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吾儿行事,器便只能给他用六分,不然上位者会惶恐,会不安,会觉着你在揣摩他的心思,你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也替他做了,那便是你的罪过了。 简而言之,帝王若问你可知该如何做的时候,除了本身被帝王重视的器要全力发挥,使得旁人无法替代你,就决不可成为帝王的第二把刀!不然便危矣,到了那时便是帝王不干掉你,你的同僚也绝不可使得你立于君王之侧,吾儿可记住了?” 陈大胜眼睛微亮,也看向长廊道:“知道了,孟五郎管的太多了!” 义父就愁死他了,每次说话都要转弯抹角让他猜。 佘伴伴心里瞬间满足,脸上却要严肃的训斥到:“五郎可是你叫的?无礼!” 陈大胜唔了一声,这才慢吞吞的跟他义父往小院走,大概走到院门口他才想起一事,便对佘伴伴坦然道:“今儿我您小库拿了两千两黄金。” 佘伴伴脚步都没停,就只问了一句:“够用么?” 陈大胜点点头:“今年是够了,明年却不知道。” 如此这做爹的便在第二日,又吩咐人往小库里给他儿预备了八千两,黄金。 他也不知道他儿要做什么,但是他儿若是想办大事,只要不是掀翻皇位,其他皆是他儿的磨刀石。 而对佘青岭而言,这世上一切工具,钱财乃是最低等的一级器而已,他儿二十多才学会用钱财办事,却已经是起步晚矣。 陈大胜离开宫的时刻,全城已然宵禁,却对他这种人不禁的,等他回到自己亲卫所已是亥时初刻。 一进门,他就看到管四儿笑眯眯的对他点点头。 陈大胜看看他,又扭脸看看身后,这才问:“没有惊动那边吧?” 他们这个院子,却是与金吾后卫合住的。 管四儿摇摇头:“自然没有,今儿那边满值,咱这边的闲杂也都打发出去了,四处我也检查过了,四哥他们现在在屋顶看着,头儿放心,绝不会出现无意路过窃听之事。” 陈大胜看看屋顶,这才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屋子,待换了侍卫的衣裳,他又打发管四儿从自己的小库往外一盘一盘的搬金子。 一盘二百两就整整搬了十盘,堆了金灿灿的一桌面。都是经历过大生大死的人,管四儿年纪虽小,搬好金子就绝不会看那桌面第二眼。 他只搬了椅子坐在自己刀头边上问他:“头儿,这事儿真的要这般罗里吧嗦的去做么?” 陈大胜闻言便点点头道:“一刀下去能办的事儿,就是劣等的事儿。阿父常说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做于细……”看管四儿听不懂,他便拍拍他脑袋问:“学到哪儿了?” 管四儿瞬间愁眉苦脸道:“右通广内,左达承明,也不知道啥意思,先生让先背下来……” 最小的弟弟满面艰难,陈大胜便笑了,说:“且有的学呢,这些日子我才摸明白点儿啥是人,啥是人味儿!哦,才将那话的意思是,这世上嘴里说做大事的人,通常是做不成的,而最后能成为大事的,便是由细细小事堆积起来的那件事,你还小呢,咱们不着急,就一件一件来做。” 兄弟俩说着闲话,大概到了亥时末刻,这院子才来了二人。 带头的这位正是春风得意的童金台,他拿着马鞭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一位兜头盖脸穿着大氅的。 等这二人进了屋子,童金台便与管四儿走到亲卫所门口守着。 待身后关门声响起,平慎才缓缓摘下兜帽看向正前方。只这一眼,他便看到了一桌面金子,估重两千两,皆是前朝地方官锭。 平慎出门做生意十年,两千两金对他而言只是小钱,他也就只看了一眼,估摸价值之后便错开眼看向主位。 那主位上正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白净面甜,身着布衣的俊朗青年。 平慎眼瞳收缩,立刻躬身笑着施礼道:“小人这一路还在猜呢,是谁有这通天的本事,在宵禁之后能使人畅行与燕京,却原来是小祖宗。” 陈大胜笑着收起书本,又往桌面上一丢便问:“平掌柜,这亥时的燕京景致可好看?” 平慎抬眼看了下,见那本书竟是一本黄历? 他捉摸不透这小祖宗的心思,便认真思考他问的话。不论前朝今朝,亥时末刻的上京却是他第一次见到的。 怎么说呢,惊愕诧异之后自是满满的畏惧。早几天平慎便接到一封书信,随信而来的还有明年燕京所有赌场,跤场的特行牌子。 而这种特行牌子是明年花楼赌场,做买卖掌柜们人人都想整到的新东西。 那牌子正面写着平,背后印着十,大意就是平慎可以凭着此牌,给朝廷缴纳十处买卖的商税。 而这买买多大,自然看他怎么操作了。 前朝对商人们是免税的,可商人们并不喜欢前朝,皆因前朝豪强过多,人人皆可剥削商户,还不如新朝凭着牌子按新律法给朝廷纳税呢。 这几日他一直就想,是谁给的这个牌子?他把关系都走到了郑家,走到了后宫好几位娘娘面前,可是特行牌子就谁也不敢保证必帮他办下来,从佘青岭手里抠东西? 怎么可能! 为这牌子,今夜平慎便老老实实的上了车,那人从城外跤场接了他,一路凭着一面腰牌进了燕京三道城门直至内城。 而这一路平慎几次揭开车帘往外看,心内除了震撼,便是惊惧,惊惧…… 平慎施礼,语气巴结媚笑道:“亥时的燕京自然是震撼无比!却不知小祖宗今夜唤慎来您这儿,却是有何吩咐的?您放心,力所能及的事儿,便是倾家荡产也会帮祖宗办到。” 佘青岭自改革税法,新增商税,便是天下商人的活祖宗。 陈大胜闻言便笑了起来,他指着桌子上的金子对平慎道:“看你说的,好像要让你杀人放火一般,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私下里想让你帮咱们贴补一个人呐。” 平慎微楞,便问:“却不知,祖宗要贴补谁?您带句话的事儿,甭说这一堆儿,便是十堆儿百堆儿,你要咱便有!我家啥都缺,穷的便只剩这玩意儿了。”
第75章 有古文记载,所谓巨贾,其货无所不居,其地无所不至,其时无所不骛,其算无所不精,其力无所不专,其权无所不握……而今燕京市肆巨贾多半出身魏延,而平家便是魏延郡当中的佼佼者。 陈大胜看着平慎认真道:“平掌柜话太重了,千万莫要叫我祖宗,这不过旁人说笑的闲话而已。” 平慎把大氅放置在一边的椅子上,这才刚坐下,便看到陈侯亲自提着茶壶给自己斟水,瞬间这位老板如腚下如有钉般的蹦起,连说不敢当。 可陈大胜依旧认真的与他添水,平慎无奈,只能弓腰双手扶杯,连连的致谢。 他这个样子都把陈大胜逗笑了。 还想起从前一事便对平慎道:“从前家穷,地也是佃人家里长家的,那时候家里想吃点柴米油盐,就靠着垄边的地方种些杂菜吃……” 平慎就赶紧说不易,陈大胜却摇摇头说:“嗨,这几年我常常会想,我这前二十年,最得意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家里那些穷日子。现在便是吃金吞银,也没那时候快活!” 平慎不知道他是何意,便不说话,只认真听着。 陈大胜又道:“我是说与你们这些掌柜打交道的事儿,那时候家里收了杂菜并不敢多吃,要晒干了卖给城里的酒楼换几个零用,我记的,七岁吧……”陈大胜声音飘了一下道:“对,七岁!我才在酒楼里见到了豆腐,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大掌柜把豆腐叫白玉羹,八个子儿吃一碗,还能体体面面坐店里靠窗的位置吃。 那位置极好,坐下可看到我老家江面上最好瞧的船娘,那时候我大哥就说了,从此以后若有了钱,就要去酒楼坐坐,再花上八个大子儿敞亮的吃上一碗,可惜~等他存够钱了,那掌柜却嫌弃他衣裳太破,又是惯熟卖菜人家的小子,就把豆腐端出来,让他蹲在店的窗下吃……我记的可清楚了,我哥那么大的个子,就边吃边哭。” 平慎就态度卑微的听着,听到陈大胜讲了一件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该如何如何评价,就脸颊涨红的说:“那不是买卖人,实在的买卖人不做这事儿!我们行里最忌讳这些的,常说欺客的就是个低等棚儿的架子,他立不起二层楼的。” 陈大胜笑笑:“平掌柜说的是,后来我家的菜宁愿少赚几个都不卖给他了。” 平慎对燕京富贵人自然了解,这位陈侯出身契约奴,他也是清楚的。 生意人卖嘴是个基础功夫,如此他便笑着点点头道:“就该是这个报应的。从前我听家里老人也说过,一般大富贵必要经受三灾三劫,侯爷而今富贵加身,再想想从前受的那些罪,那亦不过是渡劫而已,年少吃点苦头其实都是好事儿。” 他说完端起茶杯,先认真的看了看,又喝了一口,品品咽下才赞叹到:“此茶汤清透,闻之香气似有若无,饮一口满喉回香,可是~今年明前南四郡的贡茶?” 陈大胜倒是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便错愕道:“是么?还有这般多的说法?我也不知的,这还是上月郑阿蛮给的,是好茶么?那我可欠了人家人情了。” 平慎叹息:“何止好茶,百贯求不到一两的好东西啊。” 说完他又端起茶杯珍惜的品了起来,陈大胜看他爱喝,便又帮他斟满,还笑着说:“我这出身,能认个字儿便是不易了,什么好茶好酒对我来说都一样的,解渴消愁而已。咱的好日子也就是这一年半载,来到燕京才知什么香啊,茶啊,酒啊,总要有个说道的,平掌柜见识多广,一口下去便知道这玩意儿的出处,这着实就了不起了,好本事!” 说完他也敞亮,直接把那把劣质的茶壶推了过去,随便平掌柜喝。 他这茶壶,街口瓷器店买了三十个粗瓷大碗,老板顺手送给的搭件儿,钱都没要。 平慎是个爱茶的,还有个茶痴的雅号。 他看到这位小祖宗直接把茶壶推到面前,便笑了,感恩一般接过茶壶也不倒水,倒是玩起这把破茶壶来了。 赏玩一会他才抬脸对陈大胜笑着说:“嘿嘿,想卖个好价格,便得给这些物事一些来历,一些说道,不然,贵人们怎么会出高价?其实到了您这位置,就返璞归真!谁都不敢在您这尊真神面前装样儿,如此茶便是茶了,酒便是酒了,香便是香了,归其本源,便本该解渴,消愁,去晦而已。” 平慎说完放下茶壶,站起来对陈大胜躬身道:“老祖宗调整商税,给天下商门一条新活路,小祖宗今日但有吩咐,咱们莫敢不从!” 听他这样说,陈大胜便笑了起来,他问他:“平掌柜这般轻易便答应下来,就不怕我给你安排点天大的难为事儿?” 平慎抬脸笑:“天大的难为事儿?小祖宗才不会安排给小的呢,您与我才认识几天儿,甭说信任了,面儿熟都不算呢。” 陈大胜点点头:“却是这个道理,些许小事儿而已,那,平掌柜可知道兵部常盈库大使乌秀?” 平慎又坐下,想了一会才想起乌秀是谁。 他脑袋瓜子里背的贵人谱系,乌秀压根不在牌面里。 想起是谁,他便问:“可是前朝武儒乌益生之后,太仆寺谭唯同的小舅子?”说到这里,平慎竖起手掌的四个指头握了一下:“残废了那位?” 陈大胜点点头:“正是他。” 平慎想想道:“是他便简单了,却不知小祖宗,是怎么个贴补法?时候要多久?” 几代商门润养,平慎一下子便能猜出陈大胜的目的,却根本不会打听他们中间的恩恩怨怨。 陈大胜想了下道:“时候么?五年吧,五年做不到七八年也成,平掌柜你见多识广,你就帮我想想,若想喂出个年消耗五万贯的大胃口,又该当如何去喂?” 平慎低头想了会道:“燕京这地方五万贯不算做大钱,只陈侯这局做的时候短,流水就显的大些,想没有尾巴,套子做的完整了,我平家一户是扛不住的,若是陈侯想办的妥帖,咱便只能碎着来,我们魏延郡有几位同乡与兴王家,各处宗亲家,大杨侯家都有些联系,各家给面儿也参了股子,若是您同意,我就下去为您好好铺排铺排,一准儿给您办稳妥了,” 陈大胜好奇的很,便问:“什么叫碎着来?” 平慎笑笑:“赌徒入局,心里总有讲究,谁家庄口旺他,什么时辰他手气最壮?时候久了他们自己都能杜撰出一套穿衣说话的规矩,什么时辰出门,进跤场先迈那只脚?咱只能慢慢调理他,让他自己悟出这套规矩,这才好下手。 他今儿这家输了五贯,明儿跤场套回来十贯,城中场子颇多,有两三文游手在街边开的小庄,也有一局数万两的地方,更有大家公子言语冲撞相互七八万两赌斗的临时局子,那乌秀至多就是十贯八贯的意思,想把他手脚养大了,咱就得碎着来。” 平掌柜一套碎经,就把陈大胜听了个目瞪口呆,他琢磨了半天才问:“难不成,大家公子临时赌斗,这个也跟你们有关?” 平慎傲然笑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了口才说:“不瞒小祖宗,就是从前学的几门保命的功课而已,我师父说,这人跟蛐蛐儿,逗鸟儿,逗鸡儿其实也没啥区别,想算计人,就看你撩拨的功夫了,挠到关键的痒痒肉,这得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 陈大胜问他:“那平掌柜什么程度了?” 平慎眨巴下眼睛:“乌秀么,就是逗一下的程度。陈侯安心,咱们魏延郡出来的,诚实守信是做买卖的第一门功课,平时没事儿,咱从不轻易撩拨谁。可是为商的命贱,对咱们而言,盘剥一两层利益的那都是善人,盘剥四五层的那叫靠山,若是过半,便是仇家了,出门在外保命的手段也得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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