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应了是,因没有外人在,一切都像平时在千堆雪那样安排,打了温水来,先给主子卸妆洗漱。这头刚伺候得差不多,就见冠服俨然的新郎子从外面月洞门上进来,依旧是轻快的步伐,一重重灯光映照着脸上笑意,即便夜已深了,也不见疲乏,春风得意,满是小登科的欣喜。 他进门来,先是温情地叫了声娘子,看肃柔已经摘了首饰,换上了轻便的衣裳,就那样坐在即将安置的大床上,心里不由升腾起一片柔软来,叹道:“好不容易啊……我们终于成亲了。” 这是一段新的路程,原本孑然一身的人有了家累,那是和陇右大任在肩截然不同的一种感受,时刻在心上、在骨头缝里。先前与人敬酒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再三听着宾客说恭喜,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才敢断定自己真的娶到她了。 欢喜……说不尽的欢喜,有种功德圆满的感觉,现在只想和她单独在一起。好在接下来的繁文缛节早就下令精简了,禁中派来协理的宫人也都散去了,屋里就剩她的陪房女使婆子们。张家出来的人都很有眼色,几乎是肃柔些微的一点示意,她们就行礼退出了上房,一直退到院子外头去了。 他看着她们走远,看着她们回身掩上了院门,赞叹张家果真是诗礼人家,新婚夜不兴弄几个守夜的戳在跟前。这样很好,小夫妻可以放开手脚尝试,不用拘束着,畏首畏尾,怕动静太大,招得下人背后窃笑。 二十四年就为今朝,他满怀柔情走到她面前,伸手要去牵她。结果她并没有如预料中的那样,含羞带怯将手放进他掌中,反而抬起眼,一脸正气地望着他。 他愣了下,这新婚之夜,她不会是要给他立什么规矩吧!不过无所谓,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说什么都依她,便好脾气地说:“娘子可是要约法三章?没关系,娘子有什么教诲,我都洗耳恭听着。” 话才说完,就见她蹭地站了起来,那张脸上表情很复杂,也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只觉一双眼要看透人的三魂七魄似的,冷冷道:“王爷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高兴吗?” 虽然语气不善,像暴风雨的前奏,但赫连颂还是尽力稳住了杂乱的心跳,说是,“我很高兴,我做梦都盼着这一日。” 肃柔哂笑了声,“果真难为王爷,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算计来这场婚事,但午夜梦回的时候,王爷就不亏心吗?” 其实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要是换作三日前,恐怕已经操起鸡毛掸子,打他个狼嚎鬼叫了。但毕竟是新婚,毕竟还要脸,所以她把跟前的人全遣出去,就是为了能够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 看看他的脸,一派无辜和茫然,可惜那双眼睛里藏着慌张,她看得一清二楚。做贼心虚,不妨碍他粉饰太平,他装模作样地说:“娘子这是怎么了?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怎么听上去不像好词呢……”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还要拿什么上品的字眼来形容你么?”她掖着袖子,脸上那点讥嘲已经化成了愤恨,盯着他道,“赫连颂,我问你,打从一开始,你就伙同官家给我设了局,是吗?什么官家看上我,要我进宫,这些都是你们密谋好的,就是为了逼我和你定亲,是不是?” 对面意气风发的人忽然傻了眼,万万没想到,娶得如花美眷进门的当晚,就是好事败露,洞房里头算总账的时候。
第69章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将所有人屏退了,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渴望人多热闹——有外人在,至少她还会留几分情面。现在呢,自己像一根孤零零站在狂风骤雨里的芦苇,随时会被她的盛怒折断。他只好咽了口唾沫,实心实意地央求她的谅解,双手合什说:“娘子,这事是你想的那样,又不完全是,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然而怒火中烧的女人不愿意给他机会,一切解释都是诡辩! 肃柔想哭,但大好的日子不能落泪,总要图一个顺遂。她忍了又忍,熬红了眼眶,实在恼极气极,踢了他一脚,“你满嘴甜言蜜语,没有一句真话,我不听!不听!” 他挨了她一脚,小腿上骤痛,吸了口凉气正要劝她息怒,对上了那双气涌如山的眼睛,她咬着牙指控他:“我真是错看了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张家人在你眼中是玩物吗,今日骗一骗,明日哄一哄,你嗣王好大的威风,把我们一家子坑得团团转,你心里八成很得意吧!” 可天知道,他觉得自己既活该,又冤枉。他也心虚愧疚,好几次想过向她坦承实情的,但最后都没有勇气,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对他的每一点好,都得来不易,虽然有时候她也纵容他,但并不表示她能接受真相。万一惹怒了她,不能原谅他,那之前辛辛苦苦累积起来的感情,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吗?所以他犹豫了,他不敢冒险,想着先成了亲,好不好的,婚后她就算打死他,他也认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在婚前勘破了一切,所以三日没有见他,原来是在消化怒气吗?但这回确实触了她的逆鳞,三日过后,一点没耽误她收拾他。 他唯有好言央求:“娘子,我从没有想过愚弄张家,岳父大人对我有恩,我不能做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是……你先前说的都是实情,我爱慕你,想娶你为妻,可那时候张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我若是不用些小手段,哪里能聘得你。可你只知道我联合了官家给张家施压,却没想到此举是歪打正着,官家确实对你有意,要不是我捷足先登,你恐怕早就被召回禁中,封县君封美人去了。” 可是这些能够抵消他的恶劣行径吗?不能! 肃柔握拳道:“我问你,七月中我想退亲,这时官家忽然驾临了园,那回是不是你请来的救兵?” 他窒了下,视线开始闪躲,原本可以借着前面的话头推说官家旧情难忘的,但他不知哪里吃错了药,居然正直地脱口而出:“你要退亲,我没有办法……” 她气得又揍了他好几下,“天底下竟有你这样引狼入室的汉子!” 他无奈闪躲,申辩着:“可后来不是我让他来的,我敢对天立誓!还有,这回你是从哪儿得知的实情?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左不过又是官家的手笔。他自己得不到,存心让我也不好过,如今我与他哪里还是什么挚友,分明是情敌!” 当然,这番话说完,他就被肃柔轰出了婚房。 他扒着门框求告:“娘子……王妃……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要在屋里睡。” 肃柔哂笑:“都这样了,王爷还有脸睡屋里呢。” 但她小看了男人的坚持,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冒着挨揍的风险,今晚也要与娘子睡在一起。 肃柔见赶不走他,便不再推搡他了,自己举步迈出了门槛,“既然王爷要睡屋里,那我只好去睡书房了。” 这下他无计可施了,伸手把她拉了回来,颓然说算了,“姑娘家要睡高床软枕,我是男人,幕天席地都不要紧,还是你睡里面吧。” 灯火下的他目光依依,望人自带三分委屈。肃柔也不理他,退回来扬手一关,将他关在了门外。 他怅然站在槛前,望着直棂门上的大红喜字无限伤感,心想这就是他的新婚夜,官家终于得逞了。男人啊,果真再位高权重,也脱离不了嫉妒和私心。既然如此,那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可以坑我,我就不能骗你么? 不过新婚之夜被妻子拒之门外,对男人来说确实不怎么体面。他伸手抚了抚门棂,暗自叹息,忽然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他顿时一喜,还以为肃柔回心转意,愿意让他进去过夜了。谁知门被打开后,迎面飞来一条薄衾和一个枕头,然后没等他开口,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这回里面的人是再也不打算管他了,外间的蜡烛被吹灭,只剩内寝杳杳的火光——如果运气不是这么坏,现在他本应当抱着新婚的妻子,说着最最窝心的情话。 无可奈何,只剩漫天繁星与我,细想想,真是孤寂又苦涩。 里间的肃柔呢,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原本自己就有些认床,新到一个地方如果不是累极了,一时睡不着。这婚房对自己来说是陌生的,加上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便愈发难以入睡。 是自己心太狠吗,可能大多数人得知实情后不过一句“他只是恋慕你”,一切以爱作为出发点的荒唐事,到最后都应该被原谅。但这几个月自己经历的惶恐和纠结,又有几个人能体会?她原本想在闺中留上一两年,好好陪伴祖母,再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结果就因为一个赫连颂,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让她仓促地定亲,仓促地出嫁,几乎是前脚踏出宫门,后脚便踏进了他嗣王府的大门。 难怪一直觉得人生马不停蹄,她原本是个喜欢悠闲度日的人啊!现在可好,眨眼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小妇人,越想越觉满腔怒火无法平息,又不能不管不顾今日成亲明日和离。这个年代的女子终究还是活得太压抑,虽然撤除了宵禁让你夜游,准你结伴去酒楼听曲喝酒,但在婚姻上从来不得自由,单单一个名声,就能压垮你。 脑子里只管胡思乱想,又消磨了一阵,才迷迷糊糊睡去。毕竟是刚出嫁,就算没有长辈需要请安服侍,起得太晚了也不像话,因此窗纸才浮起蟹壳青的时候,她就点灯起身了。 站在这宽敞精美的屋子里,该做些什么呢,她也不知道。随意绾了发,过去开门,结果门外的人险些摔进来,吓了她好大一跳。 定睛打量,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了,眼下也青了,但仍客气地道了声早,“娘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肃柔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蹙眉道:“不是让你在书房过夜吗,你做什么睡在这里?” 他说:“昨夜是新婚第一夜,我要是离你太远,怕犯了忌讳,将来不吉利。” 一个男人,竟还讲究这个……肃柔嘟囔了下,“你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同情你,让你进屋睡。” 他抱着薄衾、夹着枕头站起来,发丝垂落了几绺,唇上还有刚冒出来的胡髭,那模样看着居然有几分潦倒,认命地说:“我做错了事,娘子管教我是应当的。没关系,娘子不必心疼我,当初我在军中历练,比这更苦的也有,数九寒冬在野地里都睡过,这点不过小意思。” 肃柔无奈地看着他,他言语间永远那样自作多情,自己分明不高兴了,在生他的气,结果到了他嘴里,就变成大度的“不必心疼他”。 她几时心疼他了! 转过身,她冷漠地扔下一句:“伺候的人就快进来了。” 他忙跟着进了上房,将枕头被褥堆在圈椅里。想了想又不对,重新叠起来,打开柜门塞了进去。 一切收拾停当,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夫妻间闹别扭不要紧,只要不在下人面前透露就好。赫连颂也是个要颜面的,自己到妆台前拆了头上发冠,又脱了身上的喜服,刚把衣裳归置好,就听外面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蕉月和结绿进门来,隔着屏风向内行礼,说恭祝王爷王妃万年吉昌。然后赫连颂便自在地演起来,长长打个哈欠又伸个懒腰,当着女使们的面,大摇大摆从内寝踱了出来。 因各自都有伺候梳妆穿戴的人,早晨起来可以各不相干,王府的梳头婆子和女使迎他去了另一边,肃柔回身坐在镜前,等着结绿替她绾发。 如今出了阁,须得把头发都盘起来,结绿的手艺很让人信得过,一钩一绕间,盘出了一个端庄的发髻。虽说不外出,但总会有管事嬷嬷和长史来拜见,所以王妃的打扮不能含糊。待梳妆成了,插上一对镶珠的凤鸟簪子,再换上一身紫诰的短襦长裙,披上石英的褙子,外面领了女使进来铺排晨食的付嬷嬷一见便微笑赞许,“果真此一时彼一时,这才一天光景,我们娘子就是大人了。” 所谓的大人,打扮之外当然还有另一层深意,小娘子临出门前太夫人嘱咐过付嬷嬷,说这里王府上没有长辈,也没人来查验闺房里那些事,但小娘子主意大,未必什么都依着郎子,越是这样,越要有人提点。付嬷嬷是有了资历的老人,打小看着小娘子长到八岁,如今既然陪了房,就要尽到劝谏之职,小娘子要是闹了脾气,千万千万要安抚住才好。 所以老嬷嬷少不得要上来讨嫌了,付嬷嬷压声问:“娘子昨夜与王爷是否和谐?” 边上侍奉的人乍听她这么问,大家立刻对视了一眼,脸上挂起了羞涩的笑。 结果那位事主反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含含糊糊唔了声,便低头盘弄她的镯子去了。 付嬷嬷毕竟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小夫妻昨晚应当并未行礼,否则女孩儿家害臊还来不及,哪里那样从容。 但主是主,仆是仆,自己也只能规劝,委婉道:“老太太在娘子大婚前交代了奴婢,一定开导娘子,周公之礼往小了说是闺房秘事,往大了说是人伦,关乎子孙后代与门庭繁荣,万万不能等闲视之。” 肃柔当然明白付嬷嬷和祖母的意思,好些男人其实很看重这个,在妻子这里遭受了冷遇,便会转变方向,往外寻求欢愉。往往这就是小家不得和睦的开始,时候一长,尚能自控的男人只在外面寻花问柳,不能自控的,诸如陈盎之流,香的臭的来者不拒,那这个家就经营不好了。 道理明明都懂,但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再说前几日刚得知了真相,要是一转头就同他腻歪在一起,那也太没心没肺了。 但要说起祖母的担忧,奇怪,这方面她竟一点都不觉得悬心,毕竟世上哪有比传闻不能人道的男人更叫人放心的。况且赫连颂这人……别的方面且不说,在洁身自好这点上,她是丝毫也不怀疑他的。就是这样坚定,甚至别人要说他外头有什么牵扯,她可以做到连半个字都不信……也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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