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茵忍住眼泪,吩咐其他人先回去,自己来照顾世民。杨藜等也想留下,但无茵说不如由她先来照顾,日后再换人。众人听了便也不好多留,便离去了。 无茵眼见丈夫平时那宽厚而踏实,值得万千人依靠的胸膛与脊背,如今在床上如此虚弱,心如刀割。她恨不得丈夫立即能去解决了那些忧患。但世民不下最后的决心,她也无法。 李渊得知世民吐血重病,深夜前来探望。他一路走来,眼见府中只有大气开阔,没有丝毫奢华,又张弛有序,井井有条,心中赞叹世民与无茵夫妇。他进入世民房中,世民便要挣扎起身。无茵先向李渊行了礼,又起身去搀扶世民。 李渊示意世民躺着不要动,他只见过那个魁梧高大、果敢刚毅的儿子,何尝见过脸色惨白、虚弱无力,站都站不起来的世民呢。他不仅明白,而且深深的心痛。 世民半躺在无茵身上,回禀父皇,说自己是在建成的酒宴上喝酒,中毒所致。幸好自己所喝不多,否则就再也没有面见父皇,为父皇尽孝的机会了。李渊很是怒火,知道自己希望他们兄弟化解仇恨的努力算是全白费了。于是他敕令建成与元吉以后不许再邀世民宴饮。 李渊坐在床前,想了想,深沉的说道,“世民,自晋阳起义以来,你就有定天下之功。本应立为太子,只是建成居长,声威德望虽不如你,但也兢兢业业,并无大错,实在不忍将他废掉。如今眼见看你们兄弟不能相容,朕痛心疾首。想到你们同在京师,不免彼此争斗,加深嫌隙,竟用出这种低劣手段,传出去这皇室的连面还要是不要?朕想着,东都洛阳是你平定的,你不如到洛阳去吧。陕西以东都听你号令,如同汉朝的梁孝王一般,不知你意下如何?” 世民听了,心中一阵复杂。自己差点被建成毒死,父皇竟然毫无治罪的意思,这显然是不会改变立太子的心意了。去洛阳,也是意料中事,否则也不会派了那么多人,花那么大心思前去经营。以洛阳东都之盛,人才之广,进可以进,退可以退,此事也算暂时有个解决。 想到这,世民当然不能面露这些悲喜,只落下泪来,哭泣道,“父皇这样安排,岂不是要让儿臣远离父皇膝下?父皇年事已高,需要儿臣事事在旁侍奉。远离京城,实在不是儿臣所愿。” 李渊坚持如此,说道,“朕了解你的心意。无妨,你好好养病,不要担心。”无 世民望着父皇离去的背影,想想自己自幼一直受父母宠爱,又战功卓著,只因是嫡次子的身份,父皇当年再怎么倚重,如今也只有走为上计。人若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将是如何令人扼腕。他回到床上,昏昏沉沉,念着刚才所叹息的事情,突然想到了盈盈,不也是因为身份所限,好好一个相府千金,过了个稀里糊涂么。世民突然很是好奇,盈盈是用什么方法这么顽强的坚持,她似乎也没有在与命运搏斗,或者是顽抗,只是顺从的找到其中能够让自己平静的方式。 世民要去洛阳的消息传开,府中上下都很高兴,韦氏姐妹重返洛阳故地,自然欣喜万分。无茵虽然不及韦氏姐妹那样念及故土,但若能求世民摆脱朝中纷扰平安度日,她何乐而不为。 建成也听说了此事,大惊失色,他感到让世民去往洛阳无疑是放虎归山。本就是世民的天地,自己如何能牵制住他。元吉也不愿让世民离去,想着,若在朝中,几人势力分庭抗礼,眼见世民掣肘,他便高兴得紧,若世民不在朝中,他的报复还有何乐趣。 更何况他与建成担心的一模一样,说到底,若论本事,两人心知肚明皆不是世民的对手,所擅长得只有阴私权谋。元吉说道,“大哥,既然如此,我们必须要加紧阻止世民前往洛阳。” 建成道,“毒酒的事情,父皇对我颇为怀疑,此事我不好出面。” “大哥,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这何须我们出面,还是动用我们在宫里的那两张嘴巴……”。建成明白,点了点头。 世民想要尽快离开京城,他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便整理完毕,即将启程。他正站在天策府中环视这一切,离开不知是一种幻灭,还是另一种开始。他的家眷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孩子们在院中玩耍,他的心中涌起一种温暖。可那个一直在他心中的女子呢,他不能带走她,他要就此彻底地离她远去。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就将永远别过。 正要启程之时,宫中却传来旨意,要他终止洛阳之行,再做安排。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陛下亲口下旨,怎能朝令夕改?” 无忌进来说道,“这其中恐怕大有深意呢。” “怎么说?” “宫里传来的消息,有人向陛下进了谗言,说秦王镇守洛阳是放虎归山,这其中不就隐含了陛下认为秦王有不臣之心吗?” 世民点点头,“的确如此,但我等也不能抗旨,先按下不提,等等再说吧”。 毋庸置疑,这自然是尹德妃和张婕妤在李渊耳边反复游说的结果。 陪酒之中,两人便说“陛下可知道这几日宫里的趣闻?” “哦?什么趣闻”李渊搂住婕妤,很感兴趣的问着 “天策府上上下下听说要前往洛阳,都欣喜万分,说什么军民土地人口都为秦王所有,就可以,自立门户,与朝廷抗衡,还有什么可怕的?” “什么?还有这等事情?” 尹德妃上前说道,“是啊,陛下,臣妾是怕秦王竟然不念陛下顾及他功劳,事事迁就他,反而企图拥兵自立,万一真有什么图谋,伤害到了陛下,臣妾和婕妤是万万不依的,陛下也得早做打算。” “嗯,你们说得很是。东都洛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又是世民平定,苦心经营。不错,朕的确不能让他以洛阳为业,心生歹念。” 尹德妃和张婕妤见李渊心思有变,十分高兴。李渊随即下令世民终止洛阳之行,心中对刚才提到的世民“拥兵自立”这种说法颇为忌讳。
第94章 望月裁悲 盈盈自从照顾承度开始,仿佛更加像一个嫁作人妇的女人。以前,她无论在元吉身边被如何折磨,她的内心是无比高傲的。但这不知道是不是元吉进一步俘虏她的计策,承度的到来倒让她不得不更多以元吉的孩子,或者说是以元吉为重了。 一个婴孩的确有很多让她操心的地方,她也的确想让这个孩子,更多地见到他的父亲。这便只有等待元吉的到来一种可能了。不过,元吉已经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他一向不喜这些琐事,如何看得过来。承度的生母是他酒后无德,偶然宠幸的歌姬,自然不受重视。若放到平常,元吉也不会放在眼里。不过,因为盈盈的缘故,承度还是颇受元吉的喜爱。至少,他还能时不时见上元吉一面。再加上他长得可爱,圆鼓鼓的笑脸,在盈盈怀中总是笑眯眯的,这也能够给盈盈带来些许安慰了。 不过,这也使她感到了不安。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个孩子像是元吉的神来之笔,让自己似乎和元吉更近,离世民更远了。渐渐地,世民幻化为一个形象,虽不忘,但终究如在云端,越来越远。承度和元吉呢,似乎确实重新安排了自己。无论她内心是否抗拒,是否拒绝,都有了一种不同的角色和体验。 一日,元吉抬脚来到盈盈房中,便高兴的开怀大笑。盈盈很少见他如此。一般而言,盈盈并不理会元吉进来还是出去,自然也从不会向元吉行礼相送。 元吉总是先说话,“你不问我今日为何如此畅快?” “你既畅快,自然会说,我不问” “我告诉你,世民他诡计多端,想去洛阳称王称霸。他休想,我和建成大哥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哈哈哈哈哈。他只有留在京城,才好由我们摆布。想到这,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啊”。 盈盈听了,心下一动,但没抬眼睛,“我一日之间左不过是在照顾你的儿子,又与我什么相干?” “我就是怕你不知道世民如今的惨相啊。如今也正好告诉你,你若识时务,最好就不要再惦记他了。” 盈盈懒得理他,“这都好几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不错,都好几年了,世民他早就忘了你了……” “忘了,两两相安,不是很好吗” “哈哈哈哈哈,两两相安,你错了。是一天一天,等着听到世民的死讯。” 话到此处,承度突然哭了起来,盈盈赶忙说,“你别瞎说。你看,承度都被你弄哭了”。盈盈抱起来承度,轻声哄着,“来,承度,你父王来看你了,给父王抱抱好不好。” “我?”,元吉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孩子,听到盈盈这么说,他很尴尬。 盈盈说道,“来啊,这是你的儿子。” “哦……”元吉笨手笨脚的接过来。估计是弄疼了承度,承度一个挺子,直愣愣的在他怀中,伸了老长。盈盈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可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元吉看到她笑起来,便也笑了。他很畅快,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盈盈。他心下暗喜,承度果然是他绝妙的好计。 但盈盈却开始为更多的人担心起来。深夜,月圆,春风清朗,院子里隐隐有着花香。她最喜欢初春的山桃杏花,那种在还有些寒冷的风中开放的白色花朵,纯洁和高傲的样子,让她如痴如醉。 盈盈走到院中,她望着明亮的月色,不禁想起年少时与世民在相识的战场看到的那一轮明月。也想到世民那一晚在晋阳府中和自己望月散步时的景象。“东西四五百回圆”,这明月带走人的年华岁月,自己却仍然是孤傲清冷。而那翩翩公子,年少情谊,又在这复杂的世事间留得几分? 她突然想到元吉今天所说的话,世民又被谗言,不能去往洛阳,现在是陷于低谷了吗?这反反复复的构陷,他会如何应对呢。元吉和建成,他们会战胜世民吗?自己在某一天,会在元吉的大笑中听到关于世民的死讯吗?不,不要……她不敢往下再想。 那么反过来呢?如果有一天,世民战胜了元吉和建成,她又会在这齐王府里看到什么,难道会是好言安抚,久别重逢吗?不,也不会的……元吉也会死于世民之手吗?她会看到元吉毙命的悲惨场面吗?世民会不会留下这个代表着忤逆的生命吗?世民也许会的。他会放过他们,会用一种更加和平的方式……无论元吉怎么对她,她又是如何度日如年,她难道能忍心看着这名义上的夫君和孩子做了刀下鬼魂?不……她不能。但若是这样,自己便永远都是元吉的人了,还有什么?陪他迁居,陪他流放……那才是与世民真正的生离死别………… 不……在这样的惨剧面前,她自己的处境和命运又是多么两难,多么的不值一提。不,不要,这些结果她都不要……但她又能作些什么呢?无非是等着,谁胜谁负,谁死谁生,等着最后的消息罢了。想到此处,她感到无疑释怀的痛苦,对着月色跪下,双手合十。祈祷着,但她已经不知道该祈祷谁的成败,祈祷谁来拯救自己,或者是祈祷自己的命运不要再怀悲戚。她可能只能祈祷着,这些无论爱恨,所有曾经走进她生命中的人,都能平安罢了。 元吉从不远处看着她,在他眼中,这月色中的美人宛如美轮美奂的一尊雕塑。 “你在为世民祈祷?”元吉突然从后面出来,问道。 “我没有” “那你在为我?” “也不能算” “你不敢面对自己了,对不对” “我只是不敢面对命运” “哈哈哈哈哈,你果然会说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只是路过而已,你早些休息罢” “你要去哪”,“我去大哥哪里” “嗯”。盈盈点了点头,面容温和,笑容沉静。元吉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表情离去了。盈盈开始害怕他那种笑声和得意,生怕不知哪一日就真的听到了世民被害死的消息。她不忍再想下去,于是踱步回到房中,承度已经睡熟,婴儿睡着时的满足与安详,犹如治愈的良药。 而此时月光下的天策府,世民却没有任何美好的心思,他的部将和属下们正在奋力劝说他早日动手,不要再等。世民来回踱步,任由几位谋士和将军大声劝说。他还是想到最后的时刻再出手讨伐,而不是提前采取行动。 “他们就是想要进一步分化我们,瓦解掉秦王的根基。我们还是要提早行动。目前形势看,他们继续利用尹、张二妃向陛下进谗言,秦王的地位实在已经岌岌可危。万一哪一日陛下听信了谗言,哪怕能捏造出一点事实都能以谋反之罪赐死秦王,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这次秦王失去了前往洛阳的机会,就说明陛下已经担忧秦王拥兵自立,恐怕还会再削弱兵权。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世民眉头紧锁,并不作声,只是让大家退下,他要再想想。 众人无法,便纷纷退了出来。世民暗自踱步,他几乎就要下定决心,但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不忍,毕竟这是骨肉相残的悲剧……他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面对呢? 他走出门外,抬头看到清澈的月光,竟然从这些许纷繁复杂之中抽离了出来,他想到年少时自己和盈盈在战场的月光下,那种青春年少的纯真。如今再也没有了。 他想着,盈盈现在在做什么呢。从上次在元吉府中弹琴匆匆一面到现在,又过去了不少日子。行宝传来消息,盈盈抚养了元吉的一个儿子,所以近期平安无事。 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会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她是不是已经心向元吉了呢?她还会不会如当初那样深爱自己?她知道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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