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最后那段话,好像是很直接的捅破了真相,是啊,有点脑子的都会想,前朝还有什么呢?除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穷江山,勉强活下来的子民,还有什么呢? 什么大富贵啊,没有的啊!这个大梁朝只有一个为了万民活路造反的皇爷,还有一群励精图治的老大臣啊。 人心是个好东西,皇爷就莫名其妙便洗了冤屈,竟忽有了民心了。 他确定,飞廉乃是他卧榻边上,最信任之人。 陈大胜一脸懵,满朝大臣一脸懵,皇爷一脸懵,懵完就齐齐欢喜,再加上那疯尼她爹秦拙来了燕京,便彻底解脱了陈大胜。 皇爷给老刀们放了大假,临走的时候佘伴伴告诉陈大胜,明年开年,皇爷祭祀之后,便会分封一批有能力的朝臣,你们也位列当中,我儿官升两级,其余孩子们也做得不错,各升职一等,其余还有厚赏,便不说了。 陈大胜听到皇爷又给自己升官了,便更内疚,看儿子表情平淡,佘伴伴就更加欣慰,想,我儿果然稳当,不但聪慧,更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将心,日后大出息是稳了。 欣慰之后,自然又给儿子带了一大堆东西,让他赶紧回家去过年。 这便是陈大胜升官的过程了,他觉着羞耻,便不愿意跟媳妇儿说。 可是他却不知道,灾难就在眼前,这世上有些事儿出人意料,有些人就总要跑跑偏的。 自己家老爷升官了,七茜儿自然是高兴的,便是上辈子老爷是这大梁朝死了的大英雄,她也没这般高兴。 活着的老爷真争气! 等过了年,老爷就与棋盘院的唐九源平级了,再等一年想法子再那傻子整点功绩,就再来一级,那自己的安儿,便是这泉后街最拽的崽崽了。 心里想的美,七茜儿便给陈大胜糊了一个大羊头,庄子上有头牛掉沟里摔死了,她本来想留着过年吃,现在也取出来,把上好的牛肉切一盘,正心里美着,切的正高兴,七茜儿的刀便忽然停了。 方圆四五里,不正常的动静她一听便知。有七八道不寻常的破风之声已经上了老祠堂。 七茜儿扭脸看看谷雨,就吩咐他道:“过来,继续切着,若有人找我,就说我去磨房了。” 谷雨一愣心想,大娘子这不但给亲手做菜,还要给四爷亲手磨面,可真贤惠啊。 他笑眯眯的想接刀,然而大娘子却提着刀出去了,他也不敢要。 夜幕下的泉后街祠堂,七道身影耸立四处观察。 他们看了一会,看到远处的灯火通明的地方,便有一中年人说:“师傅,那处便是陈家,现在他家的子孙正在给他家老太太做添福锅呢。” 立在当中那老者,不,这人从表面看去至多三十多岁,他保养的好,头发漆黑,肤白俊雅,因内家功夫修炼得当,今年实寿六十有三,却丝毫看不出来。 此人在江湖却与护国寺玄山大师齐名。 姓秦名拙,却是秦舍的当家人。 秦拙穿一单薄长衫,大冷天他的宽袖被风鼓舞的飞起,如飞仙一般。 可这仙人一开口,便损了仙人格调,竟充满了不讲理的任性桀骜之意。 “哼!他家倒是好吃好喝,又是唱戏,又是做福锅,只可怜我的孩儿却被人整整侮辱了几十日!那长刀卑劣,不敢正面交锋,行事竟如畜生一般!” 秦拙的徒弟在边上也是气愤不已道:“师傅,万想不到杨藻竟是这样卑鄙无耻,今日便无论如何也要杀上几个,给我们师姐出出气,见见血……” 然而这人话还没说完,便从隔壁房檐上传来一声娇笑:“呦!杨藻无耻,你找他去啊!怎么?招惹不起皇帝,欺负个看门的又算什么本事?” 众人皆惊,尤其是秦拙,他猛的扭头,心内就一木,多少年了,他才发现自己肌肤竟然会起鸡皮疙瘩? 隔壁屋顶脊兽之上,正懒洋洋斜着一个小娘子,这小娘子带着面具,穿着一身紫貂毛的袄子,她那一晃一晃的绣鞋上,还挂着俩大毛球。 众人也看不出这娘子的年纪,却惊愕于这娘子的动作,人家就斜斜无骨一般的靠着,虽说着话,却拿着一把菜刀似在修指甲? 秦舍微微一惊,暗道,这女子何时来的,又是何时坐在这里的,他竟不知道?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玄山壮年都没让他觉着有威胁过。 这个? 他忽眼睛一亮,难得一抬手道:“老夫眼拙,却不知,娘子可是这百泉山的榆树娘娘?” 那女子咯咯一笑,一伸手抿了一下头发道:“呦!你知道我?可去过我的庙了?可给我上过香了?” 秦拙一生不服于人,能这样平等说话却已是难得。 自打谭二死了,他姑娘疯了,他无处发泄,便总想做点什么,是!他悔了,他后悔自己耽误了女儿的青春,他后悔给那谭二立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说什么我秦拙的女儿怕是只有王爵才能勉强配得。 多少年了,谭二一直在努力,女儿就一直在等待。这对父女皆是偏执之人,认错是不可能的,便只能疯魔了。 今次女儿被老刀果身侮辱,秦拙不想给门派招惹祸端,却无论如何也想出了这口气,他心里懂些道理,知道杨藻死了,天下会再次大乱拖累万民。 不想秦舍顶这个名头,他便只能来收拾老刀出气,却不想在这百泉山下遇到了隐士榆树娘。 秦拙不想招惹她,便冷哼一声道:“老夫秦拙!!” 七茜儿闻言一愣,她又不知道江湖到底谁是老大,便是知道又如何,挡了她老爷当官的,便统统都是遭雷劈的王八蛋! 如此她也没多想便问:“你叫琴桌?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琴凳?” 秦拙闻言大怒,有多少年没人这样与她说话了。 他一伸手抽出腰下宝剑,对着那无礼的榆树娘便去了。 小年之夜,大雪纷飞,被捆绑着的情不移从车子里翻出来,光着脑袋看着上空唱到:“……情知三夏熬,今日偏独甚。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轻衣不重彩,飙风故不凉。三伏何时过,许侬红粉妆。盛暑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哈哈,傻子,我爹不在家,咱泛舟去啊?” 天空几声脆响,有个女子喊了句:“哎!老桌子,下面有个女尼怀春呢,看到没?” “闭嘴!休要胡说,吃老夫一剑……” “你也闭嘴,就吃老娘一刀!”
第81章 铁剑钢刀在空中交错火花,本该浩浩荡荡波涛汹涌的层叠剑意,却被一把粗鄙的菜刀不断拦截。 如城中新年打火花般的热闹,那夜空里不见人影,只有红艳艳密急急碎星般的热闹。 刀来剑去,剑去刀来,叮叮当当碰撞间,七茜儿就想仰天长啸九万里。 从谢六好到周无咎到庞图,骂死的那位不算,七茜儿自打练了这破功夫,便总觉宣泄不出,便秘十足,就从未感觉身上的力道流淌的这般酣畅淋漓过。 就怎么来都合适,怎么去都巧妙。 她的眼耳鼻口。肌肤发丝都全然张开了,想宣泄下,便有一道剑意被送到恰恰好的位置,再被她拿菜刀舒舒服服的磕出去。 从前只是练了,却不知道《月德三十六式》是这么回事啊!什么动如脱兔,狐死兔泣,见兔放鹰,惊猿脱兔,狡兔三穴……只要那边有动作,她便如一只欢腾的兔子在春天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打着自在的窝儿,她想吃草就吃草,想扑蝶就扑蝶,想打滚儿就打滚儿。 这一招一式送出接下,真真是舒爽无比,周身就每个毛孔都是滋润的。 该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呢,哦,犹如安儿娶亲,喝了媳妇儿陪嫁的女儿红,新人拜父母,来年大孙子!一口美酒入腹,先是不辣不涩醇香老酒入喉,待那酒意到了心肠,便缓缓向外激发,它不是一股脑的乱激发,是算清楚自己有多少毛孔,一孔都不敢多又不敢少的,逐渐点点往外贯穿,就把自己从前存的一口寒意,化作万粒冷水从身体激出去,最后就留一个晕乎乎,轻飘飘腾云般百病全消的好身板儿。 可秦拙却越打越心惊,百招过去他才察觉不对,感觉自己就像?就像十一二岁被父亲压制的那个少年一般。 父亲永远知道自己的缺点,知道自己的习惯,如下棋他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招点在哪儿,他打自己都不用动步,就一只手,随随便便就能陪着自己喂一上午的招式? 对对,现在就是如此,就如一个喂招的苦力般他被人拉陪练了,这人家秦拙就不愿意了。 想到这,秦拙就收了剑意纵身蹦回祠堂屋顶,心中十分恼怒的提剑骂到:“榆树娘,你不要太过分!” 杀人不过头点地,比自己强,直接杀了便可,又何必这样侮辱? 七茜儿立在大柳树上,就感觉一身气孔只畅通一半,她还没宣泄完全,如此她便有些贪婪,真如一只红眼兔儿般的看着这老头想,这老头子是个老宝贝啊。 听这老头骂自己过分?什么是过分,娘嘞?这话没意思了吧,好好的小年,你们都欺负上门了,还骂旁人过分? 不管了,不管了!活了两辈子,七茜儿从不知道武学竟是这般好的东西,就连出汗也是这样痛快的事情,总而言之酣畅淋漓至极啊。 一刹那升仙一般,她就想,这老头今晚无论如何不能放他离开,定要与之打个痛快才是。想到这里,七茜儿提着菜刀对着那老头又纵身去了…… 陈大胜洗完澡,给自己缠好兜裆,他将澡房的门打开,探出一只手对着媳妇儿说的方向摸了两把,却摸到一个空空的烘撑子?(古代烘烤衣物托架) 心有疑惑,他便打开澡房门向窗户边看去,就见那烘撑子上只挂着两件孤零零的里衣,可是媳妇儿说的新裳呢?他那挂了上好貂毛的新衣裳呢。 陈大胜犹豫下,就走出屋子,先迎着风雪打了个寒颤,继而一个大喷嚏之后,开始索索发抖…… “媳……妇儿?我衣裳呢?媳妇儿?” 夜空中不大的几声叮叮脆响,秦拙倒纵到屋顶,便惊愕的看着手里的宝剑,这把宝剑随他三十多年,剑下劈了多少亡魂,如今却被一把菜刀碎了? 如此,他抬头郑重向那榆树娘看去,心里便惶然想,从前初出茅庐,便是年轻那会遇到老江湖,却也没有过这样窝囊的架,就随他怎么打都能被人巧妙避开,这女人功力深不可测,那玥贡山的死不足惜,全死都死应该的,看他们做的孽障,却到底从百泉山惊出一个什么怪物出来? 输便是输了,也丢不起这人,秦拙便随手把秃秃的剑把一丢,伸手对自己的徒弟道:“剑来!” 他徒儿有些惊愕的看向他,就满面的不敢置信,是呀,他是秦舍的门主,就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就怎么被人挤兑到这种地步的? 心内酸楚,秦拙便看向还在雪地里打滚的女儿,凄楚想,老夫一身致力武学,却没想到今日竟把命送到这样的地方了。 想到此,他扭脸又喊了一声:“凭的罗嗦,没听到?剑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祠堂下面传来一声苍老的问询声:“是谁啊?谁大半夜的房顶折腾呢?” 不好!惊了人!没有多想,七茜儿便纵身飞下,提着那女尼就跑了。 秦拙一看女儿被抢,当下也要疯,他几个纵身便撵了过去……余下皆随…… 那学舍看门的老头儿今儿也吃多几杯,听到屋顶有响动,他便提灯出来看,将举起灯笼,他便看到一群模糊的影子从屋顶飞起,继而不见。 人吓人,这老头瞬间就想起这是占了旁人家的老祠堂,这这这,难不成是半夜人家祖宗出来寻仇了? 他张嘴正要喊鬼,却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便晕倒在地。 亏他没有回头看,看,便是惨白一张榆树娘娘面具。七茜儿纵身出去后才想起,她是跑了,那老头儿必要招呼人的。 如此她便迅速回来敲晕了他,又提着他丢到屋内的床榻之上折身掩门,出屋再提起这女尼,那秦拙等人才刚刚追回,可见她身法有多快。 秦拙见她又要跑,便想让她放下自己的女儿,可七茜儿却把那把菜刀比在情不移的脖子上威胁到:“老头儿,你悄悄的别喊!惊了人我便砍了她!” 众人当下无语,又看着这疯子提着情不移便往后山纵身而去。她身法飞快,秦拙等人便越追越心惊,待追了一会到无人处,那榆树娘就将情不移往身边的树枝上一挂,扭身对着追来气息不稳的秦拙笑道:“老头儿,再来!” 秦拙未及多想便举剑格挡,瞬间又是一阵的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声音不大,依旧是恰恰好,无有伤人意却满是逗弄心。 这女疯子还边打边喊呢:“老头儿,今儿大战三百回合!打不完你可不许走!” 秦拙格挡几下,咬牙低喝:“来!” 只有鼓书戏文才会有那种,来来来,大战三百回合之说,江湖人却不讲这个的。 只可惜,又不过几招的功夫,秦拙手中这把剑也碎了。 秦拙看着手中秃秃的吐口,就又惊又怒的问七茜儿道:“你到底是谁?” 七茜儿被问的一愣道:“好奇怪?我是谁?你不是知道么?榆树娘啊,我的庙你都去过,竟还问我是谁?” 秦拙看着挂在风中的女儿,心里已有去意,他便说:“老夫今夜冒犯,未曾送上拜帖误入娘娘的地盘,却是老夫不是,不若这样,您把小女归还,咱们再战个痛快?” 他说完对身边的徒弟使了一个眼色。 七茜儿如今心里只想痛快,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便点点头,回身上树提着情不移对着他们便丢了过去道:“好呀,好呀……不好!老头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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