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胜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风!大风!” 刹那,所有人都懂了,战场上回来的人,他们真的不知道何为江湖,仅知风而已。 “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 皇爷忽站了起来,他满身的阴霾尽去,仿若又回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他脱去春氅,大步流星径直走出殿外,对着夜空伸出一只拳头怒吼:“风!!” 值更的亲卫们从战场上回来没几日,从前习惯依旧在,只刹那,他们便齐齐腰刀出鞘,高举过头一起吼到:“风!风!风!大风!!” 武帝杨藻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跟着吼了一会,如喝醉般回来,拍拍陈大胜的肩膀道:“朕,要送大胜一字……” 佘大伴拍拍陈大胜的肩膀轻声说:“胜儿跪下!” 陈大胜缓缓跪下,武帝杨藻摸着他的肩膀道:“飞廉!” 说来神异,陛下说完,天空竟响起一片春雷,它们闷闷的从远山而来,逐渐击响整个燕京的上空。 春雨来了……一滴滴的洒在燕京的土地上…… 陈大胜不知道何为飞廉,然而佘伴伴却泪流满面,也缓缓对陛下拜倒赞颂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飞廉!风神别名! 陈大胜三月三斗台死生不论,他生是活着的军神,死!便是陛下金口玉言,亲封的人神! 不管从前风神来历如何,今日人间帝王,他封出一个神位,如他不死便另说,若他死,从此天下人祭拜的风神,便只能是陈飞廉。 “拿酒来!” 皇爷忽有酒兴,便命人上酒,预备畅快痛饮…… 风雨落下,殿门大开着,今日值更亲卫面前都放着一个小几,还有一套酒具。 他们沉默的陪着陛下饮酒,陛下坐在殿外,往雨中倒一杯,他仰头喝一杯,众人沉默的陪一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昏暗的宫灯之下,透过雨幕便看到一队人慢慢向这里走来。 待越走越近,陈大胜才看清楚,竟然是自己的兄弟们到了? 他们怎么来了?陈大胜站了起来,又摇晃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余清官捧着包袱一路思索,他想不通为什么小嫂子不许他提老太太的话? 小嫂子就只说了那件血衣的来历,还有家里那些个人,叫什么,死在哪儿,最后,家里请求八枚赏功陪葬,其余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他们总是没有小嫂子聪明的,就只能接了东西匆忙进宫。 这一路,余清官一直在想小嫂子的态度,她,好像完全没觉着自己老大有多危险?她唯一担心的只有老太太的身体,这就让余清官多少有些气闷。 可无论如何,今日这件衣裳是要送到皇爷面前的。 皇爷看到其余的老刀便笑了,他扭脸对张民望道:“来人,给朕的老刀们上酒!” 张民望还没动,便看到余清官他们慢慢走到陛下面前跪下,高举着一个包袱。 陛下微楞,问:“有事?此乃何物?” 余清官抬头道:“请陛下先恕臣惊扰圣驾之罪!” 陛下一摆手:“那些都是屁规矩!无事!” 余清官缓缓放下包袱,慢慢打开,露出那件血衣,语气就像他们的老刀头一般沉稳说:“陛下,可记得这件衣裳?” 张民望举着一盏灯笼缓缓照了过去。 众人一起看,许久陛下才慢慢道:“这,好像是朕的旧衣……桐岩山” 余清官点点头:“正是!陛下,今日家中老安人带得此物,让臣奉于陛下面前,让臣代她跟您求八枚赏功钱!” 众人全都愣住了,一起看向余清官。 兵部尚书孙绶衣轻哼了一声,他家也只有一枚金赏功,这陈家到底出身寒微,真真是不识好歹了。 哎! 孙绶衣一脸遗憾的看着陈大胜,耳边却听到余清官说:“家里还说,求陛下开恩,也不求金银,只求八枚铜赏功,为家里孤魂做衣冠冢,做随葬买阴间路之用……” 佘伴伴打断到:“便是求赏功,一枚也就够了!你们不懂规矩,万万不敢提这样非分的要求!” 余清官看看面色莫名的陛下却说:“陛下,一枚不够!陈家,陈家却有八口棺材!” 又是满殿至静…… 天上的闷雷响了几声,就听到余清官朗声说:“老安人因身体不适病于卫所,实不能进宫求赏,便命臣替她与陛下求赏……,老安人说,鄙妇陈吴氏乞求拜上!自陛下邵商起兵!陈家四子八孙皆为陛下马卒,洪顺二十四年三月,大子陈大牛于桐岩山替身陛下,身中二十五枪尖,尸受四十三刀横分,损身尽忠毅然不悔……” 陈大胜喃喃道:“大伯……” 余清官记忆有限,这段话只背到这里,便由童金台续上道:“洪顺二十四年七月,陈臭墩损于五城亭,年十二!少年懵懂不足腰间,孤魂徘徊归家无处……洪顺二十五年二月,陈三牛损于赤元大战……洪顺二十五年同月,陈大兴损于祭鹿台,年二十三……洪顺二十五年四月,陈臭柱……” 从来不哭的陈大胜安静的掉泪了。 最后管四儿收尾道:“……臣妇粗鄙,不知规矩,而今年近七十半身入土,膝下八子身损,然!尽忠不悔!而今天下皆安,乱世以和,谢主隆恩!!陈家十三子出五子复归,老妇思儿,贪慕赏功之钱,今匍匐拜上,求钱八枚买我儿我孙阴畅路顺,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拜上~拜上!” 管四儿吼完,与自己的兄弟们一起拜倒:“求!陛下开恩!!” 片刻,满院满殿的人都缓缓跪下乞求道:“求陛下开恩!” 此番老妇求赏,其实只说半段,武帝便已经眼眶通红。 他慢慢扭头看着垂首的陈大胜道:“飞廉,为何从前未曾与我提及一字?” 陈大胜静默片刻,慢慢抬头看着陛下道:“风!” 啊……是风啊! 等待的功夫,皇爷让他们起来,又问余清官道:“老人家病了?” 余清官点点头:“是,一进城,便听到民斗的事情了。” 表情一直平静的陈大胜终于慌张,正要告罪离去,便听余清官道:“已经请了宫里的大夫,老夫人嘱咐了话,已经喝药安歇了。” 皇爷犹豫了下,看看陈大胜又问:“老人家,没有别的话对朕说么?” 余清官立刻想起小嫂子的嘱咐,便道:“是,倒也没有别的,只喝药之后,老安人嘀咕了一句说,早就舍给陛下使了!” 这样啊,这样啊! 一直没掉泪的皇爷终于眼眶湿润掉了泪。 半响,孙绶衣喃喃道:“好个忠义的陈家,好个深明大义的老夫人!” 他羡慕了! 张民望带着一队小太监,终于抬着三盘赏功来到殿前。 皇爷这次痛快,从金赏功里取了一枚,又从银赏功取了三,铜赏功取了四。 他从自己腰间解了个香囊,倒出香料,站在那儿一枚,一枚的往里放,等到放好,他递给陈大胜道:“圣旨明日让他们补吧,你回去看看老太太,就说~转日,找机会~朕!就宴请老夫人来宫里吃个家宴。” 大梁这批赏功其实铸造的并不多,只赏给立有奇功的功臣将士,武帝给的每一枚都十分慎重,如这样一下子便给一袋子的,这还是第一次。 陈大胜缓缓跪下,双手高举,接住自己的长辈弟兄,只觉心上压了巨大的秤砣!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只能说:“~是!” 他捧着沉甸甸的袋子,不敢起,用膝盖缓缓先后退着,一直退到门口,等他站起,却听到陛下忽然喊他:“飞廉!” 陈大胜捧着袋子回身跪下:“臣在!” 一枚金灿灿的赏功飞到他面前,他双手一伸,那金赏功便落到了锦绣袋子上。 武帝看着自己的老刀,有些咬牙切齿的道:“给朕!劈了那庞图!然后~给朕活着回来!” 陈大胜认真的点头:“喏!”
第56章 “皇爷不让接呢!”七茜儿信誓旦旦的跟老太太撒谎,一家人也配合着七茜儿的戏,齐齐对老太太点头。 那余清官道:“对呀,他说打就打?您大胜好歹是个官嘞!” 本来躺在炕上绝望的老太太扑棱就坐了起来。她将额头上的帕子一揭,顿时百病全消,满面欣喜的穿着袜就踩在地上问陈大胜:“乖孙,真的?” 陈大胜自然一脸无事,十分轻松的点头道:“孙儿到想去,扬名声的事儿!可皇爷说那是民间的事儿,我现在身上有差事……” 他还没说完,老太太便一拍巴掌,对着屋子里的一个方向便连连参拜道:“我怎么说的!我怎么说的?皇恩浩荡啊……” 七茜儿脸颊抽动:“奶,拜错了!” 老太太一惊,回头看满屋子人:“拜错了?” 大家便齐齐点头,一指相反的方向,老太太又利落的转身对那边拜了起来:“皇恩浩荡!皇恩浩荡,我就说皇爷不能够是个糊涂的,那么些人呢,偏偏让我孙儿去?” 拜完周身轻松,老太太便打个哈欠道:“这么晚了,折腾了一天儿了,都睡去吧,睡吧,睡吧……” 到底是几年磨难,老太太情绪转圜的很利落,加之大夫开的药有助眠的效应,老人家就扛不住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出屋,七茜儿安排好人,看到老太太合了眼,便帮她掩好被子刚预备离开,便觉手腕被人使劲拉住了。 低头一看,老太太眼神清明的攥着她的手腕问:“茜儿,你给奶发个誓呗,真不是骗我?” 七茜儿微楞,很快又轻笑起来,她语气温柔的说:“我才十六,您当我愿意做寡妇呢?” 老太太却不信,依旧抓着她的手说:“你给我发誓!” 七茜儿无奈:“好~我给您发誓,我拿自己的性命发誓,您那大孙儿指定没事儿,要是我骗您就让老君拿五……” 反正,她是不能让那庞图进京的。 老太太看她真要起誓,反道舍不得了,就阻止到:“不要不要了!瞎说什么呢?我信你,奶信你……不信你我信任谁呢……信你啊……” 老太太嘀咕着信你信你就睡着了,这次是安心了。 看老人睡着,眉目却始终抓着层层的沟壑……七茜儿伸手帮着舒展了几下,然而沟壑已成,没有什么用处了。 站起来吹灭蜡烛,七茜儿离开屋子,轻合上门,回身却看到陈大胜背着手,正站在廊下看春雨。 卫所的长廊下,挂着七八盏草纸糊的气死风灯,今日春雨,又有春风,来来去去,便将陈大胜的影子吹的虚虚晃晃,一下像是结成寒冰石碑的他,又像是长高结实了,顶天立地的他。 七茜儿走过去问他:“怎么没歇着” 陈大胜回身对她笑笑,伸手把一个锦袋递过来说:“带你去客房,还有这个,这个忘记给阿奶了。” 七茜儿接过问:“什么?哦,这个啊。” 陈大胜没有说话,就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女人。是,这是他的,独属于他的女人。 最近这段时日,他站在南门城墙上,就常常安静的看着宫,看着燕京,看这世上各式各样的夫妇,最后他确定,自己好像拥有一个跟旁人根本不同的女人。 说是她是自己的,可有时候自己却觉着,怕是自己才是她的。 这话很别扭,可偏偏就是这样的。 她不是先生悠然念诵的蒲苇,如果说像,她更像磐石,独自顶天立地,坚守着某一样东西,而那东西却好像不是自己?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七茜儿并未察觉陈大胜的眼神,她接过袋子便知道这是何物,赏功钱啊! 随手取了一枚在手里看,见这赏功乃是上等铜料铸造,正面写着武帝赏功,反面是个素面儿……挺厚实挺大的一枚,怪压手的一条命啊。 七茜儿撇嘴,把东西放到袋子里轻叹道:“阿奶想做陪葬之用,可,就怕四叔堂哥哥他们不依。” 陈大胜闻言微楞,终于想起这到底是老太太的一厢情愿,除了自己父亲还有亲哥哥的三枚,其余的他还真做不得主了。 心里有些许沉重,很快,他耳边却听到小媳妇用轻快又笃定的语气说:“那就不告诉他们!” 说完,她把锦袋利落一扎递给陈大胜说:“回去我就找孟大哥去府衙买一块地,再订好棺木,找个好日子迅速就埋了,回头!我看他们哪个敢挖坟!” 陈大胜都听愣了,半天后,他忽嗤笑出声,接过袋子点点头道:“也无需如此,老太太做事皆为子女,若是不随葬有好处,说明白了,她是不会生气的。” 七茜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就点点头:“恩,可不是这样,老太太一辈子为儿为女……什么?” 她困惑的看着陈大胜对她伸过来的拳头。 一阵细雨扫在二人的发丝,陈大胜慢慢把手反转,打开拳头,手心里是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赏功。 “我的,给你吧!” 七茜儿却没有接,她就死死的盯着这枚赏功钱一动不动,而陈大胜的手便僵直在空中许久…… 金灿灿的赏功沉闷的坠地,又沿着些许下斜的廊道滚出很远,最后撞在墙壁,翻转了个素面…… 七茜儿拧着陈大胜的衣襟,把他的上半身揪到自己眼前,露着从未有过的狠厉与严肃,一字一句的威胁说:“陈臭头!我说你死不了!你信么?”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刚要说信,却听到她媳妇儿继续威胁到:“你不信也得给我信!你的命,这辈子的命~是我的,是我霍七茜的!你从脑袋顶的一根发丝到脚后蛋的老皮~都是老娘的!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我都不给!谁来都没用,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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