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她毫无一点把握,也毫无一点思绪。但是这在天策府的最后一夜,她能够感受到世民气息的最后一夜—— 她是如此的期待世民的到来,哪怕要永远分别,她也能靠在他的肩膀,在他的怀中痛苦或倾诉,在他的爱抚,在他的不舍和共同伤感之下,离别。 但她明白,世民是不会来的。那天在文学馆中那个让她毫无准备的,紧紧的拥抱,不就是世民和她无声的告别吗。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而是秦王,是天策上将,他的地位他的角色他的风度他的思量,决定了他不会来安抚她,甚至也不会前来怜惜一句…… 她只能一个人面对他亲手给出的这个结果,然后缓慢的疗伤,再缓慢的忘却。这就是世民,即使再多伤害再多辜负她也义无反顾奉献全部爱的人。 她不该拥有幻想吗?不,应该。她一直在等着那些许温暖的到来,倚靠着美好的过去,十年的相处,战场,晋阳,府中宫中,交织在一起。 果然,无论她如何等,都只有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似乎真实,又似乎幻境的过往,从前车马,梦,和人。 世民现在又如何呢?他应该会痛苦的,他会难过的,他会因此而遗憾万分,盈盈应该相信。 但是她能够在这冰凉的空气和夜色中感受到一丝一毫吗?不,不能。这依然是一座巍峨的府第,秩序井然,悄无声息。 她想到世民曾经说起过的,让她永远做着他想要的自己。现如今,他想要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平静而无怨的接受?痛苦万分的哀求?还是以死明志凄凄楚楚? 不,不是。也许仍然是隐忍吧,或许还有坚强。她不确定,是斩断情缘,像无茵所说的那样爱上齐王,从此毫无瓜葛,还是把这颗心永生永世的托付给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世民呢。 这是无解的,而在这一夜里,她便只有落泪,只有感受那温热的眼泪,在脸颊上一簇一簇的滚落。那酸涩的痕迹,便是她心里难以言说的痛苦。 盈盈正在无助的苦痛里挣扎。突然,玄龄来到了她的门前,轻叩房门。她赶忙收拾了情绪,拭干眼泪,开门问道:“房参军为何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玄龄眼见盈盈眼睛红肿,神情低落,想是知道了这件事无法接受。他的心中也是一阵酸疼,轻声说道:“姑娘,我知道你的心境,但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殿下,也愿意为了殿下肝脑涂地。” “参军此话是何意呢?” “殿下与太子、齐王之间,迟早有一场殊死较量。现如今太子与齐王虽占上风,但是殿下他日必胜!所以,你若对殿下有情,切不可胡思乱想,要先保全自己,来日定然可与殿下重逢的。” 玄龄又道:“再说,你虽身在齐王府,却永远是殿下的人。该如何自处,我相信以你的聪敏智慧,一定能够懂得我的意思。这样才能保全了殿下,全了你与殿下这些年的真情……” 盈盈听到这番话,大有深意,问道:“可是殿下让先生来告诉我的?” “不,殿下现下只在为此事伤心不已,又很是自责,不便前来,你要多多体谅……” 玄龄停顿一下:“那一日听姑娘作《秦王破阵乐》,我便知道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姑娘此去,不妨这好好揣摩此曲,以后适时再奉献给殿下!对了,齐王府执事行宝,是我同乡,你若需要帮助,需要往来,可去找他,他会尽量帮助你的……” “嗯,我明白了。” 玄龄拱手相辞:“姑娘保重……”然后便叹息着离去了。 世民进宫陈情,说自己这些年的确有欠考虑,亏待了盈盈,愿意将她送给元吉。再说,元吉大功归来,这件心愿自己作为兄长也应该成全。 李渊对这个答复很是满意,于是当即下旨册封盈盈为齐王府五品孺人。世民的心宛若滴血一般。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像一头受伤了还隐忍不发的狮子。 但当他回到府中,见到无茵的时候,便突然痛苦得像个孩子,仿佛稀世珍宝被人夺走,损毁,而这一切并不是他人的错,却是自己的辜负…… 他何尝不爱盈盈呢,这些年,他虽然也是有妻有妾,但盈盈在他心中依然有着不可取代的位置。她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一同出生入死,几次挽救过自己的生命,而才貌双全、言听计从,任劳任怨,这些词在这个美丽的姑娘面前都那么黯然失色。 正如他自己所说,失去她,他会感到无比的痛苦。但也是自己,那种自私的,常年向她汲取而从不馈赠的相处方式,让元吉乘虚而入。 他悔恨,他懊恼,他沮丧。他不敢想象自己正在经历着这等人间的伤情。但他要如何表达出来,还不是一点一点在舔舐伤口么。对,盈盈就是曾经那个为他舔舐伤口的人,但他要却失去她了…… 次日,盈盈前来拜别世民和无茵。房中只有无茵在坐。这显然是安排好的。 盈盈上前向无茵跪下:“盈盈向王妃辞行。” 无茵带着不忍,说道:“盈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多想。诸事都要忍让,小心。齐王府也不是山高路远,都还能相见。” 盈盈看到世民不在,知道他是不忍离别,也不敢看这悲戚场面。她心下能够理解,但她还是使试着问无茵:“王妃,盈盈能否见殿下一面,和殿下告别几句……” 无茵忍着痛,拒绝道:“殿下今日进宫,让我替他送你。殿下心中有你,也感谢你多年辛劳,都是记得的……” 盈盈知道无茵得回答必然如此,也知道其实世民是何等心软。虽然没有出面,但其实大抵就在旁边的帐中,正隐隐地看着自己。 于是,她幽幽地向着无茵,其实是对在一旁望着她的世民说道:“盈盈十四岁蒙殿下相救,在殿下身边已快十年。殿下对盈盈恩重如山。能侍奉殿下、王妃,盈盈三生有幸,并无辜负。盈盈无怨,无悔。” 这些话在临别之前,虽是套话,但世民在隔壁的帐中仍然备受打动。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 “王妃,盈盈想为王妃弹首曲子,算是盈盈报答王妃多年来照顾。” “好”无茵答允的声音也有颤抖。 于是,盈盈不再流泪,她怀抱琵琶,整理了琴弦,弹起那首完整的《秦王破阵乐》。弦弦思量,声声啼血。 世民听了出来,他忍着伤痛,跟随琵琶声音一路回想,想到自己年轻时与盈盈的相逢,征战的岁月,想到盈盈与自己相伴多年的感情,想到如今自己功成名就却竟然无力保护她……她却毫无索取,对自己只有心意,只有那仿佛付出不完的深深的爱意…… 世民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在帐中啜泣。不自觉地拨开帘幕,看着这个清丽、柔弱的姑娘,那么忧伤,那么可怜,在自己伤她之时,在也许是此生的临别之时,弹着她曾经用生命和智慧为他谱写的曲子。 她的深情,自己今生还有回报的可能吗?她在此曲中的几分呼救,幽怨,都沉浸在那有些充满回顾,却满是激昂和赞颂的旋律中,自己究竟是否值得她如此相待…… 转眼,盈盈曲毕。她向无茵拜下,说道:“盈盈拜别殿下,王妃……” 她面容干净,音色凄楚,世民的泪水顺着脸庞不住地流下来。无茵被此情此景所打动,竟未出一言,任盈盈走出殿宇……
第74章 伤逝映孤城 盈盈走后,世民一个人怔坐在房中,他毫无力气,心里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头脑中都是盈盈的样子,她的笑,她的忍,她的美,她的怨。 无茵与杨藜在身边陪伴他,他不想说话,也不知该如何恢复自己的身心。回到文学馆,才发现这里再也没有盈盈侍奉在旁边的身影,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安静下来,更不知道该如何平复这失落的精神。好像自己最熟悉的已然失去了。 当然,他未必始终顾及的到这失去的东西,但一旦真的没有了,那种痛苦、后悔、自责,甚至是无所适从的惊慌才真的令他惶恐,令他痛彻心扉。 无茵想劝解几句:“二郎,事已至此,你还是打起精神,还有很多的事要做呢。” 杨藜也说道:“对啊,殿下,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日子还是要过去下去,天策府诸人还依仗着殿下呢。若是不能挽回,怕多想也无益处。等过段时间,我和王妃姐姐去那边看看,只要盈盈安好,你就能放心了。是不是?” 世民听到他俩的劝慰,也知道这样的事,旁人究竟无法体会,还得自己缓慢的恢复起来。伤心也是无用,眼前无论朝堂政事,还是府中宫中,一片烂摊子还需要自己扛下去呢。 无茵说着,“二郎,现在确实需要把这一切都忍下来。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还是要忍,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才有可能从长计议。” 世民面无表情,说道:“我明白,谢谢你们“。 世民一向不喜醉酒。但这次的事,他却一连醉了几次。无茵、杨藜和韦珪轮流陪在他身边,但他却感受到一种很难名状的寂寞,越陪越醉,倒不如一个人安静一些,还能控制自己。 也许她们三人在旁的时候,世民更容易想起盈盈。为了不让盈盈成为她们个中之一,自己多年没有纳她为妾,本想是美轮美奂的灵幻之爱,到如今却不料因此而失去了她。 韦珪侍奉世民也有一阵了,如今身怀有孕。世民看着自己身边也是妻妾儿女成群,想到盈盈在齐王府的生活会是如何呢?她会成为她们其中的一个吗?等着,侍奉元吉,小心翼翼,有孕生子,然后度日。 那个好色又荒诞,又憎恨自己利用盈盈的元吉,会如何待她呢。折磨?冷落?她又要如何自处呢……她会寂寞无助吗,她会因此而寻短见吗,她会……世民不敢再多想下去,他仰头喝尽手边的酒。在杨藜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回到床榻。 那些日子世民到文学馆很少,他害怕那种清冷。不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他终于一早前来。 “殿下看起来气色不错!”玄龄和无忌说道,看来世民已经从低落的情绪中缓过来了。 世民听到他们小声议论,没有作声。他问起前一阵颁布实施的租庸调法可有什么大的问题,几人讨论一阵。文学馆的侍女换了新人,世民感觉不到那一抹熟悉又灵动的颜色。送来的茶有些凉,于是很温和的让侍女去换些热的。 世民低声说:“快一个月都没有盈盈的消息了。” 玄龄上前:“殿下,盈盈无事,请殿下放心。” “你怎么知道?”玄龄便说起他在那一晚和盈盈说过的话,又说行宝昨日还曾经见到她,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世民站起来,惊异地问道:“玄龄,上次我不是说过,不要让她传递消息,做什么内应,以免死于元吉之手啊。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安排?” 玄龄拱手说道:“殿下,一来行宝确实可信,盈盈若有需要他可以照顾一二;二来……他停顿了一下:“盈盈入齐王府,以齐王的脾性,她难免吃些苦头,只怕一时想不开的都有。但盈盈对殿下用情至深,只有让她觉得即使身在齐王府也是为了殿下,才能让她燃起求生的念头,以待来日啊!”世民听了,深觉无奈,但玄龄这番话却着实有理:“哎,我真是没有想到,最后竟然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保全她。” 玄龄道:“殿下,如今只有将计就计。” 世民点点头:“元吉想要看到什么,我们就给他看到什么,才能保住盈盈的平安。”玄龄和无忌对视一眼,三人心照不宣。 世民缓慢地接受了盈盈已去这件事,怕是刚刚恢复一点,接踵而至的另一个消息又让他痛彻心扉了。他的姐姐李秀宁怕是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听到消息之后,立马飞一样的赶到公主府中去。 他看到柴绍痛苦地在庭前踱步:“柴兄,姐姐怎么样了?” “哎,秀宁怕是不行了。她还这么年轻,我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 世民推开柴绍,跑进屋中:“姐姐……”世民连忙来到秀宁床前,让身边的人都退出去。他看着病床上瘦骨如柴的秀宁,心痛到不行,晋阳起义,秀宁率领七万娘子军在龙门与自己汇合还如同昨天的事。她那时候是多么骄傲,自信,美丽洒脱。如今才几年功夫,就躺在病床上要撒手人寰了。 “姐……”他又轻声叫道,秀宁终于醒过来。 “姐,你怎么了,这才几日的功夫……” 秀宁看见世民,艰难地露出微笑:“世民,我要不行了,你,你一定要记住我上次和你说的话……” 世民流下眼泪:“姐,我记得,我都会记得。你放心……” “世民,今天我们不说这个,你还记得,我们在龙门的时候,一起横渡黄河,决胜潼关。我和你,还有柴绍,虽然辛苦,但每一日都那么充实。” “记得,当然记得。姐姐,你在战场上的样子我会永远记得。” “人的一生当中能有那样的时刻,哪怕只是片刻之间,便是一辈子值得,死也无憾了。柴绍,他一直待我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秀宁歇了一歇:“柴绍和孩子们,也都托付给你了。” 世民在一旁抽泣,“姐姐,你放心。我都会尽我所能照顾好的。” “我病了这些日子,大哥和四弟,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我想要见见他们,他们也都没有来过。也只有你,还念着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你要,你要自个儿小心,别总委屈自己……记住,记住我上次和你说的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5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