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齐并不能也不知,哪怕他已经走遍琴高台世界、凝炼了完整的心盘、能够与天地的意志共鸣与共情,同样也不能。因为世界是“活的”,在自行演化中。眼前风君子的脚步仿佛就意味着世界的演化,哪怕丁齐刚才猜对了,其实意义也是一样的。 风君子离开了山路向山坡上走去,丁齐紧随其后。没有路,就是穿过山中的杂花野树丛林,偶尔能见到野生的茶树,前方翠竹掩映间露出了凉亭的一角。 高坡上有一座六角凉亭,风君子是穿捷径过来的。凉亭中有石桌石凳,有一名高簪长发的绿衣女子站在亭中微笑点首道:“见过丁先生” 她看上去约双十年华、挽着高髻,仔细看又发现那精美的长簪是带叶的细枝,身姿窈窕容颜秀美,站在那里远观似近、近观似远。看见她时又好像没看清,只觉山中草木景象仿佛平添萌动生机,如画中神韵天成。 丁齐不禁怔了怔,然后赶紧拱手道:“昭亭山神绿雪?居然还能见到您,幸会,幸会!” 绿雪答道:“我早已不是昭亭山神,如今的山神另有其人。丁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下品茶。” 风君子、绿雪、丁齐皆在石桌旁落座,是品茶,可桌上并无茶具,亭中也没有别的东西,连炉子、水壶都没有。只见绿雪一挥袖,丁齐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只杯子,看上去就是造型很常见的单耳白瓷杯,但质地雪白剔透不带任何杂色。 绿雪再一招手,杯中似出现了嫩绿色的雪花飘舞。仔细一看那是茶叶,却没有落在杯底,而是似随风飘旋于杯中。紧接着又有一线热水注入,这水也是凭空出现的,就似半空中有个看不见的水壶在冲茶。 197、神游 丁齐惊叹道:“好神奇的一杯茶,别品茶,就算能看到它,也是人间幸事!” 绿雪淡淡道:“丁先生过谦了。桌上本无茶,我泡了这么一杯茶,你有此惊叹。但对于世人而言,天地间本无方外世界,丁齐道友却能指引世人发现与打开。与之相比,区区一杯茶算不得什么。” 这番话得丁齐很舒服,神仙就是神仙,这才刚刚见面,丁齐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对方居然已经看出来了,他赶紧谦虚道:“方外世界本就在那里,桌上原本可没有这杯茶,当然不一样了!” 风君子开口道:“丁道友,既请你品茶,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丁齐:“杯中只见飞雪黄芽。”所谓飞雪就是茶叶上的毫,黄芽是嫩绿的叶片,茶毫在水中飞舞,叶片纷纷舒展,这幅场景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丁齐的印象十分深刻。 风君子笑道:“丁道友知道可不少啊,居然还会拽几句丹道术语。” 丁齐半开玩笑道:“我看过一些介绍丹道的,飞雪黄芽,是指采大药成丹之像,这杯茶喝下去,是不是就可以采大药成丹了?” 风君子反问道:“丁道友可知何为灵丹?” 丁齐:“神气相合,身心自在,即为灵丹。” 风君子:“普通话!” 丁齐有些尴尬道:“白话就不太好了,没法解释元神、元气的概念,这些是存在于体验中的,有意识的能量、有能量的意识?总之是精神感应超越了普通的感官,行为方式也超越了身体的束缚” 风君子:“不好还了这么多,你是从上看的吧?” 丁齐:“的确是在上看的,但也有一些自己的体会。” 风君子:“区区一杯茶,喝下去就想采大药成丹,哪有这种好事,对普通人无非是清心明目而已。但是丁道友你嘛,既然能够来到这里,明早已超越结丹之境了。” 丁齐:“那么我喝下这杯茶,就可以返头结成灵丹了?” 风君子又笑了:“你咋这么幽默呢?你修的并不是丹道,自有独门法诀,但你对灵丹自有理解,那么这杯茶倒便可以帮你再好好体会一番,请喝吧!” 刚才泡茶的过程虽然很简单,但也是品茶的一部分,它冲完之后当然不能立刻就喝,因为太烫了。此刻丁齐将杯子举到唇边,先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闭上眼睛一脸陶醉。这样子可不是装出来的,有一股清香沁入心脾,筋骨百脉包括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舒张开了。 他微闭着眼睛饮下了一口,水温竟然已经正好合适,含在舌下,流向舌根,只觉口感绵柔,甘悠长品茶居然品出美酒的意境来了。 此茶入口生津,怎么形容呢,含在舌下竟不像是喝入口中的茶,反倒像舌下玉液自涌而成的清茗,然后缓缓咽下,只觉一股茗香直透重楼,然后散入形骸百脉。 假如换一个人,可能会扯一句:“哎呀,好茶!这一口下去,感觉大、周天都通了” 丁齐当然不会扯这些,他什么话都没,这杯茶将他带入了一种意境,曾经体会的意境。置身于天地之间,身心亦是一个天地,仿佛两者可相融一体,感应万物与之共情。 这就是他在大赤山中突然兴神境时的体会,此刻是换了一种方式,又有了另一种感受。良久之后,丁齐才睁开眼睛道:“多谢!” 绿雪淡淡道:“不必客气!” 丁齐:“我突然明白了神木林在何处。” 风君子:“哦,你是怎么发现的?” 丁齐:“绿雪所在,就是神木林所在。” 风君子:“这么好像也对啊。” 绿雪:“丁道友并没有错。” 风君子一摆手:“那就算他对了!” 丁齐看着面前传中的两人,有些好奇地又问道:“如今是古代还是现代?” 风君子:“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丁齐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看二位的装束,还有这里的感觉,我有点分不清。” 风君子穿的是中装,而绿雪穿的是唐代的古装。风君子伸手一指凉亭外:“你自己看!” 凉亭所在的地势较高,视线穿过翠竹之间,可以望见山下的远方,是一片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丁齐问道:“那就是芜城吗?”芜城是丁齐看过的中的一座城市,昭亭山就在它的北郊。 风君子:“既然丁道友认识这个地方,那我不打扰你继续参观了,请自便!” 辞别风君子与绿雪,丁齐顺着凉亭边的一条路走下了山坡。路通往山神庙的西侧,而风君子带他上山的时候没走这条路,两旁是竹林,而竹林边还生长着不少野茶树。 刚才那杯茶让丁齐有那般玄妙的体会,当走出林间路,重新到半山腰的平坡上,环顾四周风景,他又掏出景石。在境湖、大赤山、琴高台与禽兽国中,丁齐都曾祭炼景石寄托心神,与天地的意志沟通共情,这就是他眼下的修为境界。 然而他刚刚掏出景石,元神中就听见一个声音道:“丁先生,何事唤我?” 声音是从左侧山神庙方向传来的,丁齐扭头望去却什么人都没看见,再转头来,又差点吓了一跳,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姑娘。丁齐可以对天发誓,这姑娘刚才还不在呢,绝对是凭空出现的。 丁齐赶紧抱拳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姑娘答道:“我就是昭亭山神,你方才见过我的师尊。” 丁齐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柳山神,失敬失敬!” 丁齐在昭亭山中动用景石施展方外,企图去感应沟通天地意志,但这座山是有山神的,他这么做立刻就把山神给招出来了,如今此地的山神就是风君子的弟子柳依依。 丁齐一眼能认出绿雪,因为山神庙中供的就是绿雪的神像。而柳依依的样子与一般人印象中的山神差别有点大,所以丁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柳依依,完全是一副现代都市装束,穿着一件呢绒大衣,黑长裤,配一双半高腰皮靴。 但她就是一位现代都市姑娘,感觉又不像,其人就站在那里,假如不是现身让丁齐看见,丁齐根本就感应不到她的存在。她的肤色雪白,白的就像常年不见阳光,但此刻偏偏就站在昭亭山中明媚的阳光下。她的形容很美,却给人一种疏离感,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种气质怎么形容呢,有点像丁齐记忆中的冼皓,不是现在的冼皓,而是当初丁齐刚认识冼皓时的感觉。但两者之间又有所区别,当初的冼皓异常冷艳,总给人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又仿佛不是很真实。而眼前的柳依依虽是凭空出现,但偏偏又是那么真切,仿佛她就应该如此。 柳依依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丁齐道:“柳山神?还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你方才何故唤我?” 丁齐解释道:“我在尝试一种独门秘法,没想到却惊动了山神既然您已经现身,我便有问题想请教,请问这山中的一切,都在您的随时感应中吗?” 柳依依:“那是当然,我是山神。” 丁齐又身一指高坡上的凉亭:“我刚才去的地方,就是神木林吗?”完这句话他却突然怔住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哪还有什么六角凉亭,就是普普通通的山坡,方才那条林间径也消失不见。 柳依依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仿佛早知如此,仍淡淡答道:“你刚才的确是去了神木林,而此刻神木林已不在那里。” 丁齐叹息一声道:“仙家手段真是玄之又玄。” 柳依依:“我听见你看见那杯茶时大惊怪了。那无非是隔空摄物,杯子、茶叶、水原先都是有的,就像丁先生发现方外世界,原先也都是有的,只是有些人没看见。所以你不必惊叹。” 丁齐:“多谢解惑,既然有缘见到山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 柳依依:“师尊既然请你喝了茶,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能告诉你的就。” 在丁齐读过的故事里,柳依依是阴神出身。所谓阴神,就是民间所的鬼,假如按照丁齐的“专业”理解,便是纯意识体。纯意识体究竟存不存在,一直是科学争论的问题,同时是玄学家与哲学家扯个不休的问题,也是心理学家的一种假设。 所谓的假设并不是认定它真的存在,只是在进行理论分析和讨论时假定的一种存在,而在现实中并没有观察到。纯意识体的假设来自于一种体验,就是尽量屏蔽掉身体的存在,只体验意识的本身,那是怎样一种状态? 现在有些学者又对纯意识体的假设提供了一个类似的模板,就是存在于电脑中的程序信息,它依托于硬件介质,但又不局限于某一个硬件介质,从而可以抽象描述成纯意识体。但是这个模板如今并没有得到公认,主流观点还是认为它与纯意识体仍有明显的区别。 可是今日误入昆仑界,丁齐真的见到了一位纯意识体,而且就像一个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他当然会有很多问题,此刻想了想,先开口问道:“假如一个普通人,突然拥有了山神的本事,能随时感应到山中的一切,会怎么样?” 柳依依没有答,而是反问道:“你呢?” 丁齐似是自问自答道:“会精神崩溃的。”人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庞杂的信息冲击,突然处于这种状态的确会导致精神崩溃,就像电脑内存不够会当机一样。 柳依依点了点头道:“弄不好会魂飞魄散!师尊当年封我为山神,其实也是把我封印寄托于山神像中,再设法引来香火祭拜,让我渐渐感受心愿之力,一步步求证山神成就。成为山神之后,方可查知山中一切,然后再求超脱。” 丁齐深有同感道:“这个过程是合理的,人的意识本来就有这个功能那么请问柳山神,您是否曾受困于此呢?比如只能待在神像中或这座山中,而去不了别的地方?” 人的意识有什么功能?就是自动处理神经系统所接收到的信息。人的感官系统其实非常发达,在清醒状态下,看到的事物、听见的声音、肌肤所感受到的触觉和温度变化等等信息假如同时都涌现在意识中,足以令人崩溃。 但实际上每个正常人都没有崩溃,就是因为大量的信息被大脑自动过滤了,意识不会关注,这就是心理学家所的“注意”功能。有一个词叫认真,所谓的认真,就在于忽略其他的信息干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些不该注意的东西。 那些被你忽略掉的信息哪里去了?实际上它们都是客观存在的,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只是没有引起意识反应,其实都存在于潜意识中。也就是,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也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大量潜意识行为,就像电脑后台自动运行的程序。 大脑处理的潜意识信息,要比意识信息多得多,潜意识行为随时存在,这也是催眠术得以运用的原理。丁齐此刻至少搞清楚了一件事,所谓的纯意识体至少在意识的结构方面,与正常人并没有区别,只是存在的方式不同。 柳依依答道:“起初时确实是这样,我是山神,依托此山而存,但后来就超脱此种境界,也可以离山远游。但是到了昭亭山外,我便不是山神,比如去了黄山,我并不能尽知山中一切。” 丁齐:“这我理解。” 丁齐竟然跑到这里搞起学术研究来了,他理解的其实是与自己相关的另一件事。比如在琴高台世界中,他已凝炼了完整的心盘,可以沟通天地的意志,仿佛能感应到琴高台中发生的一切。 但是实际上丁齐也不可能关注所有的动静,琴高台世界的绝大部分信息也只存在于潜意识中,只有能触动他的事物才会引起关注。从某种意义上来,在那种状态下的丁齐,不就相当于琴高台的“台神”? 难怪在天国上古时代,掌控摇光轸者被称为天兄。后来陶昕将摇光轸弃于琴溪,还把相关记录从历史典籍中给删除了,以致于后人只知有天兄,却不知天兄何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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