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是谁的画?”引泉正问着,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丘兄?” 丘文殊转身看去,元琛端着早膳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带微笑,视线落在那幅画上时,似有凝滞。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元琛放下端盘,信步走到自个儿案桌前,笑道,“你们觉得这幅画画得如何?” 丘文殊答:“甚好。” “我也觉得高远画得很好,”元琛背手而立,一副细细赏画的架势,道,“所以特意向他讨要,打算裱在墙上。” 高远? 丘文殊想不起高远的模样,但他记得元琛曾特意写信同他说过,高远考校总是第一名,再观这幅画,想来高远是个才子。 一个得元琛青睐、瞩目的才子。 丘文殊索然无味地卷起画,旋身回去收拾自个儿的笔砚了。 元琛见丘文殊床上大包小包的,不由问道:“你们收拾这些做什么?” 引泉道:“我家少爷要回丘家了。” “回丘家何须收拾细软,”元琛闻音知雅,看向丘文殊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难道说丘兄准备退学了?” 丘文殊抿嘴答:“嗯。” 元琛也抿着嘴不在说话,心不在焉地走至圆凳坐下,开始用早膳。 丘文殊面无表情地收拾好物品,余光打量着元琛,见他左手用勺,一口一口地喝粥,便有些讶异。 元琛恍有所觉,抬起头瞅了丘文殊一眼,丘文殊立刻生硬地挪开视线。 “丘兄看什么?” “无事。” 元琛把早膳吃了,引泉细软也收拾好了,从外寻来一把扫帚。 元琛见了,瞥了自个儿床底一眼,立刻摇头阻止道:“不用,我自个儿会——” 引泉却已经在元琛床前弯腰,一边将扫帚探进床底,一边道:“少爷和元公子到外头稍等片刻,小的很快便好。” “嗯。”丘文殊正要走动,便见元琛一个箭步从自己身边越过,急声说着“等等”,他扭头看去时,引泉已发出一声尖叫。 “啊!” 气氛似乎有些不妙,丘文殊踱步过去,好在房内逼仄,左右也不过几步路。很快,他便看见,元琛床下现出一截血布,血色暗淡凝固。 丘文殊前进的脚步顿住了,匆匆别开视线。 “元公子…这…这是什么啊…” 元琛强势夺过引泉手里的扫帚,面无表情地抛掷在地,再轻声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引泉似乎想到了什么,惊恐地后退一步,不敢答。 丘文殊抿抿嘴,朝引泉丢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出去。只是引泉堪堪只挪一下腿,元琛已伸手拦住他的去处。 元琛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眼神晦涩地看了丘文殊一眼,道:“对不住了,我也不想这样的。”如果可以,我绝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真面目。 “你、你想怎样…”引泉不安地后退一步,朝丘文殊看去一眼,示意他赶紧逃,“这院里院外,都有重兵把守,你,你要是敢乱来,就别想再出去了!” 丘文殊深深闭眼:“好了!”这两个人实在太过做作了! 不过…引泉事先不知元琛是女儿身,有所误会也是正常。丘文殊命令引泉:“向,元琛姑娘,赔罪。” 元琛皱着眉,难以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什么?” 引泉也十分震惊,看看元琛,再看看地上的血布,忽而涨得满脸通红:“小的、小的不知…元琛姑娘…得罪了…” “…”元琛呆若木鸡,应对迟缓。 丘文殊朝引泉摆摆手,引泉低头跑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元琛和丘文殊,元琛终于晃过神来,看向丘文殊,迟疑地问:“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吧?”以此来引开自己的注意,让引泉有机会逃脱出去报信? 丘文殊面无表情,两侧耳朵红透,道:“不必羞。” “…” “月信,常事。” “…” 元琛双手捂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丘文殊也不知如何安慰他,笨拙地重复:“不必羞。” “丘文殊,”元琛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你这个蠢货!” 这回轮到丘文殊不明所以了,他蠢?怎么蠢了? 丘文殊从小到大,除了口疾令人烦忧,文人墨客该会的事儿他样样精通,他就从未被评过一个“蠢”字! 丘文殊沉着脸,脱口而出:“敢问哪里蠢?” 元琛深呼吸,欲言又止,几下来回,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瞥丘文殊一眼,恨声道:“哪哪都蠢。” 丘文殊抿嘴,认定元琛敷衍自己,偏过头,又看到元琛桌前的画卷,更生烦闷之气。 场面一时僵住了。 元琛将血布踢进床底,自顾自地走回去喝粥,瓷勺撞碗声清脆。 丘文殊沉默不语走至元琛桌前,取出一张信笺,右手自然伸前去摸笔,却不料摸了个空。 丘文殊抬眼看去,笔搁等物放置在左手边,他不由愣了一愣。一般惯用右手持笔的人,怎么会把笔搁放置在左上方呢? 丘文殊看向元琛,见元琛左手端碗,把粥一口闷。 “你…是左撇子?” 元琛讶异地看过去,与丘文殊探寻的目光对上。元琛匆匆低头,颇有些气急败坏:“怎么,不行吗?” 时人对左撇子多有歧视,很多左撇子从小都被板正过,许是元琛也有过这类阴影,所以比较有攻击性吧。 丘文殊没有再纠结,取过笔,将自己的丘家住址写下,再走至元琛面前,纾尊降贵般地把信笺递出。 元琛接过信笺,看了一眼,问道:“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方便通信么?” “嗯。”是也不是。丘文殊想了想,问道,“你呢?” “嗯?” “家住,何处?” 元琛警惕地看了丘文殊一眼,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便,提亲。” 元琛一听,一口气冲上喉结,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21章 元琛咳得眼睛湿漉漉,斜睨着瞥了丘文殊一眼,手抵着唇,轻咳数声,道:“恐怕你娶不起。” 丘文殊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元琛。难道元家是丘家高攀不起的?还是说元家要的彩礼多? 丘文殊嘴唇翕翕,正斟酌字词,想问个明白。 引泉过来说道:“少爷,姑奶奶派人过来抬行李了。” 这是在变相催促,而且在外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婚姻大事不大好,丘文殊只好作罢不再纠缠。 丘文殊走后,大批官兵也随之下山,在书院里东躲西藏的继福也有机会下山了。 元琛留在书院里养伤,日子一天天过去,待丘文殊从苏州丘家寄来平安信时,书院已然散学,元琛也要启程回京了。 元琛一行人轻车简从,日夜兼程,终于在冬至前夜到达京城。元琛尚未开府受爵,仍旧住在宫里。他打着游学的旗号去的湖州,此次回来先入宫向皇帝请安,畅谈沿途收获,再向太子、诸位皇兄皇嫂请安。 这些礼节性的拜访便耗费了元琛数日光景,他紧赶慢赶,好歹在兵部过年封印前,到兵部走了一趟。 得知元琛是来借阅公文的,兵部小吏引着他和继福往库房走,一边道:“这几日丘大人也在库房览阅军报,小的把炭火都备上了,九殿下这会儿去正正好呢。” “丘大人?”京城里有好几个丘大人,元琛不知小吏指的是谁,正待要问,便见对面走来一位身着翰林公服的年轻男子。 元琛微愣。 该男子外貌与丘文殊有几分相似,只是与丘文殊孤高冷傲的气质不同,此人文质彬彬,面上带笑,一看就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他就是丘文殊的胞兄丘文非,元琛曾在宫宴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丘文非见到元琛,不亢不卑地上前行礼:“九殿下。” “丘大人,免礼。”元琛目光在丘文非的笑脸掠过,刺探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丘大人是翰林,不知来兵部所谓何事?” 丘文非微微笑道:“下官奉命撰写贺表,今年边境的几场胜仗详情下官不是很了解,是以前来一览。” 丘文非理由冠冕堂皇,话说得滴水不漏,元琛什么也没问出来。 “听闻殿下在外游学,下官甚是羡慕。” “哦?” “就算是那南直隶辖内的湖州山水…”丘文非略一停顿,似乎在追忆年少,“下官也未曾见过,只知道一味儿地念书念书,现在想来,甚是后悔。” 南直隶十二州府,湖州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丘文非偏偏要拿出来说一说,其中用意,叫元琛不得不深思。 这个丘文非,话里有话,实在不容轻视… 元琛眸色微闪,道:“哦?我倒是未曾听闻什么湖州山水,下次若有机会,我定为丘大人去看一看。” 丘文非深深一笑,拜谢。 与丘文非分别后,元琛进入库房,立刻吩咐小吏把丘文非平日里借阅过的公文拿出来,小吏抱出高高一摞。 “丘大人借阅过的公文全在这儿了。” 元琛原地坐下,开始翻阅,淡淡道:“嗯,你退下吧。” 小吏行礼退下。 元琛吩咐继福:“你也看看,重点留意与李家有关的公文内容。” “是。”继福跪坐在元琛身旁,仔细翻阅。 可即便是有继福的帮忙,兵部封印时,元琛也只能草草把手里的军资详单看完,其他的公文都来不及看。 回程时经过翰林院,元琛又一次想起了丘文非,琢磨道:“丘文非一定是在找李家的错处。” 继福小声道:“丘家和李家正打着擂台,丘文非会这么做也不足为奇。” 可为何从军事下手,是不是丘文非得到了什么消息,李家在这方面动过什么手脚…要是能再了解一些兵部事宜就好了…有了! 元琛骤然站定:“我们去睿王府!” 睿王,是当今圣上的庶长子,二皇子被册封为太子后,他便被封为睿王,在京城开府。 睿王是元琛的胞兄,是以元琛进出睿王府十分便利,很快便见到了睿王。 睿王与元琛有几分相似,但更为肖父,也更为年长稳重。 元琛一进门,便急声道:“皇兄,今日我在兵部见到了丘文非…” 睿王首先皱眉问:“你一个未受册封没有领职的皇子,去兵部做什么?” “我只是想多方面了解李家。”元琛道,“现在丘李两家斗得厉害,我们要想从中渔利,必要了解他们。丘家滴水不漏,无什么把柄,我想从李家下手。” 侍立一旁的继福听了,难掩讶异地抬头看了元琛一眼,很快又知礼地低下头。 “嗯。”睿王缓下脸色,但仍旧说道,“但你以后不要再亲自去兵部了,有什么事,让孟关去做。”孟关是睿王的人,在禁军任职,比元琛更能理所当然地进出兵部。 元琛点头,又将今日之事细细告知睿王,道:“我直觉这个李将军不干净,可我对他不甚了解,根本无法从中窥探出什么来。” “他…”睿王沉思,缓缓道,“今年姑墨频频骚扰我国边境,李将军率军出征,屡屡得胜。” 元琛奇道:“那为何朝廷没有对李将军额外嘉奖?” “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朝廷并没有放在心上。” 元琛立刻皱紧眉头,问道:“耗资一百万两黄金的几场战事,只是小打小闹?” 睿王坐直了腰,定定地看着元琛:“你确定是一百万两黄金?” 元琛重重点头,与睿王对视,两人皆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李将军可能有贪墨之嫌。 “此事查起来定不容易,从边境到兵部,涉及的官吏众多。”睿王当机立断道,“这事我来接手,你便不用管了。” 侍立一旁的继福犹疑地瞟了元琛和睿王一眼。 “嗯,好!”元琛道,“只是我们得加快脚步,赶在丘文非发难前,查清楚李家的事,才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还用你吩咐。”睿王粲然笑道,“你皇嫂为你缝制了几件袍子,正巧你自己上门了,便带回去吧。” 紧接着,睿王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领继福去取。 厅里只剩下睿王和元琛二人,元琛道:“我得亲自去谢谢皇嫂。” “去吧。”睿王笑道,“我随后便到,再让人把柔善也请来,今晚我们三兄妹一起用膳。” 元琛告退,不久,继福捧着衣服回来了。 睿王坐在太师椅上细细品茶,道:“继福,你方才似乎…” 继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深深埋头。 “好了。”睿王放下茶盅,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奴才,奴才只是不明白九殿下为何要舍近求远…” 睿王的贴身太监缓缓退下,仔细关上门,继福的声音便隔绝在内,再也听不到了。
第22章 且说元琛出了花厅,便到王府内院向睿王妃请安。 柔善公主几日前已到王府小住,不多时,也匆匆到了。 柔善是元琛的双生妹妹,两人五官极为相似,气质却大大的不同。柔善人如其名,柔美善良。 兄妹间互相见礼后,柔善献上亲手为元琛纳的鞋。 这是一双寻常样式的云头鞋,鞋面黑色,绣上金线,针脚缜密。 元琛接在手里不住地看,道:“这些事何须你们动手,下次让尚衣坊的人做即可。”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柔善坐在睿王妃身旁,亲昵地手挽手,笑道,“九哥不嫌弃就好。” 睿王妃道:“快试试。” 元琛应诺,正要示意继福换鞋,便恍然记起他去取衣尚未回来。柔善的侍女已上前帮元琛换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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