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让她找来粉盒和胭脂,先往脸上扑了一层白粉,又让瑞芳沾了胭脂帮他在眼圈周围拍开,在马车上更是一直用手揉着眼睛。 等到了皇宫,他已是双目红肿,神色颓靡。 美人憔悴,杨庭纵然是收了当年的那些心思,也着实有些心疼,温言细语地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回父皇。”杨佑跪下,“回去越想越气,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杨庭出言安慰了几句,大意是让杨佑安心,杨佑干哭了两声,见寒暄得差不多了,父子俩才进入正题。 “大臣们今天说的事情,你怎么看,你真愿意让老三当太子?”杨庭问道。 杨佑风轻云淡地说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立贤立长,都是三哥的份。我不就是在西南镀了点金,还真以为自己是块料子了?这次都差点被四哥……杨仕弄死,还图个什么?父皇,您就让我当个清净王爷,这总不关其他人的事了吧!” 杨庭以为他不知道杨伭那事的真相,“怎么不关其他人的事了,你和老三都是朕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哪一个都舍不得。若非祖训不能裂土,我真要把天下都分成两半,让你们兄弟一人一半。” 杨佑直犯恶心,拱手拒绝:“儿臣无德无能。” “下个月要祭祀社稷,朕想让你当亚献……” 杨佑对付杨庭只捏他的七寸,“父皇,儿臣是外王,不该久居京城,再过些日子也该回西南了,兵也撤得差不多了。” 杨庭想留着他对付杨仁,又不想他奢望皇位…… 这种好事上哪找? 除非给名正言顺的位子,否则他就回去。 杨休杨伦都不足与狄飞抗衡,杨庭想要天平平衡,就不敢舍弃他这个砝码。 杨仁是能干出逼宫这种事的。 虽然他安分了多年,对杨仁十分了解的父子两人还是深深忌惮着他什么时候就撕掉了伪装露出獠牙。 杨庭又试探了几番,见杨佑一心想回西南,意志十分坚决,便相信了他暂时没有野心,便放心地叫他退下。 杨佑顺带提了提武宜之,没想到杨庭还记得他,激动地问杨佑武宜之的近况。 杨佑随便捡两句说了,杨庭便要写旨放人。 杨佑拦着了他,“如今都在盯着陛下,俊阳君此番不必如此高调。” 杨佑见杨庭还有重修旧好之意,赶紧说道:“也不宜此刻进宫,否则又会引发朝臣反对,来日方长,依我看,父皇不如将俊阳君放在外面,等过了这阵风头再会。” 杨庭点头,提笔道:“你看我用大赦天下的名义,能不能放宜之出来?” 杨佑想了想,皇帝归朝,确实也能算一件大赦天下的事情,并不是很突兀,他点了点头。 杨庭写好了旨意,又给杨佑一封手书,让杨佑连夜去杨休那里要人,并嘱咐他先把人安置在景王府上。 杨佑叹气,他这个父亲还真是一点都不会替儿子着想。 若是武宜之在他府里的消息传了出去,外人该怎么说他们? 一男事二主,一夜战二龙?睡了老子又睡小子? 杨庭不想着儿子也就罢了,连武宜之的名声也不考虑,看来他并不是很爱武宜之。 杨佑接了手谕把武宜之接了出来。
第118章 或许是杨佑的许诺给了武宜之很多希望,他虽然身陷囹圄,却并不沮丧,总的说来精神还算可以。 杨休没给他上刑,人还是完整的出来了。 武宜之笑着行礼:“我知道王爷向来一言九鼎。” 杨休问杨佑,“你要把他带去哪?宫里吗?” 杨佑摇头,“陛下说了俊阳君近日须得低调,先住在我府上吧。” 他和杨休相视一笑,唯有武宜之脸色难看了些。 武宜之家里又不是没人了,再不济也有武惠妃和杨伦在,皇帝却让他待在非亲非故甚至有仇的杨佑府上。 看来他们是存了心想断掉自己和皇帝的联系,武宜之想着,这样也好,他也懒得去应付那个令人作呕的天子。 “那就烦请王爷多多照拂了。”武宜之跟着杨佑上了马车。 杨佑下午睡了一会,现在有些困了,靠在马车上眯着眼睛。 武宜之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小声地问道:“王爷?” “嗯?”杨佑睁开眼睛,“你想说什么?” “那个东西。”武宜之笑着说道:“其实要找它也不难,我和皇上回宫后,皇上便将它放进了一个密室里。我没有进去,据说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知道的密室。不过我亲眼看着陛下进去了,知道进入密室的方法。只是我要多问一句,景王殿下找那个琥珀,可有什么深意?” 杨佑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没什么意思,皇家秘密,陛下愿意告诉你,我可不一定。反正人嘛,知道的秘密越少,活得越好。” 武宜之点点头,“宣政殿右手边第六根雕龙梁柱上,从下往上数,第九条飞龙的眼睛上有个机关,我看见陛下用自己的血去点了龙眼。那下面似乎有一个空间,但是我看不见,只有陛下进去了。” 宣政殿,那可就麻烦了,那是皇帝上朝用的宫殿,杨佑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开启暗门。 敖宸的东西得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莫非真要等到他当上皇帝之后? 好像也不是不行,他可以先帮敖宸解除阵法,然后再把东西还给他。 武宜之说完跪着向杨佑磕头,“不知能不能再麻烦王爷一件事?” “你想见惠妃娘娘?”杨佑猜他要向家人求助。 那个名字在武宜之嘴里变了又变,最后他说道:“是安王殿下。” 杨伦吗? 杨佑点头,“话我会带到,见不见你,那是他的事情。” “我知道,”武宜之温顺地点头。 “我并没有想处死你的心思,”临下马车,杨佑同他交代道,“我只是不想陛**边再多出一些人,所以你大可安心,只要你识相,自然会无事。对了,最后说一句,你最好不要走出王府,否则我保不了你。你也知道,想要你命的人多了去。” 武宜之低头称是,杨佑让瑞芳把他安置在小院中,丫头仆人都是特意选出来监视他的,不准他随意在府上走动。 等做完这一切,杨佑才回房睡下。 一夜安好无事,第二天上朝群臣百官都没有再提立太子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开始糊弄朝政,杨庭并不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只要听到天下没有大患便觉得高枕无忧了。 下朝之后,杨佑拉着卓信鸿说道:“听说楚歌回来了?” 卓信鸿点头,“她也是胆子大,刚听说我们打败了广武王便启程回京,昨日才到的,我让她住在之前托人买的院子里。” “不住在你家祖宅?”杨佑问道。 卓信鸿苦笑一声,摸了摸头发,“父亲不是很同意我和楚歌的事情。” 杨佑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出去,“楚歌带你们家两个小子来了吗?两个小子都七八岁了,卓大人不喜欢楚歌,也要看看孩子。” 卓信鸿表情越发苦涩,“昨天晚上就和父亲吵了一架,他说楚歌的身份上不了台面,最多也就是个妾,他倒是喜欢孩子,只是想让我重新娶个正妻。” “你们的婚礼还是本王看着办的,”杨佑拍拍他的肩膀,“有时间再和卓大人慢慢磨吧,要是有什么忙我帮得上,我一定帮。” 卓信鸿道了声谢。 杨佑抓着他的手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请大家到你府里小聚一下,祝贺夫人上京。随便请些自己人就好。” 卓信鸿明了地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王府门口,杨佑的马车撞见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色儒袍,看样子是个学生,正在王府门前倚着石狮子。 “找廖襄的?”杨佑对前来迎接的瑞芳问道。 瑞芳看了看他,轻轻点头,“一连来了好几日呢!” 杨佑问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 看那孩子的眉眼,分明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不是吗,怪像您的。”瑞芳说道。 杨佑眉尾一挑,听着就有几分不是滋味,“廖襄有说他是什么身份吗?” “我问过廖将军,说是从房州来读书的学子,家里都是普通人,叫杨信。” 房州是极偏远的地方了,能从房州走到京城治学,可见这少年的心性实非常人可比。 连名字都和杨佑有些像,他一时也不知道廖襄拿的是什么主意,对瑞芳说道,“既然人来了,就叫进去等着吧。” 瑞芳点点头,那少年一见杨佑下了马车,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杨佑觉得他有些可怜,招手让他过来,“廖襄说不定还在睡着,你进府里等着吧。” “好……”杨信嚅嗫着点头,老老实实地跟在瑞芳身后。 杨佑想了想,还是提醒他道:“廖襄是个玩心大的人,你若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便不要再想着他了,好好读书进学,比什么都重要。” “不是的,我……”杨信还想说什么。 “你难道有什么苦衷?若是他强迫你,你可以和我告状。”杨佑回头,立在碧绿的树荫下,阳光斑驳地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 杨信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不,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廖襄从花门里走出来,爽朗地笑道:“王爷,你来了?” 杨佑点点头,“你的人在这,以后别让人家在外面等了,怪辛苦的。” 廖襄甫一看见杨信,表情一僵,笑着搂住杨信的肩,“别麻烦府上了,不是说好了让你在酒楼里等我吗?” “我其实……” 杨信话还没说完就被廖襄拖着往外走,他眼看着杨佑转身就要走进门里,大喊道:“王爷!” 杨佑回头。 廖襄暗暗在杨信耳边威胁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杨信甩开他的手,几步跑过来跪在杨佑面前,“请王爷救救我家人!” 杨佑想着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和名字,心里有了些预感,“你的家人……” 杨信泪流满面地说着,“我是薛王杨度的长子杨信,建和三年陛下继位后便将父亲……” “够了。”杨佑看看四周呆住的人们,制止了杨信的叙述,“你随我过来。” 他又叮嘱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懂了吗?” 瑞芳带头称是,廖襄咂咂嘴点头。 杨佑将杨信带到了书房内,瑞芳怕杨信还有别的目的,叫上了杨遇春一起挤进了书房。 毕竟也是自己人,杨佑想了想也放他们进来,刚刚坐下,抬头一看,敖宸也坐在窗台上,一脚垂下,一脚支起,撑着下巴。 他眼里有着窗外浓烈的阳光,言语间透着兴奋,“你们家又有什么秘密了?我要过来听听。” 杨佑:…… 他叹了口气,“你说吧。” 杨信刚开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杨佑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看他哭完。 薛王杨度是皇帝的二哥,建和三年,杨庭继位,突厥南下入侵,当时正在监造皇陵的薛王杨度失踪了,直到狄飞打退了突厥士兵,杨度也没有任何消息。 过了不久,杨度长子杨伯,次子杨仲被查出与当时的一桩巫蛊案有关,降死罪,杨度一脉被灭。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本朝对此讳莫如深,杨佑也只知道了一星半点。 杨信哭完一场,红着鼻子说道:“当年陛下忌惮兄弟,想将借突厥入侵的机会将父亲杀死在皇陵,没想到父亲逃出生天。可是他却遭到了陛下暗中的通缉,只好逃往偏远的房州避难,没想到后来听到了两位兄长接连离世的消息,自知此生无法返回骊都,便在房州安置下来。可是后来父亲病重,家里实在困难,我们一家都不能到官府录户籍,只好平时做些生意,种几口薄田,眼看家里就要拖垮了,还有弟弟妹妹要生活。我不想他们一直都过着像老鼠一般的日子,这才找人做了假的路引,上京城求救。我想求陛下赦免父亲。可是我实在没有门路见近臣王公一面,听人说景王手下的廖将军会去南风馆,我便去试了试运气,今日才见到了王爷。杨信不奢求回归皇籍,但求能有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过日子。请王爷救救我们一家人吧!” 算起辈分来,杨信可能还是他的堂弟。 杨佑拍了拍脑袋,杨庭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敖宸走过来双手放在他肩头,力道均匀地揉捏着,“你要救他们?” 杨佑想了想,“这事我没办法给你打包票,毕竟事关父皇,这样,我先派人把你的家人都接到骊都来,然后再从长计议。” 杨信感激地不断磕头。 瑞芳把他扶起来,杨佑犹豫着还是说道:“既然都见到我了,就在府里住下,一切听我安排。廖襄……你好自为之吧。” 杨信红着眼睛说:“我接近廖将军只是为了见王爷一面,他之前不准我到王府找他,只要我在城里的酒楼里等着……” “停!”杨遇春听不得他们那些缠绵悱恻的玩意,“你们俩的私事就别摆上来说了。” 杨信住了嘴。 敖宸摸着杨佑的脖子,“要是你那个廖将军知道他是个垫脚石,该是什么表情?” 杨佑头都大了,赶紧叫瑞芳把人带下去休息。
第119章 等人都走了,敖宸坐在桌上和杨佑面对面,低头看着他说着:“你真要救人?” 杨佑耸肩,“都求到我面前了,还为了这事和廖襄扯上了关系。”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缓缓说道:“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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