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兄长小心翼翼的人,他怎么会请求兄长多加照顾呢? 丘文殊醒过神来,知规识礼地低下头,给元琛行礼。 元琛懒懒道:“起来吧。” 元琛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丘文殊不由想起浑噩时听到的话。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犯人要有命活到京城!他们死了,科举舞弊的案子就终了在他们俩身上了,魏大人和李将军甘心吗? ——若他们安然到达京城,只要经我皇兄一番操作,便可将整个丘家拖下水,让丘文殊家破人亡。 元琛真是这样的人吗?那个在雨夜里认真承诺要救他的,不也是元琛吗? “文殊,还不快快谢过殿下!” 抄手回廊里,丘文殊站起身,垂眸朝元琛行拱手礼时,微微露出的手腕骨瘦如柴,上面还有未愈的鞭痕。他嗓音清冷:“谢殿下。” 元琛眸光微闪,低头漫不经心地挥手拂去身上看不见的尘埃,道:“丘大人先去明华轩吧,本宫与文殊先叙叙旧,随后便到。” 丘文非深深看了丘文殊一眼,随着引路太监离去。 元琛遣退随从,率先走下回廊,走上一条静穆小道。 “随我来吧。” 丘文殊随后跟上,他头顶黑色方巾,身着交领湖色道袍,一举一动都端着世家子弟的范儿,叫人再挑不出毛病。 翠绿从中,曲径通幽,十分静谧。 元琛站在树下,慵懒地掐了一小节树枝,他问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你一定很惊讶吧。” 元琛余光一直打量着不远处回廊拐角处的黄色衣摆,良久没有听到答案,他回头,见丘文殊站在小道上,静静地看着他。 元琛冷嘲道:“怎么,难不成你在等我为你编造一个新的谎言?” 丘文殊顿时有些难堪,元琛轻笑出声。 “玲珑通透的丘文非怎会有你这样愚蠢的弟弟?” 丘文殊一言不发,藏于袖中的食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用大拇指不断地蹭着。 “丘文殊,是我。”元琛指着自己,笑道,“是我告诉李家,你是个结巴。是我害你入狱,将你们丘家耍得团团转。” “理由,是什么。” “李家手上的兵权,人人觊觎。帮他解忧,便能换来他的倾情相报。”元琛站在树下,回头凝视丘文殊,似笑非笑道,“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我。” “我不会。” 元琛眸光微闪,低着头说道:“那便是你蠢,你不懂取舍,还自以为高高在上。” 丘文殊一直看着元琛,眼睛都湿了。 “还是你大哥知进退懂取舍。”元琛走近丘文殊,轻蔑地拍打着他的脸,道,“才能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在我面前跪舔。” 元琛的话,深深刺痛了丘文殊。 原来在元琛眼里,他的大哥,他们丘家,只不过是跪舔在皇权下的哈巴狗。 原来他的大哥为了他,不得不在元琛面前忍气吞声,受尽屈辱。 而他,却还愚蠢地祈祷元琛有苦衷,希望元琛并不是坏人。 丘文殊格开元琛的手,憎恨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羞辱我大哥?” “我大哥忠君报国,心系苍生,而你们呢?” “为了一个皇位,手足相残,不折手段,草菅人命,令人作呕!”丘文殊恨声道,“大宁若落在你们兄弟二人手上,国将不国!” 回廊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元琛余光里瞥见自家皇兄冷若冰霜的面容,登时反手给了丘文殊一巴掌。 “今日我掌你嘴,是替丘家告诫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丘文殊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酷刑带来的痛楚远没有元琛的掌掴来得难受。这才是元琛的真面目吧,顺者昌逆者亡… “倘若我们不能站到最高处,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这种朝不保夕的滋味你尝过吗!”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从小生活无忧,连脑子都不用动一下吗!” 元琛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无形的压力沉在丘文殊身上,叫他毫无招架之力。 “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们?”元琛走得更近了,几乎将丘文殊包围住,挡去回廊处刺眼的目光,“你可以清心寡欲,你可以天真纯良,不过是因为有无数人将你护在身后!” “如果没有我,你连刑部大牢都爬不出来!” 丘文殊气极而笑,早知如此,他宁愿死在刑部大牢里,也不要来这里见识元琛的真面目,更不要大哥为了他向元琛卑躬屈膝。 “你是男人,”丘文殊笑道,“这点真好。” “你想说什么?” “不用娶你过门,实乃文殊之幸。” 元琛顿时僵住,再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丘文殊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看着丘文殊的背影,背对着回廊,元琛双眼通红,里头有着浓得无法掩藏的悲伤。
第30章 丘文殊沿原路返回,抄手回廊里侍立的小太监当即上前向他行礼。 看到丘文殊通红的侧脸,小太监也毫不变色,有条不紊地带他去了偏殿的耳房,用碎冰为他消肿。 小太监手法娴熟,丘文殊很快便恢复原貌,被引到明华轩门前。 丘文非一个人孤零零在明华轩喝了两盅茶,终于等来了失魂落魄的丘文殊。 知道自己爱慕的姑娘不仅是个男子,还是机关算尽,阴险狡诈的九殿下,是个人都会失魂落魄吧。 丘文非没有多想,上前嘱托丘文殊觐见睿王该有的礼节,这回可不能再失礼了。丘文殊呐呐点头,总算有了些神志。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睿王姗姗来迟,众人行礼。 丘文非领着丘文殊感谢睿王的出手援助。 睿王温文尔雅,十分平和,亲自扶起丘文非,互相恭维。 丘文非恭维睿王多年来种种功绩,称他是皇子中当之无愧的表率,顺便问候他的肩伤——那是睿王年轻时领兵出征,被敌军一箭刺穿肩膀留下的伤,若不是援军到的及时,睿王可就不是铩羽而归那么简单了。 睿王表示小小肩伤早已痊愈,大赞丘文非细致入微,什么都记得,很适合留在翰林院——丘文非其实早该调任了,只是他早年算计了三皇子与五皇子的婚事,被三皇子的人摁在翰林院至今挪不动腿。 两人皮笑肉不笑,场面十分和谐。 丘文殊低头侍立一旁,一言不发,没想到战火也引到了他的身上。 睿王噙着笑,同丘文殊说道:“你可得好好谢谢你大哥,是他不顾丘家的阻拦,坚持要将你救出来的。我都没料到他有这魄力。” 丘文非心中冷哼一声,想离间文殊与丘家其他人的感情? 没等丘文殊回应,丘文非笑道:“我们丘氏兄弟情深,旁人自然难以想象。”暗暗讽刺皇家亲情寡淡,手足相残。 “倒也不是不知道你们兄弟情深,”睿王笑道,“只是丘案首于你们丘家毫无用处,我没料到你会如此意气用事,救一个废人。” 丘氏一族是官宦世家,不能出仕又不懂权谋之策的丘文殊于家族而言,的确像一个吃喝等死的废人,可谁会笑吟吟当面说出来打脸呢! 一向八面玲珑的睿王如此赤裸裸地开嘲,倒令丘文非吃惊,一时忘了怼回去。 丘文殊静静站在一旁,也不辩驳。 睿王很快又开口了,他说道:“哦一时失言,还望海涵。” 谁敢不海涵一个有权有势的王爷呢! 丘文非反应过来,气得肝疼。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文殊的前途一直是他们心中的痛。如若不然,当初雯雯劝说文殊科考时,他也不会听之任之,酿成大祸了。 就算是出了明华轩,准备回丘府了,丘文非仍旧对睿王的嘲笑耿耿于怀。 下了游廊,经过花园时,丘文非不经意看到一旁隐在树后的元琛。 虽然不知道元琛躲在这里观察他们做什么,但丘文非瞬间想到如何怼睿王了。 丘文非看了看引路的小太监,见他远远地走在前头,他安心下来,朝丘文殊道:“文殊,知道元琛姑娘其实是个男人,你心里很失落吧。” 丘文殊恹恹地看向丘文非,丘文非也不等他回答,便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九殿下的容颜倾国倾城,连前朝的皇帝都为之倾倒,你会心仪于他,我也可以理解。” 丘文非口中的“倾国倾城”是有典故的。 元琛的亲外祖母是前朝皇帝的宠妃蒋氏,前朝皇帝宠她宠到要相仿先人,耍个“烽火戏诸侯”的把戏以求蒋氏开心。被当猴耍的人中,有一位姓元的将军,当即被蒋氏的容颜所倾倒。这位元将军为了得到蒋氏,助先武帝夺了江山,先武帝将蒋氏赏赐给了他。 蒋氏为元将军生下女儿元氏后,随军驻守边疆,然好景不长,元将军战败,蒋氏被污,终自杀而亡。此役中,被占的城池至今未能夺回。 元氏长大后与蒋氏容貌极为相似。当今皇上年轻时极为宠爱她,甚至要立她为皇后,然其母“倾国倾城”的名声太差,群臣竭力阻拦,才未能如愿。 这位元氏便是元琛的生母。 说谁倾国倾城,都可以是情不自禁的赞美,可落在极为肖母的元琛和柔善公主身上,就是明晃晃的讽刺了。 柔善公主貌美如花,却甚少有人求娶,不是没有原因的。 站在不远处的元琛双手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 而不知典故的丘文殊则认真地回答丘文非的问题,他皱着眉,脱口问道:“谁说我爱慕元琛?” 丘文非发愣。 难道不是么? 如若不然,为何在牢房时,独独托他照顾“元琛姑娘”? 为何在王府见过九殿下后,会如此失魂落魄? 见丘文非一脸困惑,丘文殊低头道:“从前,不过是,限于礼礼制。” 礼制? “以为,污了他他的名节,不,不得已,而待待他好。”丘文殊神色失落,坚定地说道,“以后,不用,也,不会了。” 不管过程如何,文殊看清九殿下的真面目,不再被利用便可! 丘文非点点头,拍拍丘文殊的肩,欣慰道:“如此甚好。” 丘文非与丘文殊渐渐走远,树后的元琛却没有再跟。
第31章 ——谁说我爱慕元琛? ——从前,不过是,限于礼礼制。以为污了他他的名节,不得已,而待待他好。 微风下,元琛大红袍袖随风翻卷,他微微低着头,旋身离开。 从一开始便误会了么? 所以才会在自己受冷的情况下,还坚持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温暖他一夜。 他早该警觉才对,这世上,除了至亲,没有谁会无端端对他好… 岁月洗礼过的地板上,黑色皂靴缓缓踏过。 丘文殊英勇地为他拦下李启瑞的骚扰,为他挡下骇人的棍棒,不过是因为…必须保护“元琛姑娘”吧。 他却平生第一次为着借旁人上位而内疚不已,彻夜难眠。甚至还给丘文殊写信,怕他养伤乏闷… 丘文殊不顾瘟疫蔓延,坚持到湖山书院见他,更不是因为爱慕他、担忧他的安危,而仅仅是因为…不能弃“元琛姑娘”于不顾吧。 而他呢,却愚不可及地被感动,不听继福劝阻,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兵权,只为丘文殊展颜一笑。 元琛面无表情地行走在碧瓦朱檐下,沿途的太监宫女矮身行礼,他置若罔闻。 丘文殊对他的好,不过是为了彰显仁义道德,而他却当了真!入了套!不惜毁了皇兄设下的局! 元琛双手成拳,五指掐得青筋突起又隐隐发抖。 这一切如此明显,继福提醒过他,皇兄训斥过他,他宁琛为何还会执迷不悟到今日…为何… 丘文殊是怎么左右他的?!丘文殊用了什么手段! 元琛旋身快步奔向王府马房,没有向睿王、睿王妃告别便已急匆匆策马回宫。 他在枕边找到了一个描金匣子,里头装满了他与丘文殊往来的信笺。 他一封封打开,快速浏览,要找到丘文殊的伎俩。 曾经珍藏着的信笺被元琛随意丢弃在地上,奢华寝殿里乱糟糟的,小太监们都不敢入内,远远地立在殿外。 元琛将所有信重新看了一遍。 毋庸置疑的是,丘文殊在字里行间填满了他对收信人的关爱。 可这收信人,不是他宁琛,而是丘文殊自个儿幻想出来的“元琛姑娘”——被他污了名节,万般无奈之下要相守一生的妻子。 朱柱旁,幔帐下,元琛颓然坐在阶上,任凭手中信笺飘落在地。 丘文殊没有任何伎俩。 是他自己享受着“元琛姑娘”的一切而不自知。 丘文殊没有骗他。 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愚蠢地被左右。 元琛双手攥着头,指尖都发了白,久久呆坐。 难怪皇兄会斥他心志不定,难怪皇兄会明令禁止他与丘文殊往来… 直到晚霞西斜,自雕花窗里映入殿内,元琛终于起身。 他坚定利落地一一拾起信笺,取了火折子,连同描金匣子,那反复抚摸过的木簪全部烧毁。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犯傻了。 物什可以烧毁,回忆却不能。 元琛闭上眼睛,丘文殊那清冷自矜的身影便在他梦里转。 梦全是交错混乱的,他梦见自己小时候做过的蠢事。 他被二皇兄哄骗吃下花生,变得好丑好丑,连他自己都不敢看。 他哀求二皇兄救他,二皇兄却吓得将他的右手踩在脚底。 他在哭,二皇兄在笑。 紧接着有人在敲门,丘文殊说为他而来,不怕被传染,要他听话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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