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没有回应,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将焦点对准敖宸。 他只是看着敖宸,发红的眼睛干涩酸痛,敖宸捧着他的脸问道:“认得我?” 杨佑用力地将自己的视线对准他,却怎么也想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敖宸叹了口气,将杨佑抱在怀里,按着杨佑的后颈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胸口。 冰凉的体温让杨佑打了个冷战,接着他开始不住地发抖,却自虐一般地往敖宸怀里钻,拼命吮吸着敖宸的气息。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行动着,双手死死揽住敖宸的腰。 敖宸摸着他的后背,他想安慰杨佑,在肚子里搜刮了一通之后,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静静地抱着他,间或亲吻他的额头和发顶。 杨佑也不需要劝慰了,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他的痛苦,任何字句都无法抚平他的伤口,从惊蛰开始的一幕幕,反复地在他脑海中出现,他无话可说,无人可诉,所有的一切仿佛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头上重重拍下,他就像不系之舟,在湍流中上下起伏,时而翻覆又不得不在下一个浪头打来时被水流摆正,接着迎接下一波浪头。 无休无止。 他拼命地抱紧敖宸,直到自己的双手骨节发出声响,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然而没有用,巨大的悲伤仍旧充斥在他身上的每个角落,无法从任何渠道释放。 哪怕是分享,他都说不出口。 他好像失去了所有与外界互动的功能,只剩下脑子在昏昏沉沉地运转。 一遍一遍地回放着所有的场景。 …… 杨伭死了之后,皇帝和其他的人很快赶来,太医将所有的东西全都验了一遍。 那三碗糖梨,端给杨佑和杨伭的都是有毒的。 都是一个锅里面出来的,只有两位皇子的有毒。 丽妃先喝了一口,正是因为丽妃喝了没事,杨佑才放心地喂了杨伭。 谁知道,那就是错误地开始。 丽妃抱着杨伭不住地哭泣,杨佑呆怔了一会,皇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老五!” 杨佑突然回过了神,他没有那一刻像现在那么清醒,冷静地行礼,然后下令将清芳殿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殿下。”湛芳说话了。 杨佑一直记得她脸上那种温和的平静的笑意,背负了所有罪孽后的解脱,湛芳跪了下来,“殿下,别查了,是我。” 杨佑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内心反常地平静,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不可能是在锅里下的毒,是端来的路上下的毒。 伺候他们的都是宫里的老人,杨佑立刻就知道了这是一场残酷的背叛。 只是没想到是湛芳而已。 湛芳亲自看着他和杨伭长大,他记得湛芳的手在冬天是多么的温暖,每一个赞许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她细心地呵护着两兄弟,在丽妃斥责他们的时候求情。她还会叮嘱瑞芳将**图带着这个少年,丽妃给了他们生命和尊贵的生活,湛芳不能给,可是除了这些,亲情、呵护、疼爱…… 湛芳作为一个长者,作为一个朋友,能给的都给了。 十多年的同甘共苦,她早就不是下人那么简单了。 虽然他们都没说,可是杨佑知道,自己和杨伭一直都将湛芳当做了另一个母亲。 湛芳未必清楚,可是绝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羁绊。 为什么是你? 杨佑很想问,另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这宫里血肉至亲也要互相算计,自相残杀。那个人可以是武宜之,可以是杨仕,可以是杨倜,可以是杨庭,为什么不能是湛芳? 他和兄弟之间有着血脉牵连,尚且互相举刀屠戮,何况跟他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只凭借着一点点微薄的情意和忠诚服从的湛芳? 又或许,这么多年的情意,到底都是做戏? 湛芳一直都很平静,“殿下,别问了,奴婢做的。” 她对着杨伭和丽妃不住地磕头,“奴婢对不起娘娘,对不起殿下。但是奴婢不后悔。” 杨庭震怒,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湛芳吐了血,杨庭吼道:“将这个贱妇带下去!!!” 太监们将湛芳拖走,她没有一点挣扎,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杨佑站着看着她像一只猪狗一样被拖走,再没有说一句话挽留。 他冷眼看着皇帝安慰着歇斯底里的丽妃,看着宫人们将杨伭抬进屋子,擦掉血痕,换上新衣。 人来来去去,杨伭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棺材里,这就是小人儿全部的一生,一个三尺多的棺材。 清芳殿挂起了白纱,丽妃日日枯坐着为杨伭守灵。 杨佑感觉自己不再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听得见,有反应,可是中心空空,内里什么都没有,好像一只手掏空了他的内脏,让他连心痛都感觉不到。 直到瑞芳扑在他胸前哭道:“王爷,求求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杨佑晃了晃,摸着瑞芳的头发,喝了两口白粥,觉得饱了,和瑞芳说道:“三天……湛芳审出来了吗?” 瑞芳擦干眼泪,舀了一口粥放到杨佑嘴边,“王爷再吃点吧。” 杨佑抿着嘴摇头。 瑞芳只得放下碗:“没有,东厂的人都把她打得不成人样了,什么都没说,只说是自己在端粥的时候动了手脚,其他一个字都没说。” “刑部呢?” “刑部的大人们来查过,确实是湛芳说的手法,其他人都没有嫌疑,只是湛芳一个人做的。” “母妃呢?” “娘娘为小殿下守灵,吃饭睡觉都正常。” 其实瑞芳不敢再多说,免得刺激杨佑。她觉得丽妃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一开始,丽妃整日在杨伭灵前说着话,都是杨伭以前的事情。 突然有一天,丽妃看到杨伭的灵位大叫起来,说自己的儿子是杨佑,为什么在为一个叫杨伭的人守灵。 慧芳以为她是忘了杨伭,也不敢再说话,只将丽妃带去休息。 从那天起,丽妃便精神恍惚,有时念着杨佑是她唯一的儿子,有时念着杨伭是她唯一的儿子。 但不管想起了谁,丽妃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有了杨佑便没有杨伭,有了杨伭便没有杨佑,她的世界里,只能存在一个孩子,杨佑和杨伭不能同时存在。 她忘掉了惊蛰那天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和某一个孩子的在一起的记忆。 瑞芳不敢想,其实杨佑也不太正常了,他从杨伭死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流,冷静地安排好了清芳殿的人手,该送去审查的就去审查,该留下来做事的便做事。迎来送往,井井有条,除了不吃东西不睡觉之外,他和以往的杨佑一样正常。 不,这个杨佑比以往的杨佑更加有气势,更加睿智,更加深沉。 可是没有人气。 所有人都不敢提杨佑,丽妃已经不能保持清醒了,杨佑虽然有些不对,但是还算正常,他们不敢再戳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瑞芳是跟着他到王府的人,比别人更担心杨佑。 她简直不能想象,要是杨佑也受不住了,该怎么办? 可是她除了照顾杨佑的起居之外,再也不能多做什么,杨佑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便是前几日来看他的太常寺诸人,也没在他嘴里撬出几句多余的话。 怎么办? 她心急如焚,却手足无措。 杨佑缓缓说道:“再过几日,湛芳就要送去凌迟了吧。” 瑞芳停顿了一下,叹气道:“恐怕她撑不了那么久,东厂打得太厉害了。” 杨佑笑了笑,脸色苍白的他唯有一双唇是带着血色的,笑起来风华绝代,眉眼温柔,瑞芳却笑不出来,她只能瞪大眼睛遏制将要流出的泪水。 杨佑道:“去看看她吧,要是她死了,有些事情就问不出来了。” 瑞芳不愿让他操劳,东厂的诏狱也不是什么好去处,湛芳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只怕杨佑看到又要受一番刺激,“王爷,东厂酷刑她都不会说话,你去了又能问出什么呢?诏狱那么恶心的地方,去哪里干什么?咱们就在宫里好好休息吧。” 杨佑摇头,执着地说道:“他们问不出来,不代表我问不出来。” 瑞芳只得跟着他去诏狱。 诏狱是皇帝处理重犯的地方,杨佑告知了身份和来历之后,便被东厂的人带入狱中。
第67章 诏狱被视为人间地狱,一旦进了诏狱,不留下点什么东西,只怕是很难出来,一般关押的都是达官显贵及相关重犯。 能够进来,也就意味着从此失去了君王的信任,几乎没办法再出去,一般都是直接拉到刑场行刑。狱卒们熟知这一点,不管进来的人有罪无罪,是何罪名,统统打一顿,打完勒索,交不出钱的便接着打。即便是在这里死了人,只要文书和证据做得足了,也没有谁会有心查案。 进了诏狱便已经是死人,只要死了就行,过程其实没那么重要。 阴暗潮湿的诏狱里,湛芳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一堆杂草中,虫鼠啃噬的悉悉索索声不时响起,被杨佑的脚步惊动。 她勉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掩盖在杂草中的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一些乌黑的肉块掉落在一旁,她手中拿着一块瓦片,慢慢剃除着自己腿上的腐肉。 静谧的黑暗中,只有瑞芳手上灯火的一点微光,还有湛芳压抑着痛楚的呼吸。 “疼吗?”杨佑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湛芳将瓦片放在地上,将头低低地弯下,几乎触及大腿,“奴婢腿脚不便,不能行礼,望殿下见谅。” “疼吗?”杨佑执着地问道。 “疼。” “疼就对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去死呢?” 杨佑的语气平淡无波,瑞芳却感觉到了比诏狱的阴冷更为刮骨的恐惧。 杨佑看着湛芳脚上流出的污血,笑着说:“你自首,便是一心求死了,还在这里苟延残喘什么?” 湛芳道:“我怕活不到再见王爷的一天。” 杨佑冷哼了一声,“见我作甚,只差一点,咱们就可以在下边见面了。” 湛芳叹气,她轻轻摇了摇头,“两位殿下死后都是去天上的人,湛芳罪孽深重,要下十八层地狱,只怕人世一别,从此生生世世再无相会之日了。” 杨佑没有答话,诏狱沉重的空气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轻松,面对着凶手,他的心在不断的滴血,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感觉到时间在流淌。 “为什么?”杨佑问。 “有人用家人要挟我,要我除掉两位皇子。” “是谁?” “殿下,”湛芳苦笑,“如果能说出来,我还会下毒吗?不过殿下,追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杨佑,目光柔和,正如一个看着孩子的母亲,温柔眷恋,“这宫里,除了你,都是敌人,一个具体的名字,还重要吗?” 杨佑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没有接她的话,“你以为你替那些人做事,你的家人就会平安?” 明明身处黑暗的牢房中,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毒打,忍受着无法形容的痛苦,濒临死亡边缘的湛芳,比杨佑记忆中的任何一刻还要平静,还要自如,那种似乎是马上就要回到家,回到灵魂居所的宁静,让杨佑越发疯狂。 她怎么还能这样的轻松,她为什么还能从中得到解脱?!!! 杨佑在那一瞬间,想将双手从栅栏中伸过去,亲自掐着湛芳的脖子审问她,将她的灵魂堕入地狱,永远经受折磨。 “奴婢如果不帮他们,家人会马上死掉,帮了,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奴婢十几岁就进了宫,多少年,没有在父母面前尽孝,娘娘倚重奴婢,奴婢也迟迟不得外放。奴婢能为家人做的只有那么多,奴婢死了之后,家人怎么样,一个死人也管不了了。” 她没有悔恨,没有遗憾,所作所为都是心甘情愿。 瑞芳流泪道:“湛芳姐姐,倘若早些和娘娘说清楚,以娘娘和殿下那么好的心,肯定会放你出去的。” “傻丫头,”湛芳道,“说什么呢,我不能出宫的,即便出了宫……” 她看着杨佑,杨佑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出了宫,也不过是一个死字罢了。殿下,奴婢不后悔,只是倘若给奴婢一个重来的机会,奴婢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在这一刻,奴婢不后悔。” “所以你就对养大的孩子亲自下了毒手?伭儿……”杨佑念到这个名字,感到一丝从心头牵来的剧烈疼痛,“他是那么好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湛芳摇头,“殿下,倘若你让我帮你做事,我没做,你会待我如何?” 她自问自答,“你不会对我怎么样,因为你是好人。可是坏人就不一样了,如果我不答应坏人的要求,我就会面临危险,最起码也会损失很多东西。帮那一边,不是很好选吗?” 杨佑明白了。 他弯着腰开始狂笑,笑到眼角含泪,瑞芳在一旁看了胆寒不已。 “这就是你苟延残喘活到现在,给我的理由?”杨佑指着自己嘲讽地说道:“不帮好人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帮坏人却会让自己面临危险,自保而已,人之天性!我还得感谢你将我看做好人?哈哈哈……” 湛芳闭上双眼,她已经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可是还不够,她一定要将自己想传达的信息都告诉杨佑,这诏狱里都是眼线,她不能说,秘密出口,遭殃的是杨佑。 她看着眼前癫狂的少年,忍住了良心的折磨说道:“我想求殿下帮我一个忙,以前娘娘赏了我一串佛珠,上面几颗绿松石倒是名贵得紧,倘若我死后殿下垂怜,便用那串佛珠给我立个衣冠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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