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在辈分上,算作郑太后的曾外孙女,郑家吃过过继子的亏,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们必要一个有着郑家血脉的皇子出生。 人家也是狠人,便开始动用从前郑太后留下的关系,在郑美人诞出皇子之前,竟做到一座大梁宫少有婴儿啼了。 从一根线头折进去,就倒了一座公府,三座侯府,四五位宗亲,大小官员更无数…… 恍惚间,满燕京老鸹遮顶,遍地哀哭,眼见着就得血流成河了。 那一日事发圣驾震怒,满朝皆惊,群臣惶恐,有人怕出大事,便跑到福瑞郡王佘青岭面前求情。 福瑞郡王向来是个心性淡薄,禀操清贞之人,又何苦把人家好人牵连进去,可又不得不牵连进去。 除却他,谁敢在震怒的天子面前开口。 所以说,这世上的俗世道理,总是欺负的正人君子欲生欲死不得挣脱,待回头事了又是好人落寞。 武帝从来都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甚至在有些问题上他对老人是十分包容宽泛的。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在长信殿内与福瑞郡王到底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用皇帝的话来说,朕有哪一点对不住他们?他们要毁朕皇陵,动朕的国本,绝朕的子嗣……朕给你们高官厚禄,累世的富贵,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诛尔十族都不足以蔽其辜…… 臣子当时细细思量,便无比内疚,更愧对圣颜,皇爷不好么?皇爷太好了啊。这是活活把一个仁义君子逼迫到了顶点了。 福瑞郡王倒也没有替那些罪人求情,他就一个意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十恶不赦便做十恶不赦处理,哪有一下子诛杀九族的道理。 大国刚起,民心将稳更不可大肆制造杀戮,看在先太后的养育之恩,看邵商旧臣多年的功绩,看在前朝旧臣弃暗投明的情分上,请君切切三思,十族?九族?三族都不要有,便一族都是可怕的…… 这前朝新朝,这门当户对,这连宗干亲,一扯一串儿,大梁朝受不得这样的颠簸…… 他们兄弟争吵声很大,殿外臣子听的更是心惊胆战,皇爷要打福瑞郡王四十鞭,福瑞郡王什么脾气,那也是祖传八代铮臣的硬骨头,人家就是要皇帝依律处理,且不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爷要打死福瑞郡王。 福瑞郡王十分坦然,直接来到殿外,跪于殿院脱去冠服,坦然受刑。 这一次,是真的打了。 宮鞭三丈,油浸三年,鞭尖破肉,凛冽过风。 那一下重重下去,满殿院的臣子罪人就看到那清俊人闷声低哼,一道血痕就从雪白的里衣上透出一道血花。 这是从来嘴上刻薄,心就软如豆腐的老祖宗,这是受了半辈子苦,才有几天清闲日子的福瑞郡王,他做什么了,要替这些恶心人吃这样的苦? 有人受住不了,常连芳跑了出来,后来的二皇子,五皇子都扑倒在御前哭泣求情。 武帝终于迈步出殿,一步一步走到佘青岭面前厉声道:“收回你的话!” 佘青岭神色没变,还是那一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梁既有律令,便依律法处理,天子之言九鼎重,怎可因怒而背国之律法。” 武帝震怒,双目赤红,指着那个单薄的后背大声道:“打!给朕打!!” 那凛冽的风又起,就击的佘青岭单臂支撑在地,满头冷汗,殿院一阵哀哭,却无人敢劝。 那么重的罪,便是求情,又能从哪儿求?大家唯一的指望就是福瑞郡王,他不抗,谁又能抗? 喊不打么? 那,谁又为无辜的就要牵连进去的九族乞恩。 鞭子又抽一会,皇爷都掉泪了,就走到已经趴伏在地的佘青岭面前说:“你,收回你的话。” 佘青岭却摇晃的又支撑起来,嘴里的肉都咬破了,就满嘴是血的说:“国有国法,依律,依,大,大梁律……” 武帝恨的倒退,咬了半天牙,道:“打,打死!” 那鞭子又挥了出去,只这一次几鞭之后佘青岭完全趴下,双目紧闭,口吐鲜血,这真是要打死的趋势。 曹皇后开始还疯癫,她都跪下,膝行至武帝身前,拉住他的袖子求情了。 却被皇爷一脚踹开。 曹氏发冠掉落,头发狼狈敷面,她求子不得,便心灰意懒想求个后世,求出生在普通人家,嫁个门当户对夫唱妇随。 也不行么? 正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殿外冲来,猛的抱住福瑞郡王。 又一鞭过去,却是破风触铠甲之声。 众人皆静,举目看去,却是佘郡王的承嗣子陈大胜。 陈大胜拦了一鞭,先是看看早就昏厥的父亲,接着缓缓脱去铠甲,最后也露了里衣匍匐在君前道:“父债子偿,我父有过,子愿偿之。” 武帝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震怒的大骂:“难不成,你也要逆了朕?!” “这是我爹。” 陈大胜说完,紧紧跪搂住父亲,承受住一切鞭势,爷俩样子到是一模一样,都是挨打不管多疼,都闷闷的一声不吭,就是粉身碎骨都有他们要坚守的东西。 一为国家律令,一为人子孝道。 这世间,总有什么东西能触动魂灵,不管那朝堂之上活的是人精还是人鬼,此刻众人就觉,那二人受的刑,他们在肉,他们却疼在魂魄。 便觉一身羞愧,满腹愤怒。 如何这样的君王,这样的铮臣要为那等魑魅魍魉终成灰。 就眼睁睁的看着么?不该这样啊! 却原来史书也不是杜撰的,这世上真就有人为了一种精神而去以命捍卫。 而所有的官吏也清楚,佘青岭如他先祖般,他就用自己残缺的身躯,为大梁律令扎下了千古不变的根骨。 如此,群臣有智慧者,便沉默不语愿成就此事,为大梁律法钉一根铁柱脊梁。 那鞭起破风,又开始抽打不知是魂还是灵的什么东西,已有很多的大臣趴伏哀哭不止,更有武将使劲捶打憋闷的要炸开的心口。 期间佘青岭醒来一次,武帝又问他,你看!你好不容易得的儿子也要死了,受你的连累你的孙子就要没了父亲,那话,你就收回去吧,咱们还如从前…… 殿院全部人都崩溃了,常连芳被自己父亲按在地上哀求嘶吼,皇爷你打我吧…… 老刀们脸上都是泪的一动不动,他们守在天子不远处,就个个都把嘴唇咬破,满嘴是血,眼里都是血泪。 二皇子五皇子求情无用,沉默不语,手里的拳头都是颤抖的。 谁是清白的? 若顺了父皇的意思,若是牵连九族,他们身后的外家都逃脱不过的早晚会牵连进来。 可他们也不敢说,父皇,那些人毁了咱家的皇陵,你看在是我们近人外家的情分上,就绕过他们吧。 心内惶恐,他们便无声的看向唯一的支撑,小,小舅舅,真要被打死了啊。 这又是何等的硬骨头。 五皇子受不住心里的折磨,他终于一咬牙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管这个孩子从前是什么样子,他觉着,他今日也该走到那二人面前,该死就去死,该说总要说,谁的罪过,谁受着。 他承认他首鼠两端犹犹豫豫,那就请父皇也把他打死吧。 小舅舅说的没错,这个国家有律法,该受的就谁也别躲。 只是他才拦在陈大胜父子前面,那殿外跌跌撞撞就跑来六皇子杨谦,也不知道这小胖子如何出去的,反正人家现在来,手里却捧着江太后的一串随身佛珠。 到此刻,一直没动的二皇子这才猛的站起,扑倒武帝面前大哭道:“父皇,你就饶了青岭舅舅吧!” 武帝眼睛微微闭住又睁开,他看拦着鞭子的五皇子,又看向胖脸满是泥泞,膝盖都摔破渗出血而不知的神仙儿子。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杨谦猛的拦在御前,双手举着佛珠大哭道:“父皇开恩,父,父皇开恩啊!阿奶说,阿奶不让打!阿奶说老佘家就这一条根,你要打死青岭舅舅,明儿她就吊死地下赔罪去。” 武帝身躯摇晃,看着那串佛珠,眼泪唰就流了下来。 他就一步一步走到六皇子面前,拿起那串佛珠,抬脚就把六皇子踹倒质问:“谁让你惊动老人家去的?” 六皇子爬起,膝行拉住武帝衣摆哀求:“父皇开恩,阿奶,阿奶说,恶人做了错事,自有他们的旁生六道等着,你是仁义君王以后要千古传诵的,就千万莫要震怒之下做出冲动之事,她就是下半辈子跪一万本经书,都无法见佛主了……” 不知道谁起的头,群臣齐齐跪下,又高呼圣上开恩…… 常连芳猛的挣扎起来,几步跑到义兄面前,伸手也想搂住他哥。 只是,这二人心里一口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散的。 就轻轻一推,一起跌倒在地。 而他们身下,血已经凝固了。 常连芳撕心裂肺搂住人大哭,看着皇爷大哭哀求:“皇爷开恩,皇爷救命呀……” 也不知喊了多久,武帝终于摆手,自己就捏着那串佛珠要折身回去,却听有人断断续续,气息都不稳的对他道:“国,国有国法……便是天子,也要……也要……” 常连芳都要疯了,都没深想的刚想抬手,可有人却比他快上一步。 太师李章猛的拦在佘青岭身前,抬袖子遮了他的脸,对他轻声说:“郡王身体一向孱弱,今日,就,就到这里吧,你,您若出事,后世提起我主,该当如何评价?您安心,有老夫!有邵商旧臣!这大梁律令必不能乱,现下,就让我那不孝孙,背您下去看下伤势如何?” 佘青岭满眼昏花,他抓住李章的手,看看自己的儿子,嘴里喃喃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手却重重垂下了。 李章想找李敬圭背人赶紧走,看了半圈人,却看到臭孩子是满眼心疼的盯着帝王。 是了,这是人家养的孩子。 实在无法,李章不敢大喊,只能脱了鞋子丢出去,待李敬圭看向他,他才无声喊了句快过来。 李敬圭跑过来,弯腰背了一个,常连芳背了一个,就啥也没想的往太医局跑,太师李章在佘青岭身后展开双臂护着,却不想,路过宫柱的时候,佘青岭猛的伸手,闭眼抓住一截龙爪死也不放开。 众人心里滋味难耐,又看向那个被福瑞郡王逼迫欲疯的帝王,他也看着最器重的弟弟,又看手里的佛珠,半天,终于对满院群臣道:“朕,比起历朝历代君王待尔等何如?尔等又是如何待朕的?如何待这个国家的?!” 无人敢答。 帝王眼神回到福瑞郡王那满是血污的手上,终于冷漠肃然说:“便~依卿所奏,着,宗人府,刑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依大梁律协同调查,审理,判决此案!” 佘青岭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帝王缓步上阶,迈步进殿,当长信殿门缓缓关闭。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争执谁也没赢,他们集体谋杀了过去那个仁义开朗的皇帝,也愧对了多少年苦读的圣人书。 史官站在角落,满眼肃穆的记录。 这一幕,千秋万代! 始终没有得到帝王一眼的曹氏目送自己丈夫离开,殿门关闭,她却笑了起来,一头撞向长信殿柱…… 而,帝王,他却背靠殿门,大口喘气,缓缓滑落身躯坐在地上,捂着心口,摸着佛珠,喘了半天气才艰难道:“诸有地狱在大铁围山之内,其大地狱有一十八所,次有五百,名号各别,次有千百,名字亦别。无间狱者,其狱城周匝八万余里,其城纯铁,高一万里,城上火聚,少有空缺。其狱城中,诸狱相连,名号各别。独有一狱,名曰无间……”
第188章 佘青岭跟陈大胜受了前所未有的刑罚,都伤的可以,本都觉着陈大胜年轻就恢复的好。 可是佘青岭抬回家第二日便醒了,陈大胜却反复高烧了三次才清醒,人也瘦了一大圈,真是阎王老爷那边溜达了半圈儿。 皇爷就真的让人打了,做戏做的很真诚,不然瞒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的,也吓不住那些心里有所倚仗的。 到底打了多少鞭子也没计数,佘青岭挨了头一波,剩下的都就是陈大胜硬抗的,他便是有神功也没用,躯体内有多少血,血肉的承受能力也有限。 这还是他。 换了一般人早就死了。 好好的两个人去给皇爷扛活,活蹦乱跳的出去,又都被血淋淋的抬回来。 家里原以为七茜儿会炸,可偏偏从头至尾她都极冷静,转脸就打发了宫内派来的两位太医,又从隔壁请了成先生两口子。 这位坚韧到了顶点,那是不慌不忙,眼泪都不掉的主持大局。 只这几天内别有人犯错,犯错一准儿拖出去挨板子,就把大家吓的都够呛。 那太医回去禀告,又被皇爷大骂一顿胡闹,第二天老先生转身回来一看方子,再看伤口的处理,便又回去了,人家郡王府也不是没有底蕴,人家也不稀罕这种好。 这次皇爷没吭气,也知道这是陈家那个难逗小媳妇生气呢,他最近甭管赏赐多少,人家也不能不受,从此也未必用。 得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满门的倔驴扎堆儿,他也忙的很,一个小妇人生不生气他现在也是顾不得了。 谁家不是一摊事儿,前头滔天的案子审着,他家里还有三个没了娘的闺女要关心,还有那么多被牵连进来的后妃七大姑八大姨,各种琐事要处理,还要每天听各部汇报案子进展。 如此只能先放下青岭,忙活自己的。 七茜儿不发脾气,老太太倒是不愿意了。 她如今就佘青岭一个儿了,虽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承认从前生的合起来也没这个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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