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和玄龄二人点头称是，于是全部释放。众人又问世民，两人家眷应如何处置，时下建成已有五子，元吉亦有五子，两府之中妻妾歌姬侍婢数百。世民不忍杀害子侄，想尽数释放他们，罢为平民，妻女也同时罢黜，姬妾们出府自寻生路便可。
无忌听了，觉得不可，直谏道，“属下虽然知道上将仁善，不忍伤及无辜子侄，但如果留下祸根，日后必为大患。且建成、元吉所犯的是谋逆之罪，诛杀子侄，籍没全家才顺理成章，若不如此，恐朝中会有闲话。显得诛杀叛逆之举非为国为民，而是兄弟私怨。再说，若此番谋逆之罪从宽处理，以后便没法以儆效尤，让国家法度也失去了效用。”
世民不言，默许。于是，部将分别入齐王府和东宫，按照谋逆大罪，诛杀两人之子，妻女罚为平民，自行出宫，其它女眷尽数籍没宫中为奴。号令完毕，世民突然说，“等一下”，又吩咐道，“李菁，你跟敬德一起去齐王府”。言下之意自然是接盈盈回来。两人会意，便欣然前往。
齐王府内一片狼藉，众人早已经被世民派来的禁军看管起来。女眷和子女悉数囚禁在后堂，不得出入，等候发落。他们知道齐王已死，正在为自己的命运惶恐不安。女子、孩童的哭声连成一片。
敬德等人来到齐王府中。眼见齐王妃丽婉泣不成声，来人不管她的哭声，先把她和元吉几个女儿赦出府内，削去爵位，贬为平民，从此便天涯各处，自寻出路了。元吉府中尚有数百姬妾侍女。眼见内侍省与掖庭宫中的管事将这些女子清点一遍，按照年龄、样貌分为几队，不由分说，便带走前往掖庭宫了。
一转眼，偌大的王府就变得空荡荡了，只剩元吉的几个儿子正准备接受屠戮。盈盈此时怀抱着小小承度，她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胆怯地看着敬德和他的人马。来人说奉秦王之诏，诛杀谋逆罪臣齐王元吉之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几个孩子吓得哭成一团，如小兽一般四处逃跑。
敬德手下一刀就砍死了元吉的长子承业。又抓回跑到一半的承鸾和承奖，两个三四岁的男孩毫无防备，立马毙命，倒在血泊之中。四子承裕也还年幼，但已经懵懂知道害怕，他紧紧地抓着盈盈的衣角，躲在盈盈身后，仿佛感到了她是在这满是冷冷的兵器和血痕的场景中唯一有点温暖的人。盈盈不自觉地护住他，但无济于事，承裕被拎起来，一刀刺死。最后，只有盈盈怀抱着承度不肯撒手。
天策府军士看到这个局面，一时没了法子。只好请敬德和李菁来做决断。盈盈看到这血腥地场面，尤其是几个孩子接连惨死，她也陷入了极度的崩溃，她想到元吉已死，又想到怀中仅由一岁的承度马上要经此杀戮。她紧紧抱住承度，看着敬德和李菁持刀来到她的对面。
李菁轻声唤她，“盈盈……”。
盈盈看着怀中刚刚一岁多，此刻仍然在冲她微笑的承度，实在不忍心。她紧紧地抱着承度，上前去跪在敬德和李菁面前，不断叩首，“尉迟将军，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承度，放过承度……”
敬德一见盈盈的样子，也是未曾想到，连忙说道，“姑娘，属下是奉秦王之命诛杀齐王五子”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承度才只有一岁，他没有错。还请将军，还请秦王高抬贵手，饶恕这个无辜的孩子吧”，盈盈哭求着。
“姑娘，你糊涂了？你一直心系秦王殿下，怎么这会儿会为齐王之子求情起来”
盈盈哭道，“如果是我，我宁愿为秦王赴死，绝无二话，可是这孩子，他是无辜的啊，他才一岁，不会威胁到任何人，还求将军能够放他一条生路……”
李菁眼见如此悲怆的场面，实在也是不忍心，他理解盈盈的心情，却没想到她当着众人的面为承度求起情来。他缓缓说道，“盈盈，秦王是派我们来接你回去的。”
盈盈向他叩首，“感谢秦王殿下不相忘之情，但我只求能放过承度，盈盈愿此生再入掖庭为奴……我求求你……”
李菁忙道，“盈盈，你清醒一点。你最知道轻重的，怎么现在也让敬德为难呢”
回头便给敬德使了个颜色。敬德身边的副将上前，从盈盈怀中抢过承度。盈盈挣扎着保护承度，但终究挣扎不过，保护不得，只好任承度被军士抱走。承度此时仍然回头对她微笑着，向她伸出了双手，她大喊道，“承度……”承度似乎突然发现了不安全，哇哇大哭起来。盈盈仍然跪求敬德，“求将军放过他，放过承度……”突然间承度哭声戛然中止，军士已将年仅一岁的承度杀死。
盈盈大哭，抱着承度小小的身躯，“承度……”她的悲恸打动了在场所有的人。
“盈盈，盈盈”，李菁扶起她来，“秦王派我们来接你回去”
盈盈气若游丝，承度仿佛带走了她的所有……她无力说话，昏倒在李菁怀中。
第103章 从我适安归
盈盈昏厥过去，缓和了一阵方才醒来。
“盈盈……”
“李菁……元吉呢，承度呢？”
“盈盈，你糊涂了，齐王谋逆，已经被秦王殿下诛杀。谋逆之罪按律应赐死家眷，殿下宽容，齐王的女儿们尽数都释放了。”
盈盈没有再说话，只是眼角流下泪来。
“盈盈，殿下派我来接你回去。我最清楚，殿下一直关心着你，一天也没有忘记。走，我们回去吧。殿下和王妃都在等着你”
盈盈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缓了一会儿，说道，“李菁，我这个样子，见到殿下怕是有所冒犯，你等我片刻，我想回去梳洗一番，可好？”李菁点了点头，让她进屋去了。
经历这一切后，盈盈感到无比的痛心和疲惫。这不是她期盼多年的时刻吗？但为什么听到元吉身死，眼见承度被杀的时候自己会如此难过。她能如此快的放下元吉，放下承度吗？她又应该如何回去面对世民呢，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带着怎样的心情，留在世民身边呢。巨大的疲惫和无助向她涌来，但她却没有时间思考和厘清这一切。于是她来到桌前，提起笔来。
李菁看盈盈进去有好一阵了，怕她出什么事。于是径直进房中，看到盈盈独自坐在桌前垂泪，面容憔悴。
“李菁，这封信，请你帮我转交给殿下。”
“那你呢，殿下是特地让我来接你回去的”
“李菁，要我如何再重回殿下身边呢？我恐怕是无颜见他了……”
“怎么会？你一心为了殿下奔走，最后的青梨，让殿下至为感动，正是那青梨里的字让殿下重新部署，才一举得胜……”
“元吉和承度的事，我心中有愧。再说，我在齐王府中三年……她停顿了一下，与殿下怕是再难回到从前了……”李菁明白她的意思，他何尝不知道这种苦痛的纠结。
“盈盈，你爱殿下爱得那么深，殿下对你也是不能忘怀。但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好好地做殿下的女人呢”
“李菁，你错了，我是殿下的女人，至始至终都是，从来没有改变过，但我不是他的妻妾。这一点，恐怕也是殿下默许的……”
“而如今……齐王对我所作所为，想必殿下也都知道。而我，更是无法分辨自己是背叛了元吉，还是背叛了殿下，要让我如何再去面对他呢。不如让这份感情，永远怀念，永远美好吧”。
李菁听了，被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他也流下泪来，看着眼前这个憔悴、泪流满面但依然美丽哀伤的姑娘，她承受的是如此的沉重，此时此刻，他却只能叹息。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想离开王府和宫廷了，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想找一个不太远的地方，等待殿下君临天下。”
“可殿下怎么舍得你……”
“殿下会明白的，你把这封信交给他。李菁，说不定殿下会如释重负呢。我不想让他为我有一点为难，就和当时我初入晋阳府一样。也想让自己对殿下的爱，清清白白的。”
“哎，盈盈，要我如何向殿下交代呢。”
“相信我，殿下不会责怪你的。”
“你若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找我。”
盈盈含笑着说，“我会的。李菁，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暗地里帮我，我都知道的。”
李菁含着泪起身，“盈盈，你多保重”，便狠下心来转身离去。盈盈目送他出门。只见他和敬德耳语几句，敬德回看她一眼，不断地摇头感叹，真是个奇女子啊。盈盈也遥望敬德，费劲地露出些笑容。两人便率众离开。
世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入宫向李渊请罪，两人彻夜长谈，相拥恸哭。事到如今，追悔莫及。李渊不再做徒劳之叹，忍着巨大的伤痛将朝政悉数交给世民。
世民回到府中，无茵、杨藜等正在欢迎他的归来。他一脸疲惫，目光深沉，脚步沉重，毫无兴奋之感。无茵知他痛楚，劝慰道，“二郎，毕竟你还是做到了，应该有些欣慰才是”。
世民说道，“可是，这毕竟是骨肉相残，我的亲兄弟死在我的刀下，我如何能够心安呢。还有父皇，他心痛又无助的样子，让我心痛得快要昏厥过去。
杨藜也说道，“但是，这是天下百姓之福，大唐江山之福啊。殿下，你要振作起来。这仅仅是个开始，以后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去做呢”
“对，对，你说得对”，世民拖着颤抖得声调，回应着杨藜，他也在不断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过，真的那么应然和正义。
正在这时，李菁低头走了进来。无茵忙问，“李菁，盈盈呢”。世民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李菁有些难堪，说道，“盈盈她……”
“她怎么样了？”杨藜也紧追着发问。
“这里有封信，是盈盈让属下交给殿下”
世民起身，赶紧接过这封信来，迫不及待地读着。李菁见状，便退了出去。
“公子，盈盈先贺公子隐忍多年终于达成所愿。再期待大唐帝国将有公子这样的好皇上，好君王。定然会为万世开太平，传文治武功于后世。盈盈有幸与公子相逢于少年，相伴左右，公子之恩之情，盈盈永志不忘，此生心愿已足。铁马金戈，柔肠曲碎，念君思君，这些年之悲苦亦作甘甜。盈盈不愿因自己的身份而累及公子，愿此处暂与公子相别。盈盈只在不远处遥祝公子。若有来日，愿求再与公子重逢。盈盈拜别。”
世民一字一句地读完这封信，交织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眼泪如断线雨珠一般流了下来。他何尝不知道盈盈这些年的痛苦与思念，又何尝不知道盈盈现在的顾虑和担心。建成与元吉已死，自己就是太子，将来要做皇帝。
而她呢，身份上是他的弟媳，又如何能先出齐王府，马上又入天策府呢，以后岂不是有损天子之名。如今她要离开，岂不是一种最恰当的，最周详的方式吗？再说，之前元吉对她的种种，自己心知肚明，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会不会更加尴尬，反而有损于那种美轮美奂呢。
尤其是，今日他听说了承度的事。虽然他也可以理解，但毕竟蒙上了一些影子。感情上她难以接受自己诛杀承度。这里面又透露出她和元吉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他敏感的想到，应该不止仅仅有仇恨吧。若是如此，他若与盈盈再次相见，他又该如何待盈盈呢，还会如从前一样吗？不，他没有把握。盈盈显然比自己更加懂得自己的心，所以，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保有那份永远的，在记忆中的美好。
经历了这些事，他突然明白了，如果盈盈现在回来了，就在他的身边，他恐怕要为难了。将她置于何处？如何回到从前？如何坦诚相见。如何不因元吉和承度而心有介怀……这一切，他都没有把握。如今盈盈愀然离去，他却感到一丝轻松。
他想到了他当时最爱盈盈，最不能离开盈盈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似乎在他人生关键的转折时刻，又重新体会了一遍。只有盈盈能如此体贴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甚至不愿示人的心意，能如此大度的为了他的周全而牺牲自己，能用离别永固深情。他满心感慨，满心怜惜，又满心的爱意，都化作今日与玄武门之变交织在一起的不断流淌的热泪。
无茵和杨藜，半懂半不懂，也不知如何劝慰世民。只是看到世民从未有过如此伤心，两人痛在眼里，却竟无一言。无论如何，她俩也刚刚与世民一道经历生死。盈盈也是，只不过，结果却是大大的不同。无茵心中更加敬佩盈盈。她想着，如果换做是她自己，不一定能够做出盈盈为世民所做的，所放弃的，所牺牲的这些事。于是，她选择了静静地等在一旁，陪着世民流完这些眼泪。
一切尘埃落定。武德九年六月七日，李渊正式封世民为皇太子，迁居东宫。八月八日，李渊下诏，将皇位传给世民，自己只做太上皇。次日，世民在东宫显德殿登基称帝，改元贞观。
第104章 何处望君王
世民称帝后，册封长孙无茵为皇后，并封昔日天策府诸位女眷，杨藜晋淑妃，韦氏为贵妃，尼子为昭容，阴氏为婕妤。无茵正位中宫，主理后宫之事。她提倡节俭，以身作则，又在天策府时与众姐妹和睦相处，大家都很信服于她。
盈盈自离开了齐王府，已经有了些日子。她在距离宫城很近的东市平康坊找到一间小院将自己安顿了下来。这似乎是她人生之中一段没有人打扰的时光。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在此处住上多少年。
她听到世民进封太子的消息，心中平静，这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只是阴差阳错，才费了这么多周折。只是没有想到，只过了短短两个月，世民便登基称帝，一下改换新天，成为主宰一国的大唐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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