司马家对曹魏的统治,然而现在昭弟去雍州部署防御,而我又不能离开京师,伷弟他们尚未成熟。毌丘俭三日前就上书于我,称吴国不久必定来犯,恳请由他挂帅领兵拒敌,我刻意压了下来,若是由外人立得此功,尤其是毌丘俭和文钦,我觉得还是不妥……” 对于毌丘俭和文钦忠诚的信任程度,司马师始终是有所保留的,尤其是对文钦。 这时钟毓看了看司马孚,起身笑道: “司马家之中有能力抵御吴军的可不止是子上和子元你啊。” 司马孚似乎是从钟毓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什么端倪,而司马师也将目光聚集在了司马孚的身上,这让司马孚感到很不适应: “稚叔,你的意思是……” 钟毓随即哈哈大笑: “不需回首,那人就在面前嘛……” 这下子司马孚彻底明白了钟毓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领兵出征?那怎么行呢?我这一生当中虽然一直在二哥和子元背后出谋划策,可实际领兵作战却是一次经历也没有,况且在军中的威望也不足,恐难以胜任。” 司马师却不这么认为: “三叔,您如今官居魏国太尉,总领全国军事调度,再加上父亲生前之所以不用您跟随他南征北战,是因为您的眼睛不方便,想让您安心休养,绝不是对您能力的不认可,如今您的双目在徽瑜的调理之下已经恢复如初,以您在司马家和朝中的声望,除了我的昭弟之外,再也合适不过了。” 还没有等司马孚有所回应,钟毓便帮腔说道: “再者说,叔达你还有个好儿子子初(即司马望)嘛,当初南征王凌的时候,仲达就曾带着他一同出征,跟随其左右效力,我想仲达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正所谓上阵父子兵,这份天大的功劳我看非你们父子莫属了!” 面对司马师的殷切期待,司马孚也实在不好拒绝,毕竟这也是牵涉到是司马家和整个曹魏社稷的稳固,司马懿临终之前对他有托孤之任,为此他只能扛下“御吴”这面大旗了: “也好,既然如此,那我和望儿就姑且一试吧。” 挂帅的问题确定下来之后,钟毓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一个点上: “毌丘俭先前那么积极的想要挂帅领兵,如今你反而将重任交托给叔达父子,恐怕他的心中会有所不忿,在加上他身旁还有一个煽风点火的文钦在,对他们还是要多多注意啊。” 司马师也注意到了这一方面: “我先前将诸葛诞和毌丘俭的防区对调,故意让他去镇守寿春,目的就是为了看看他会不会有所异动,如今羊祜还没有回来,我暂时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还不能轻易动他,至少要等三叔和子初击退诸葛恪来犯大军之后,再商量如何处置毌丘俭和文钦……”
(七):裂变
公元253年(魏嘉平五年)春,因东兴之战之巨大胜利而冲昏头脑的吴国太傅诸葛恪,决定趁着魏国元气大伤、司马师疲于稳定朝局的时机,再度发起对淮南地区的进攻。 为了增加他此举能够成功的筹码,诸葛恪在没有同任何人商议的前提之下,派遣使者前往成都与蜀国大将军费祎联系,希望两国能够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再度携手,合纵攻魏。 可此时的费祎已然对向外采取军事扩张渐渐丧失了积极性,但又不想因此而得罪吴国,所以他并没有当即回复吴使,而是将其暂时安置于馆驿。 吴使来访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姜维那里,不想错过这个良机的他,即使明白费祎现在已经和自己在基本国策的问题上发生了严重分歧,但还是打算力劝费祎以北伐大业为重。 就在这个时候,朝廷依例即将举办岁首大会,这是个天子和群臣都会到场的盛会,所以姜维意图在岁首大会上当众向蜀帝刘禅和费祎请命,接受吴国合纵伐魏的盟约。 然而就在宴会当天,情况却发生了意外: 蜀帝刘禅突然身感不适,临时决定不列席岁首大会,而将主持的事务全权交给了费祎。 对此费祎深感刘禅的荣宠和信任,但却令在场的两个人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一个便是打算向天子请奏伐魏的姜维,而另一个,便是奉郭淮之命诈降蜀国,暗地里寻求机会刺杀蜀帝刘禅的降将郭修…… 按照律例群臣在宴会上都会向天子祝酒,袖中藏有利刃的郭修正是准备在当面向刘禅敬酒的过程中行刺刘禅,可如今刘禅不来,他的计划显然不可能已不可能实现。 但一个突发状况却令郭修感觉到自己再也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了,原因在于郭修在行走于廊道间的时候,碰巧和诸葛瞻撞到了一起,当时那把藏在袖袋中的匕首便滑落到了地上。 虽然郭修下意识用脚踩住了匕首,可那清脆的声音也是很难瞒得过诸葛瞻的耳朵的…… 就在郭修后脊发凉、冷汗直流时,诸葛瞻却弯下腰从郭修的脚边捡起了一串铜钱,并笑着对郭修解释说: “你看看,公主她前些日子和我说她整日在皇宫内,什么都见过,就是没有见过黎民百姓用的铜钱是什么样子,非让我给她寻摸一些回来瞧瞧,让将军见笑了。” 内心不能确定诸葛瞻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脚下匕首的郭修,只能尴尬的赔着笑脸: “驸马与公主伉俪情深,实是令人羡慕,下官不敢妄自取笑……” 为了避免露出破绽,郭修立刻拱手送别诸葛瞻,等到他走远了之后才敢小心翼翼的将匕首藏回到袖袋之中。 席间郭修战战兢兢,他深怕诸葛瞻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才不揭穿自己,那么自己将难以完成郭淮赋予他的使命,想到这里他不禁将目光移到了坐于上席接受百官敬贺的费祎,思想随之发生了转变,他认为若是能够将当权者刺杀的话,蜀国必然也会大乱,到那时就不会有那个余力来对魏国发起进攻,反而会给魏国很大的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郭修便端着酒盏像其他臣子一样,朝着已然有三分醉意的费祎走了过去,当他路过姜维坐席面前的时候,姜维突然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氛围,等到姜维抬起头看到郭修的双眼时,发现郭修那直勾勾盯着费祎的眼神之中似乎充满了杀气。 越想越觉得情势不妙的姜维,当即便察觉到了费祎可能会有危险,于是他想要站起身拦住郭修,却在刚要起身之际突然被身旁的夏侯霸按住了手臂。 看着夏侯霸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而且从神情上来看似乎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早有预料,姜维更加清楚的是,一旦真的发生了自己所预料到了结局,那么对自己完成诸葛亮北伐大业、中兴汉室的宏愿,是有着颠覆性推进意义的。 正是在姜维犹疑的这短短几秒内,他所猜想的事情很快变成了事实…… 在向费祎敬酒的过程中,郭修突然从袖袋中掏出匕首狠狠扎进了费祎的胸膛,由于郭修本就是武将,伸手非常矫健,且费祎因酒醉毫无防备,使得他没有任何可以闪避的余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胸膛已然是血涌如柱…… 不止是费祎,就连在场的群臣也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纷纷大惊失色,整个宴会厅后一片大乱,宫人和侍女们纷纷惊叫连连,场面陷入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此刻的姜维开始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有制止郭修,可就在他为此而和悔恨之时,骑都尉诸葛瞻就迅速带人包围了宴会厅,并且当场捉拿了刺杀费祎的凶手郭修。 眼看着费祎伤重不治、气绝身亡,被五花大绑的郭修仰天长笑: “若是用我一条区区贱命,就能换取蜀国大将军,那可真是太划算了!” 说罢郭修挣脱了押解他的甲士,一头撞死在了石柱上。 事后姜维失魂落魄的来到了武乡侯府,见到了早就站在门口的诸葛绫,他用低沉的声音,垂头丧气的问诸葛绫说: “这件事你就料到了吧?是你让夏侯霸和诸葛瞻隐瞒我的对吗?” 诸葛绫叹了一口气后回答说: “费祎之死并非我所主导,我只是没有介入这件事而已……” “没有介入?” 姜维显然对诸葛绫的这番说辞感到不满: “可是事实上你提前让诸葛瞻率领禁军等候在宴会厅外,并且安排夏侯霸阻挠我揭穿公休,这已经不止是介入了,你在为郭修铺路搭桥,否则大将军怎么会死!” 这是第一次姜维用这么高的声调和诸葛绫说话,语气之中不满充斥着指责,但了解姜维个性的诸葛绫并没有怪他,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我知道我这么做有违正道,不过相比起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宏愿来说,我愿意背负这个罪恶,并且接受上天所给予的任何惩罚。你方才说我这么做是在给郭修铺路搭桥,可你明不明白,我真正想要为其铺路搭桥的人是你,是你姜伯约……” 突然间,姜维感觉到眼前的诸葛绫仿佛已经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了,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牺牲任何人的性命,这不禁让他心中感到阵阵发寒: “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和司马昭越来越像了,我很害怕,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我也会和你们一样,彻底迷失了自我……” 诸葛绫将手轻轻放在了姜维的肩膀上: “你只管去完成你的大业,我绝不会让你堕入黑暗的,所有的罪孽都由我来背负,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 由于这起刺杀线索清楚、事实明白,所以很快诸葛瞻便将是件的前因后果上报蜀帝刘禅。 对于刘禅来说,费祎的死实在是太过突然,以至于本来在与宦官黄皓斗蛐蛐的他瞬间没有了兴致,转而走到了诸葛瞻的面前急切询问费祎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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