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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

时间:2023-05-19 09: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尤四姐

  尚柔没有理会他,如常和众人道了别,请大家尽兴,自己和乳母带着安哥儿出了园子。
  太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叹口气,重新又扮出个笑脸来,对剩下的小夫妻说:“快着,你们都玩儿去吧!”
  大家应了,结伴从园内退出来,因张宅离御街很近,起先大家还凑在一起,后来人渐多,花灯迷人眼,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肃柔白天只见过道旁挂满灯笼,没有见过灯笼点亮的样子,现在才领略到灯海的辉煌,这是禁中百十来盏灯放在一起,所无法比拟的。果真是灯如繁星,处处鱼龙舞,如果从空中俯瞰,每条街巷的光带交织出经纬,必定填满了整个上京。身边盛装的小娘子们摇着团扇,笑语盈盈逶迤而过,衣带撩起幽幽的暗香,愈发有种人在幻镜的恍惚。
  肃柔看着四周感慨不已,“小时候我也跟着长姐出来看灯,那时还没有这些新样式,只有莲花灯、八角灯什么的,哪里像现在这样。”
  赫连颂哂笑,“该让陈盎来看看,可是每年的花灯都一样。”
  肃柔听出来了,他对陈盎也很是不满,不由唏嘘,“我长姐运气不好,遇见这样的郎子。”
  赫连颂却看得很透彻,“到底是因为得到后不珍惜了,如果眼前有个新鲜的女郎,还会觉得这花灯没什么可看吗?”边说边牵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对于这种不爱惜妻子的男人,我羞于与他为伍。娘子你放心,等我们成了亲,我每年都陪你看花灯,从青春年少看到白发苍苍,绝不会像陈盎一样。”
  肃柔笑了笑,权且这么听着吧,她并不是个乐观的人,感情此一时彼一时,哪一对怨偶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海誓山盟。
  自己如今已经习惯了与他手牵着手,行走在人潮中,浓妆的伶人穿着彩衣从身边经过,金箔贴成的鳞片在灯火下耀眼。他小心将她护在身边,一面对她道:“我忘了告诉你,翻铺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二,届时看我能不能抽出空来,万一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好帮忙。”
  肃柔说不必,“我知道婚前你有很多公务急着要处置,只管忙你的吧,家里人手够了,不用你帮忙。”说着顿下来,忽然想起昨晚官家现身的事,心里总觉七上八下,原本不想告诉他的,可细想瞒着不是办法,便道,“前两日官家送了盏灯过来……”
  他听后眉心微沉,“竟到现在还惦记着。”
  肃柔颔首,犹豫了下才道:“昨晚他来旧曹门街了,我送走了你,就看见他了。只是他也不曾招我说话,略站了站就走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在五彩的灯火下显得冷硬,略思量了下,半带玩笑地说:“看来我得抽个时间进宫谢恩,官家日理万机,过节竟还想着给你送个灯笼……真是比我这做郎子的还细心。”
  肃柔却觉得不妥,“我只是告诉你知道罢了,没有让你进宫去。官家就是官家,咱们做臣子的心怀感激就好,你要是去谢恩,不是明着挑衅官家吗。”
  他愁了眉,“他三番四次给我未婚妻送东西,今日香炉明日灯笼,从未考虑过我心里怎么想吗?”说罢错牙一笑,仰首看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喃喃,“真是好朋友,好兄弟!”
  所以当日的引火,有朝一日还是烧身了,他知道自己若是提及,最后大概会换来他笑吟吟的一句“当初可是你拜托我的”。这件事打从起头的时候就弄错了,他以为官家有成人之美,官家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所以一切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还好肃柔站在他这边,他也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摇了摇紧握住她的手,“如果再让你选一次,官家和我,你选哪一个?”
  她听了顿住步子,就着辉煌的灯火望住他。
  他的心慢慢提起来,唇角跟着微扬,已经准备好她说选他了。
  谁知那双杏眼乜起来,在他殷切的期盼中吐出了一句无情的话:“我谁都不选。”
  他大受打击,讶然道:“为什么?难道我们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还不够让娘子喜欢上我吗?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肃柔白了他一眼,嘟囔道:“谁要理你,满嘴甜言蜜语,不像个正经人……”
  可是他听出来了,这轻轻的怨怼中,满含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她明明是喜欢这样被他纠缠的。
  他心花怒放,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下了,牵住她的手往回一扽,直直把她拽回了怀里,用尽生命拥住她,在她耳边说:“娘子,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这样浓情的夜,好像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往来的人群脸上尽是会心的笑意,肃柔飞红了脸,努力想推他,可惜推不开,便气恼道:“胡说八道……快松手,被人看见了……”
  他耍赖似的说不,“谁没有心爱的人,谁没有情难自禁的时候……这里人多,谁也不认识你我。”
  可是刚说完,就见边上笑嘻嘻站了两个年轻人,帽上簪着花,凑趣地说:“王爷,好巧!”
  赫连颂愣了下,尴尬地扭头看他们,心下很嫌弃他们没眼色,言行却依旧有风度,不动声色将肃柔挡在身后,笑道:“果真巧了,今日带内人出来看花灯,居然遇上了二位。”
  大概在那些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眼里,不近女色的赫连颂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个姑娘,是比石头开花更罕见的奇景。眼下勾栏中传言他不能尽人事,好像说得有理有据,所以乍见他如此倾情,难免让人觉得纳罕。
  “原来是尊夫人……”他们目光往来,又咦了声,“难道是我们记错了?王爷好像还未成婚吧!”
  赫连颂笑的温文,“下月初六就是正日子,客不怕多,届时二位可一定要光临,我回头吩咐一声,潘楼宴席上给二位留个雅座。”
  那两个人讪讪说好,特意发话留座,那随礼的份子钱可不能含糊。所以这回多次嘴,瘪了荷包,顿时不敢再寒暄了,生怕人家连孩子的满月都预定了,忙拱手别过,往御街那头去了。
  身后的肃柔脸上红霞未散,气恼地捶了他一下,“叫你放肆!”
  他倒吸了口气,笑道:“我怎么知道会遇见这两个杀才,我连他们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肃柔不听他辩解,越想越觉得没脸,郁塞地绕过他,往前面灯市上走,他在身后追着,切切说:“娘子……我们都快成亲了。”
  这不是还没成亲嘛,再说就算成了亲,当街搂搂抱抱多叫人难堪。
  肃柔脸皮薄,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可能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不一样吧,她还在遮遮掩掩,赫连颂已经恨不得宣扬得天下皆知了。
  他亦步亦趋,她回身推了他一下,“你离我远些,我不要同你并肩走。”
  他不答应,拽着她的袖子说:“你不怕我走丢吗?”
  他这个模样,愈发叫人为难了,人高马大的,还做这小孩儿架势……
  左右看看,旁观的姑娘抬起团扇掩口而笑,如今的年月民风很开放,甚至有几个对他含情脉脉暗送秋波——虽然这人脸皮厚,但样貌着实长得好看。
  定了亲的男子还在诱拐年轻姑娘,太过不道德了,为了减少这种不道德,她气得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板着脸恶声恶气对他说:“跟着我!”
  赫连颂愉快地应了声,一直跟她走到一个专卖河灯的小摊前,从架子上挑了两盏红莲,又跟她到了汴河边。
  汴河很长,一个个邻水的码头上,早已蹲满了放灯的姑娘。还好有人离开,腾出了两个空位,赫连颂拉着她到水边,帮她敛了裙,然后一人一盏,小心翼翼放进了潋滟的河水里。
  水波倒影,泛起簇簇碎芒,肃柔合着双掌,看那两盏灯慢悠悠汇入灯流,因左右有灯簇拥着,即便飘出去好远,也依旧形影不离。
  他转过头看她,见她眸中星辉点点,轻声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肃柔没有回答,只问:“你呢?”
  他望向水面,浅笑道:“我希望人山人海的时候,你能紧紧抓住我的手,永远不要分离,一辈子在一起。”
  肃柔温软了眉眼,望着他道:“我希望你不必那么辛苦,百里奔波往来上京与幽州;希望你待我之心如一,不让我困于囚笼;也希望成亲之前一切顺利,不要再生变故……”说着赧然笑了笑,“你说这小小的荷灯,载得动我这么多的愿望吗?”


第64章
  赫连颂说能的,一定能。
  他从来不知道肃柔的心里也装着那么多的祈愿,他一直以为她无欲无求,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处之泰然,甚至对他也没有抱太多的期望,只要能做到平常郎子的标准就行了。可是今天,他才懂得她像所有待嫁的姑娘一样,也有她的担忧和憧憬。他想自己终于在她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否则那样有限的三个愿望,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和他有关。
  他低下头,满怀感动后泛起的微酸,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求娶她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水波荡漾,倒映不出他的脸,一向话多的人沉默下来,倒引得肃柔侧目了。
  她微微俯下身子打量他,嗳了声道:“王爷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他略一怔忡,回过神来望着她道:“我在想,一定要让你的所有愿望都成真,我不能有负娘子。”
  灯光并水色浮现在她眼底,她抿唇笑了笑,也没有多言,站起身道:“走吧。”
  两个人回到河岸上,顺着那烟柳依依的水堤往前走,御街的喧闹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远,也不知走了多久,见一个老者站在街边叫卖香糖果子,那红漆的小匣子里装着金丝党梅和香枨元,一个个果子都脱了水,拿蔗浆腌渍起来,有客人买时再滚上霜糖,看上去让人垂涎。
  肃柔要了一盒,欢欢喜喜捧在手里,赫连颂付了钱,很温存地接过去,一手托着盒,一手揭开盖子往前递了递,“娘子尝尝?”
  肃柔捏出一个搁在嘴里,那果子的香气立刻便从舌尖上扩散开来,她真是喜欢街市上的小食,常与人间五味不期而遇,那层叠丰富的味道,哪里是一板一眼的禁中所能比拟的。
  他殷切地望着她,“好吃么?”
  肃柔点点头,“甜得很呢。”然后问他,“你可要尝尝?”
  他有些为难,垂眼看了看,表示实在腾不出手来。
  肃柔会意了,挑个最大最饱满的,递到他嘴边,然后他便款款笑起来,左顾右盼了一圈,低下头,把果子含进了嘴里。
  只是那一含,并不那么简单,肃柔只觉一片湿软从指尖划过,怔愣之间听见了他得意而餍足的感慨:“啊……不知为什么,今日的果子特别甜。”
  肃柔气恼,跺着脚怨怼道:“你怎么总是见缝插针!”
  他的笑容愈发大了,装傻充愣,“我没留神……”见她还呆呆举着那只手,索性一低头将那指尖叼在嘴里,这回的便宜占得可算坦坦荡荡。
  肃柔面红耳赤,忙缩手打了他一下,心虚地左右观望一圈,嘀咕着:“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没正形。”
  他却不服气,“谁说的?我办正事的时候很正经,只是一见到你,我就正经不起来了。”
  这算好事吗?也许吧!能在你面前放下心防死皮赖脸的,必定是一心一意想与你过日子的。肃柔原先以为自己这样正派的人,将来的郎子必定是位谦谦君子,谁知天不遂人愿——她惨然看着眼前这人,没想到竟然是他!
  赫连颂骄傲地挺了挺胸,能屈能伸才是真汉子。以前他也曾经是正派人,上京地界上从没有寻花问柳的名声,但对外一本正经,婚姻中难道也要这样吗?
  他坦然说:“你别想不明白,若我是奉父母之命迎娶了一位不喜欢的妻子,我可以与她举案齐眉过一辈子。可你是我自己看上的,我喜欢你,喜欢你就要亲近你,缠着你,你不能不答应。”
  肃柔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还是凭着一张脸,要是换个丑一点的,大概早被她打死了。
  不过他这话也点醒了她,她仰头问:“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想的吗,父母之命不得不遵从,勉为其难迎娶了,搁在家里头也不交心,就这样凑合过日子?”
  他说那是自然,“可以敬重她,抬举她,但不会爱她。若是不爱,她高兴与否就不重要,长此以往无非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然后纳妾,像个傀儡一样接连生孩子,浑浑噩噩,一辈子就过去了。”
  这样说来真是惨痛的一生,不论对男人来说,还是对女人来说,都是如此。
  肃柔想起晴柔,那黎舒安将来大概就会是这样的丈夫,细细想来真是令人恐慌。自己呢,眼见晴柔踏进了这样的婚姻里,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茫然往前走着,她喃喃说:“我们姊妹五个,今年都定了亲,除却寄柔的郎子不说,剩下只有晴柔的郎子今日不曾露面。”
  他偏头看她,揣度着:“兴许临时有事,来不了。”
  可肃柔说不是,“自打定亲一个月来,那位黎郎子只登过一次门,我看他对晴柔,恐怕就是你说的那样。”
  赫连颂知道她担心,只好宽解两句,“如今年月盲婚哑嫁的多,婚前没有感情,婚后再好好经营也是一样。”
  肃柔却摇头,盲婚哑嫁并不是借口,绵绵和至柔的郎子不也一样吗,那两个就是显见的,愿意经营好婚姻的态度。如今对于晴柔的婚事,即便不看好,也束手无策,从没有哪家是因郎子婚前登门少而选择退婚的,再说叔父和婶婶不觉得不合心意,别人也没有挑剔的余地。
  沿着河岸,再并肩踱上一程,走得够远了,又绕回了御街上。这次遇见了折返的至柔和苏润清,四个人凑在一起更热闹了,说说笑笑,慢慢走回了旧曹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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