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颜低垂着头，一滴滴眼泪掉落在锦被上：“我不知道是否恨您，但是我真真切切的敬重过您，把您当成我的外婆，如今也是如此。”
“……好孩子，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太后沉默了片刻，又转而问道。
赵颜点了点头，就算没有第五澄的书信，她也想听听太后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个故事，很长很长……”
太后是将门出身，年幼的时候也曾经随父亲驻扎在边境，那时候还没有大魏，还是杨氏朝廷。
再后来，杨氏朝廷四分五裂，国内爆发战乱，傅家篡夺了皇权，建立了大魏，魏太祖四处征战收复中原。太后的家族，最后归降了大魏，随之征战。但是却没能收复南蛮和北蛮，也就是现在的苗疆和北蛮。
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史书上并没有记载，那就是第五氏的奋力反抗。第五氏是杨氏的忠臣，是傅氏的死敌，大魏为了平定第五氏，几乎耗尽了心力。
最后大魏还是灭了第五氏，留下第五澄的父亲带着三个孩子逃走了，后来太后长成了少女，和其他闺阁的小姐不一样。她喜欢舞刀弄枪，时不时偷偷离家出走，跑到江湖去闯荡。
一来二去，就结识了圣教的圣女，风琴衣……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头上皆是银饰，圣洁又一尘不染。倒是唬得人一愣一愣的，还真像个圣女，后来我才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白色。等她脱离了圣教后，红的，紫的，黑的，她都穿过，就是再也没有穿过白的。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常常语出惊人，甚至于她还想过扮成男人，也学着傅家一样去起义，然后弄个皇帝当当……”
那时候的风琴衣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太后的世界，虽然她语出惊人，但是却很合太后的脾气，二人很快就成了闺中密友。
再后来，风琴衣遇见了第五澄，她把自己无法完成的事情寄托到了第五澄身上。
尤其是知道了第五家的事情后，就彻底赖上了第五澄，但是第五澄对皇位没有多大兴趣，反而痴迷于武艺。
风琴衣就想着，靠着武力，成为天下第一人也不错，于是她偷偷回圣教，盗走了第五功法。
可是第五澄功法还没有练完，太后就嫁入皇室了，风琴衣气得闯进怕皇宫。
“……我还记得她当时真的很生气，气我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就离开了，嫁入皇室去。她还说，如果我真的想当皇后，她就继续想办法造反，到时候直接封我为皇后就好了。何必瞒着她，偷偷嫁到皇宫，还只是个嫔妃。你说，她是不是疯疯癫癫的，这样的话，也随随便便说出口……可是我当时真是相信了啊。”
太后也不想入宫，但是为了家族，她没有办法。风琴衣的话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于是两个人真的合计了一番，商量着如何造反……
赵颜听到这里，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当初，太后和外婆，真的这么疯狂吗？
[第384章 后宫的女人都不简单]
太后脸上却是一副怀念的样子，显然对于那段密谋造反的日子，还是记忆犹新，但是如果真的造反了，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
“……可惜，我们失败了，甚至说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始。都是因为第五澄，他不想造反，琴衣最后竟然被他说动了。他们抛弃了我，去追求什么至高无上的武学，我当时真的很难过，很难过……”
太后觉得自己收到了欺骗，遭到了背叛，在这冰冷的宫殿，她开始自己一个人奋斗，一个谋算。她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去发展，去造反。她为了报复第五澄，把第五家的事情告诉了先帝，先帝震怒，派出皇家暗卫去刺杀第五澄。
但这个时候，第五澄已经将第五功法练了大半了，这些暗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甚至于当时还有传闻，以第五澄的武力，出入皇宫取帝王玉玺都不在话下。
先帝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太后乘机把风琴衣的身份告诉了先帝，让圣教去对付第五澄。
“越到后面，我越发现，凭我一个人，想要创建一个新的国家，简直是难于上青天。所以我放弃了，我生下了文释，把夺取皇位的希望放在了他身上。但是我没有直接让他去争去夺，我太了解先帝了，他最看重的是所谓的仁厚之君。所以我按照他的想法，把文释培养成一个宽厚的人……”
太后的做法无疑是成功的，她成了皇后，自己的儿子成了太子。
而且这个时候，风琴衣的孩子也生了，她们的关系开始缓和了起来，但是已经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太后总是对第五澄没有什么好脸色，第五澄也看不惯太后的为人，风琴衣屡次偏向第五澄……
“我真的疼过清儿，但也真的讨厌第五澄和他的儿子，尤其是在你外婆家去世后，把自己的遗书传到我这里的时候。”
风琴衣的死，让太后对第五家的不满，上升到了极点。更何况现在是自己儿子坐在皇位上，第五家又是前朝的忠臣之后，太后想要对付第五澄和第五衡，但是第五澄又失踪了。
而第五衡又成了大将军，太后没有犹豫，就把当年第五家族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自己的儿子。母子联手，在苗疆制造了一场有预谋的谋杀，第五衡死了，太后却开始日日做噩梦。
“……我总梦到琴衣，梦到她质问我，为什么要害她的儿子。可是我一开始是为了她啊，因为她说她恨第五家，但是我忘了第五衡不止是第五家的后人，还是她的儿子。我开始觉得很后悔，很害怕，我把旭文这孩子接了过来，开始弥补。甚至在皇帝想要对清儿下手的时候，想方设法保护清儿，可是我总觉得不够，总觉得琴衣还在恨我。后来我才知道旭文根本不是第五衡的孩子，第五衡已经没后了，难怪琴衣总托梦给我。”
那阵子，太后夜夜不得安稳，第五衡的事情开始有人发觉不对劲。皇帝为了天下安定，把罪名扣到了白家身上，打算流放白家，谁知道第五衡的旧部，以为真的是白家害了第五衡，便把白家上上下下都杀害了。
“这都是我造下的孽……”太后神色痛苦，靠在床头，脸色更加难看。
赵颜听完整个故事，内心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手指紧抓这太后的手，脸色泛白：“我母亲呢……”
太后痛苦道：“我真的没有想过害清儿，她长得那么像琴衣，我怎么会害她。但是如果不是我说出第五家的事情，她就不会出事，也是我害了她……”
赵颜眼眶蓄满泪水：“我求您，把真相告诉我吧，究竟我母亲是不是释叔叔害的？”
“如果真的是他，你父亲早就和他割袍断义了，不是他，至少可以说不是他亲自下的手。而是他的皇后，是陆蔓芷联合潜龙在渊做的。当初染儿的婚事，我并不是十分赞同，就是因为这其中有上一辈的恩怨。”太后紧闭双眼，“关于这件事，你别再问了，一切的一切就当是我做的吧，恨也好，怨也罢，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染儿他们，他们两个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染儿还有孩子，要是她知道了自己母亲是自己婆婆所害的，你让他们两个日后如何自处？”
赵颜松开手，心底一片空寂，如果太后没有骗她，那么害死她母亲的人早在当初就死了。害死舅舅的人，也快离世了，还有什么仇要报呢？
“为什么……您当初要帮我，调查外婆和母亲的事情。”赵颜眼神复杂的看向太后。
太后惨笑道：“大概是，作孽太多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赵颜赶紧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难受的喘不过气来，接着问道：“陆蔓芷为什么要害我母亲？”
太后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整个内殿，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赵颜捂着胸口，平复着心绪。
太后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窗外的蓝天：“你走吧，我撑不了多久了，到了地下，还要面对你外婆……”
赵颜站了起来，朝太后开口道：“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您对我和染儿，是真的好。我也相信，您没有害我母亲，但是您害了我舅舅，我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罔顾人伦。但是在我心里，还是敬重您，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但是我没办法恨您。阿简是神医，她一定有办法救您的，不要这么轻易死去，活下来继续赎罪吧。您还没有去过青歧山，没有见过外婆的坟墓，不能就这么离开。”
太后转过头去，暗暗擦了擦眼泪，赵颜走到殿外，李嬷嬷担忧着看着她：“公主……”
“太后娘娘让我出来平复一下心情，嬷嬷你先进去照顾她吧，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赵颜眼眶泛红，但是情绪还算平静。
李嬷嬷见状，点了点头，带着几个宫人就回到内殿了，赵颜望着上方蓝天白云，心中却像是乌云密布一般，沉闷而悲切。
[第385章 淑妃]
楚世简这时候也赶来了，见到赵颜脸色不太好，安抚道：“我先进去看看，你别太担心。”
赵颜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我现在心里有些烦乱，我想一个人静静呢。”楚世简虽然担忧她，但是太后的病情为重，还是进内殿去了。
赵颜则是离开了凤阳殿，她心中思绪万千，却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淑妃。
淑妃依旧是一副清雅的装扮，并没有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改变，见到赵颜还微微惊讶：“公主何时回宫了？”
赵颜打起精神道：“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娘娘。”
淑妃看了一眼赵颜来时的方向，没有问她之前去了哪里，反倒是柔声道：“现在时辰尚早，要不要到我宫里喝杯茶？”
赵颜看着淑妃，她很可能是当年的知情人之一，太后不愿在提起陆蔓芷和母亲的事情，赵颜也不想逼迫她。
现在淑妃就在自己面前，赵颜断没有不问的道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娘娘宫里的茶是极好的，那我就过去叨扰一二了。”
淑妃掩唇一笑：“公主愿意过来，哪里是叨扰。”
赵颜就这样跟着淑妃到了漪澜殿，尝了尝君山银针，然后赵颜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其实这次来见娘娘，还有一件私事，想要询问娘娘的看法，如果娘娘不介意的，能否屏退左右？”
淑妃微敛眼帘，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等周围的宫人都出去了，赵颜才问道：“娘娘可知我母亲和陆皇后有何间隙？”
“原来是为了这事啊……”淑妃的语气有些道不明，让赵颜有种难道她还应该问别的事情的感觉。
“这件事对我而言，十分重要，娘娘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向来是投桃报李的。”赵颜许诺道。
淑妃轻笑了一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公主言重了，其实陆皇后和赵王妃，的确有些私怨……不过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事。”
当年第五衡为了陆蔓芷而北上，第五清就多陆蔓芷没有什么好感，后来杨氏嫁给了第五衡，第五清和杨氏关系反而不错。
有一次杨氏进宫，陆蔓芷给她使了绊子，被第五清知道了，第五清直接当场带着杨氏走了，让陆蔓芷脸上无光。甚至后来，陆蔓芷的宴席第五清也不参加了，本来第五清没这个权力。但是奈何当赵赫屡立战功，稳定了傅家的江山，和陛下关系又密切，第五清也封了诰命，一般人也不敢招惹她。
以至于当时宫里都知道，赵王府和皇后关系紧张。
“我记得这件事还是因为当时我还是贵人，有一次失手泼洒了茶水，皇后正因为赵王妃的事情发怒，我就正好成了她发泄怒火的了。”淑妃平淡的叙述着这件事。
赵颜疑惑道：“不是说陆皇后是仁善贤惠的吗？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进宫，她还挺温柔的。”
赵颜没有掩饰什么，直接和淑妃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淑妃摇了摇头：“那也是她快死了的那阵子，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至于什么仁善，陛下愿意怎么称呼谁又能左右呢？”
淑妃用另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副颇为无趣的样子：“如果不是公主，我是断断不会说这些话的，自从德妃死后，宫里越发无趣了……”
赵颜心里有些惊讶，开始重新审视淑妃，再她小时候，以为宫里这些娘娘是心地善良的美人。再长大些，又觉得她们各个工于心计，可怕的很。现在再看，其实那些心计如果没有拿去害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她们还是一个人，而且是漂亮的人。
淑妃有些惆怅，赵颜不禁疑惑，她和德妃的关系。其实赵颜也没有想到母亲和陆皇后还有这样的恩怨，难怪以前太后就看不上陆皇后，是否有有这层缘故？
淑妃接着开口道：“我以前真的讨厌过德妃，当然现在也不喜欢她，但是她的确比我厉害些。我现在这样，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话，其实在我看来，他们才是笑话。公主如果想要问陆皇后的事情，其实去问陆夫人还有太子是最好的选择，关于陆皇后他们知道的更多。对了，还有德亲王妃也知道不少，我记得当时德亲王妃经常入宫来给陆皇后解闷。”
赵颜想着玉妃，陆皇后，德妃，还有德亲王妃的事情，忍不住问道：“还有一件事，本来不想直接向娘娘开口询问，但是现在实在是想问的很。”
淑妃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轻轻颔首。
“关于陆皇后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玉妃所为，还是德妃？亦或是其他人？还有德亲王妃当初怎么抱走傅奇，又经历了些什么？”赵颜大着胆子，赌了一把，赌淑妃不会继续保持沉默。
淑妃感慨道：“这个问题，我等了好多年了，公主终于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究竟我哪里表现的不可靠，为什么你一直不来问我，我觉得我一直显得很和蔼可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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