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宸解释道:“龙也会蜕鳞的,这些都是我蜕下来的鳞片。” “也没人来打扫。”杨佑道。 敖宸摘下自己的发簪,在龙鳞上敲敲打打,“怎么可能有人打扫,你是进来的第一个人。” 杨佑不可置信地问他,“以前都没有人来过吗,高祖也没有?” 敖宸哼了一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谁都可以来?” 杨佑低头无声地笑了,那种细小的喜悦让他心跳不已。 “笑什么?”敖宸故意问道。 他说着,手上找了一块敲起来声音还不错的龙鳞,发簪往鳞片缝隙一插,再用力一挑,只听到撕裂的声音,一片龙鳞就到了手中。 被挑破的地方露出鲜红的血肉,不过瞬息,便凝结了血痂,只是没有迟迟没有新的鳞片覆盖。 若是正常的龙,只要落下鳞片,马上就会有新鳞片覆盖,只是敖宸的龙气所剩无多,甚至都难以维持龙身的运转,这才无法补上。 大概是永远无法补上了。 他看向相隔不远的另一处血痂,那是他送给杨佑的第一片龙鳞,至今还未痊愈,血痂已经由暗红变成了深黑。 他轻轻痛呼一声,划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鳞片上,将龙鳞给了杨佑。 “上次给你那个,不是在你弟弟身上吗?你马上要去西南,我也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龙鳞有我神力加持,可以替你挡挡灾,也可以招来些好运气,带着吧。” 他撬下龙鳞的地方接近龙身的脖子,杨佑将他的衣领拉开,在他锁骨下方果然有了一片红痕。 “不疼吗?”杨佑摸着红痕问道。 “忍着呗。”敖宸道,“我总觉得你这次出去有点玄乎,要不你再存点龙鳞?” 他说着不等杨佑反应,回过身去动作迅捷地撬下四块龙鳞,滴血之后递给杨佑。 “一共五块,”敖宸将龙鳞用手绢包好,放到杨佑的口袋里,“有我的神力,可以用来挡刀,可以用来占卜,你要是想求雨,这玩意好像也可以。不过神力耗尽,就会化为齑粉,我现在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了,省着点用。” 杨佑眼眶发酸,只好抬头望着屋顶的藻井,拼命眨眼忍住泪水,“谢谢。” “小废物。”敖宸笑着骂他。 杨佑将龙鳞紧紧贴在胸口,心情复杂地看着敖宸,没有言语能描述他想和敖宸说的话。 敖宸揽着杨佑的肩,将杨佑的头扣在他的胸膛。 “杨佑,我不想骗人,所以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这就是我能做出的回应了。” 敖宸体内的龙气所剩无多,杨佑是知道的,无论用何种方式支出龙气,都是在索命。 杨佑明白了。 他呼吸着敖宸肌肤上冰凉的气息,他感觉有很多话相对敖宸说,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 眷恋、不舍、担心、害怕、乃至于那扭曲的爱欲,全都无法用苍白的语言来形容。 一股股冲刷着心底的温热,到底是什么? 杨佑手指勾着敖宸的衣带,仰头看着他俊美的脸庞。 “敖宸,我……那个……” 敖宸眉眼含笑,却不正面回应,只用指尖绕着杨佑的耳朵游走,“嗯?” 杨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敖宸的嘴角微微牵了起来,看着杨佑的双眼吻住他的双唇,呢喃道:“你确定要在这?” 他余光看了眼巨大的龙身。 杨佑没说话,只是抬手抚上龙鳞。 这也算是他见到敖宸的“真面目”了吧。 敖宸将他推过去到龙身边上,从后面抵着他,双手将杨佑囚禁在小小的天地里。 他们坦诚相对,敖宸冰凉的吻不断落到他的背上。 杨佑放松了身体,浩瀚的水波不断冲刷着他的意识,一点点将他推向顶峰。 比起那个疯狂的夜晚,杨佑更清醒地感觉到了整个过程,敖宸始终克制而温柔,他舒服得不断战栗,手指在龙鳞上不断打滑,最后被敖宸抓住手腕往背后拉着,脸贴着光滑的鳞片,呼出的水雾在黑鳞上凝成冰霜。 并不是占有,而是一场交换,随着敖宸的动作,杨佑感到自己的内心被一点点填满,快感来得太过强烈,他忍不住趴在龙身上细碎地哭泣。 敖宸将杨佑的双手放下,四只手交握着扣在了杨佑胸前,他收紧臂膀,在杨佑的后颈蹭了蹭,“别哭了,没事的,你想要的东西,你终究都会做到的。” 杨佑鼻子一酸,泪水止也止不住。 敖宸笑道:“多大了还哭鼻子。” 他***了一下,“以后哭的时候还多着呢!” 杨佑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要你管,老子又不是为你哭的。” 敖宸在他胸口和腹部四处抚摸,“别担心我,你要是不在京城,我就在这里好好睡觉。” “其实你的命硬着呢,”敖宸一边慢慢动作一边说道,“自从我和你祖宗的契约定下之后,这片林子带着水域都被封住了,就算是我神力式微,也不是凡人能踏足的居所。可你是自己进来的,杨佑,天命所归,老天都在帮你。” “你……今天……废话真多……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什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敖宸道:“你天天读书,还不懂吗?成大事者,不会一帆风顺的。” 杨佑将额头抵在鳞片上深深喘息,平复了呼吸之后才低声说道:“我会亲手还你自由的。” 他听到敖宸的轻笑。 “我说真的,”他回头抱着敖宸的脖子,“我一定会遵守承诺。”
第72章 三月二十六是杨佑的生辰,只是寡寡淡淡,太常寺的人想和他聚一次,被他拒绝了。 瑞芳和杨遇春也准备给他小办一场宴席,也被他否决了。 一整天,他都在和陆善见谈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陆善见也想跟着他去西南。 五六十岁的人了,杨佑也不忍心让他奔波,何况此去西南,除了路险,还免不了几分人祸。带着陆善见也不方便。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也是麻烦。 他不带侍女也是这样的考虑。 陆善见也不能一直待在王府,杨佑给他包装了一番,让他在杨佑走后,借着弘光的方便,也进宫。 感恩寺作为佛宗,也抱着弘扬广大的心思,陆善见虽然已还俗,但旧情仍在,在寺里待了大半辈子,他已经和佛寺融为了一体。 只是刚刚长出来的头发又得剃掉了。 杨佑一步一步地做好出行的准备。 他在京城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临行前和杨休吃了一次酒,再去杨伭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到了四月初,他便离开了京城。 太常寺的人一起到城外的长亭给他送行,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杨佑此去万里觅功名,虽是好事,到底也生死难料,山高路远,谁想到了脸上都是一片惨淡愁云。 胸前传来一阵冰凉——敖宸把五块龙鳞全部用线绑成一串,挂在杨佑脖子上,这种谜一样的审美让杨佑也是无语了。 到了这一刻,杨佑内心无比宁静,没有迷茫,没有失落,一个声音坚定地呼唤着他,让他朝前走。 庞巢吹起了《折柳》。 刚好是暮春,商洛将青翠的柳枝交给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此去千里,自当珍重。” 杨佑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 杨遇春将他扶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在细雨雾霭中的骊都,华丽的京城在烟雨中洗去了浮夸,多了几分缠绵。 高高的城楼屋顶,一个黑色的身影远远地伫立在那里,脊背挺直,黑发在风中飘扬。 杨佑伸出手,缠绵的雨滴落在手心,他朝着敖宸无声地说道——等我。 太远了,他看不清黑影的轮廓和神情,只能看到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这就已经够了。 他坐上车,杨遇春和他一起坐在车内,老黑在外面赶车,后面是其余人的车队。杨庭派来的两位禁军将领带着两百士兵护卫在侧。 老黑手上刚扬起鞭子,就听到一阵迟来的马蹄哒哒哒响个不停。 杨佑掀起车帘,从城关处飞驰出一匹黑马,一位瞿瘦的老人穿着白衣骑在马上。 章太傅?! 他不是连着好久没出门,不见客了吗? 杨佑赶紧从车里出来,站在外面,章太傅打马而来,在他马车边徐徐停下。 不到一月,原本还精神矍铄的章太傅,已经是老态龙钟了。 他白色的头发和胡子被风吹得凌乱,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布袋。 杨佑行了一礼。 章太傅只将布袋递到杨佑跟前,杨佑接过一看,里面似乎装着的是发芽的种子,只是新芽被章太傅攥得粉碎,草汁散发着清香。 杨佑不解地看着章太傅。 章太傅抬头望天,喟然说道:“这是我从灾区来年的春种中取来送给八殿下的……” 他一时哽咽不能语。 杨佑也沉默着低头。 “唉!唉!唉!”章太傅连叹三口气,坚持说道:“是我操之过急。没想到老夫都等了一辈子,偏偏等不过这几天。时也,命也!殿下今后好自为之,若有用得上老朽的地方……” “罢了罢了!”他说道一半又摆手,“一副残躯,风烛残年……” 杨佑心酸不已,然而生老病死乃是人力不可及,他只能说道:“望太傅保重身体。” “去吧!”章太傅回马。 杨佑钻进车里出发了。 商洛笑着和章承望说道:“太傅近日如何?” 章承望在马上看了他一眼,“我还记得你小子,你确实有本事。” 在商洛进入内阁的时候,他还年轻,章承望也不过天命,正是一个政治家最青春的时候。 那时的商洛还不懂什么是以退为进,什么是韬光养晦,只是一味地进取,甚至为了挽救危局,想要推行变法。 他差点酿出杀身之祸,幸好那个时候有章承望提点,才能在最后的关头在太常寺留下一条小命。 是章承望教他如何忍耐,如何谦卑。 他学会了。 可是他的老师却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急切,自己的失败。 章承望叹了一口气,“后生可畏啊,今后,这江山就留给你们看了。” 商洛眼皮一跳,“太傅……” 章承望摇摇头,“我一生等了太久,可是就最后急了些,可我确实等不了了啊!” 双袖龙钟的太傅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回了城。 商洛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为自己的老师送别。 他曾经想用自己的双手涤荡天下,时光却夺去了他的一切机会,他再也无法做到。 元康十三年,惊蛰,八皇子杨伭早夭。 元康十四年夏,太傅章承望卒,年七十三,谥曰文忠,百官哭之。 * 车队行至洛州,在当地的驿馆休息,他们要在这里乘船南下,从荆楚坐船进入西南。 卓信鸿仔细检查了一番驿馆的上下布置,详细数过岗哨之后,搬了个小板凳和杨佑坐着手谈。 杨佑随手下棋,问道:“洛州好歹也是个富庶地方,你不去找你那些姐姐妹妹玩?” 卓信鸿的师兄霄宁坐在一边,抱着剑笑起来,“卓兄自从遇到那个楚歌姑娘之后,别说是万花丛中片叶不沾,就是这花丛也只去那楚歌姑娘一处。伯父以为他真要和人家在一处,吓得跑来找我看着他。” 卓信鸿少有的几次没发话,神色反而有些抑郁。 半晌,他将棋子放入盒中,“不下了,没兴趣。” 杨佑看看霄宁,霄宁用手比了个兰花指,无声地说道:“姑娘。” 怎么净明道的人都如此有趣? 他一开始以为霄宁是个清雅的道士,谁知和卓信鸿一样,身上都是带着不羁的游侠之气,难怪他们兄弟那么好。 也因为霄宁是四方游历的散人,与杨佑相处,更少了几分拘束,谈吐风趣,举止有方,一路上经常为众人说笑逗趣儿,两人反而很快成了妙友。 卓信鸿推开窗,窗外有一株垂柳,他手中折扇在窗框上敲了敲,叹道:“她挺好的。” 杨佑点点头,说道:“也是个明白人。” 说着从行李中抽出一副画,画中是一位美人。霄宁故意大声说道:“哎呀,这位美人肤如凝脂,唇如点朱,顾盼生辉,令人见之不忘,却是何人?” 杨佑啧啧嘴,“唉,这你可就不知了,此乃是京城清苑有名的……” 话还没说完,卓信鸿脚下步法一动,便将画抢在手中,手指细细抚摸着雪白的画纸,喃喃道:“是你笔触,你是何时画的?” “那天楚姑娘去给青离作证,回来她让我给画的,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了,就给你收了来。此去不知要过几年,恐怕再回来,她也不知去往何处了,权当慰藉吧。” 卓信鸿从接到画开始,就一个人坐在一旁不说话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画。 霄宁给杨佑递了个眼神,两人悄悄出了门,卓信鸿连这点都没察觉到。 商洛生怕杨佑出事,叮嘱卓霄两兄弟,务必要紧紧跟在杨佑身边,事事先为,是以现在杨佑无论走到哪里,杨遇春、卓信鸿、霄宁三人总有一人在身边。 杨庭派来的两个将领,分别叫做秦淖和纪陈,都是世家子弟,目前看来都算是杨庭的人,和其他皇子尚且没有表面的牵扯。 他们带着两百士兵一路护卫。 杨佑让杨遇春和老黑去和那些士兵亲近,这几天趁着休息,杨遇春便天天和这些士兵赌钱。 男人间的情谊建立得十分诡异,赌桌、酒桌、青楼、乃至于拳头都有可能让人增进感情。 杨佑拉着霄宁走到一间黑色小屋内,里面赌钱正赌得热闹,军士禁赌,他们只能悄悄进行,小屋门窗紧闭,十分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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