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同时, 又生出些许冷意。
穆云清的心脏蓦地跳漏了两拍。
她抬手, 遮挡住它头顶的阳光，直到它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 状态回归至平素的散漫, 她才露出一个笑。
“你不会离开我吧？我好吃好喝喂养了你这么多天, 你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豹吧？”穆云清戳戳它的嘴，示意它开口回答。
“嗷呜。”
小花豹咧嘴，音调像极了敷衍。
“这样可不行。你要是不会说人话，那就点点头？点头总会吧？”
穆云清托着它的下巴，上下摇晃了两下。
小花豹：“……”
“好啦！”穆云清拍手站起来，“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准备出发了。小乌乌, 这里说不定是你最后一次来，你要不要留念一下？”
穆云清站在床旁边，形式地说道。
可她原以为小花豹会继续赖在床上犯懒，没想到它翻身爬起来，跳下床，在穆云清诧异的眼神下，当真围着房间绕了一圈。
最后，跳进了衣柜。
穆云清：……现在可不是你换窝睡觉的时间啊！
“咔哒！”扣锁被挠开的金属音。
穆云清龇牙，知道这小子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两三步走近衣柜，把小花豹拎起来的同时，另一只手抱上了放在衣柜里的妆匣。
一人一豹重新回到床边，穆云清翻开妆匣，从中取出昨晚随便扔在里面的绫锻，用绫锻代替了之前的发带。
“这样总行了吧？”穆云清歪头，让它看清了束发的雪白绫锻。
“嗷呜。”
小花豹踩在她腿上，张嘴应了一声，琉璃般的眸子明晃晃看着她。明明它有一张奶萌萌的脸，这样的眼神，却让穆云清觉得有些深沉。
她不习惯地揉上它的脸，毛揉乱，霎时半点深沉不再。
“既然这样，我们就出发了啊！”
穆云清抱上它，没再拖延，出了弟子居朝宗门后山走去。
它怀里的小花豹这回并没有乖顺躺在她怀里，而是拉长身子把两只前肢搭在她肩上，看着弟子居远去的同时，偏头看着她发上随风翻转的绫锻。
绫锻是小花豹到来的第三天，胡乱翻出来的。
穆云清的房间简单到一眼能够看遍，小花豹翻出衣柜里的妆匣，再从妆匣中扒拉出绑成蝴蝶结的绫锻，一点也不稀奇。
穆云清从弟子院回去见到妆匣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气归气，想到小乌乌没玩具太寂寞，也就忍了。
可它把绫锻叼上床，完完整整的蝴蝶结放在床便自己就呼呼大睡的行径，穆云清也很迷。
她原以为它想玩。
可拿绫锻逗它，它懒散地没半点兴趣。
把绫锻编成花绑它头上，只会引起了它的强烈反抗，抵死不从。
最后，穆云清猜不透它地把绫锻随意缠绕在手腕，却被它一把摁住了。
原来，它想要把好看的停留在她身上，它能够看到的地方！
此后，穆云清把绫锻手链、发带、腰带换了一轮，想撤下，为时已晚。
只要她不带绫锻，小花豹准能帮她想起来。
对于从魔界带出来的绫锻——她从前以为的“绝顶神器”，穆云清的感觉很微妙。
扔掉吧，她不舍得，起码也是个不凡的法器。
可不扔掉，每每看见它，她实在胃疼。
一看到绫锻，就不得不让她想到自己曾经脑残的模样……偏偏，她养了这么只磨人的小东西。
……
空无他人的后山一侧。
穆云清把小花豹放在石块上，坐在它旁边，指指旁边的灌木丛：“小乌乌，姐姐就是在那里把你捡到的哦。”
小花豹四肢支撑在石块上，视线朝向她指引的方向。
视野突然被遮挡。
“喂，你小子不会真的想走吧？！”穆云清把它的脑袋扭回来，语气有点炸毛。
“嗷呜。”不是你让我选择的？
它抬了抬眼皮。
“是我让你选的没错……”穆云清抓住它的一只小脚脚，“可你要懂得感恩啊！”
穆云清无半点心虚地细数起来：“你看啊，我每天不仅要为你去膳食斋拿饭，还要给你喂饭，和你玩耍，说话开导你幼小的心灵，晚上还要分半张床给你……你如果离开了我，未来可不一定能再找到像我这么好的主人。”
穆云清摸着它腿上的毛毛，声音减弱：“虽然自由也很重要，可自由与危险并存，呃，也不是说跟着我就没有危险……总之，暂时的自由和尽善尽美的我，你只能选择一个，你可要想好。”
小花豹定定仰望她。
初晨的阳光温暖明亮，揉进了眼眸里，穆云清眨眼，一时间猜不出它的想法。
她抿唇，克制住心间片刻的茫然，出口：“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做选择吧，你如果现在就走，我会还你自由，并且，祝福你……好了，你选吧！”
穆云清严肃认真地看着它。
仿佛，真的是在给它一个大胆做选择的机会。
可是……
“嗷呜。”小花豹动动自己被抓得死紧的前爪。
说好的选择，说好的祝福呢？
“嘿嘿。”穆云清收手，挠头，“刚才当然是逗你玩的啦，既然是可能的告别仪式，当然要正式一点！”
她站起身，笔直地站立着，看向小花豹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小乌乌，等下我转身，你就可以正式选择了！不过，”穆云清话音一转，眼里闪动泪花，“姐姐知道你一定放不下我对你的悉心照顾和关心，你可是一只拥有感恩之心的豹豹，一定不会抛下我的，对不对？”
小花豹看着它，瞳心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它抿着唇，没有出声。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列出选择了。
穆云清：“我转身了哦……小乌乌，姐姐真的转身了哦……真的，我真的转身了哦？”
“嗷呜。”
“好叭，我转身。”穆云清瘪嘴，背过身去，彻底背离它的那一瞬，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掌紧捏成拳。
它会怎么选择？
会留下来吗？
穆云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按住脑海里翻出的猜想，克制着呼吸的颤抖出声：“我开始数数了哦，十声以后我就当你做好选择了，十……九……”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拉长成几个世纪，每个字眼的横跨，都像是耗尽了她半身的精力。
“八……七……六……”
耳边的一切声音变得清晰深刻，她高提着一颗心，想辨认出身后的声音，可又害怕听到身后的响动。
“五……四……”
如果，它的选择是离开……
金丝的鸟笼纵然美丽，却不是它想要的归宿。它有权利选择不被束缚，自由无拘，拼搏不羁才是灵兽天生的性情。
可那样，她要怎么办？
“三……二……”
不会的，它还那么小，这些时间又足够粘她，对他人凶不说，能够触碰它抱它的人只有她一个。
它才不会舍得离开她呢。
穆云清内心一定，睁眼的瞬间，念下最后一个字眼：“一！”
她颤着心转身。
期待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小乌乌……”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掉出眼眶，砸在石面上，溅成星星点点。
穆云清茫然朝四周远望，却再也见不到那个棕黄色的小身影。
良久的寻觅未果后，穆云清跌坐在石头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掌心紧紧攥成一团，她狠狠砸在石面，眼泪掉落的同时，嘴角扯出苦笑。
“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这么无情……”
她伸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绫锻，紧紧揉在掌心里。
青丝如瀑垂下，散了满肩。
穆云清打开神识，再次确认方圆之内并没有小花豹的踪影，她咬唇，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走就走，大不了，当我这段时间白养你了！”
她恨恨说完，用法术折了枚草叶当做发带，束好长发，重新站起来。
“有本事你小子以后再别出现在我面前！再出现，我一定会揍扁你！”
穆云清咬牙，朝着最初捡到小花豹的灌木丛怒瞪一眼，转身离开。
她离开地毫不犹豫，唯有那藏进袖口拧得越来越紧的拳头，透露了她的不甘、愤怒，以及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悲伤。
而她并不知晓，就在灌木丛的深处，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的悲伤，看着她发怒，再……看着她离开。
一阵微光闪过，淡紫色衣袍的男人代替草丛中的花豹，出现在原地。
“明明早就想好什么时候离开，为什么还会有一刹那的不舍？”低低的嗓音从他喉间溢出。
凌殊徒手拔下一片草叶，指尖的力道未加控制，叶片从中心碾碎。
他松手，脱落的茎叶连同残留的碎叶，从他掌心飘落。
“穆云清，你真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到，他在得知她毅然离开魔界，毫无迟疑地和其他人返回修仙界时，会产生一丝愤怒。
愤怒，一个似乎被他丢弃太长时间的情绪。如同最初的有趣，都是他太久不曾挖掘出的情绪。
他对她的定义，不该只是有趣吗？
什么时候起，这种感觉越界了？
亦或者说，从他开始给她自由的空间，让她做出选择时，已经不同……
叶片飘落在地面，和枯枝碎叶混合在一起。
凌殊收回目光，眨眼的片刻，撕开空间结界，周围的场景瞬间更换。
空无一人的魔殿之上，他坐在最上方的缠龙座椅上。
“进来。”
凌殊开口，主殿的大门随后被人推开，来者是一脸肃然的魔界护法之一无霜。
此刻的他，少了穆云清熟知的中二气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站在殿上、和魔界之主对视的他，只剩谨慎和冷血。
十二日前，无霜因一句僭越之言，被罚在荒原镇守，今日一早，才得到魔主返回的诏令。
“大人。”无霜开口，屈膝跪在下首。
凌殊轻抬眸，嘴边勾起一抹笑，薄唇轻启：“无霜，或许你之前的话是对的，我对穆云清的感情，不该只是有兴趣那么简单……”
无霜瞳孔骤缩，来不及控制情绪仓皇抬头。
无霜还记得此前他意气用事说出那句话时，大人的反应。
大人只是轻飘飘地勾唇，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可急转而下的阴沉气氛，让在场的人犹如被扼住咽喉。
无霜在荒原待了十日，期间想了很多。
或许是穆云清停留在魔界的日子他太过清闲，让他竟然忘记了大人真实的一面。
大人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太过安然的日子模糊了他的双眼，竟然会让无霜以为，大人的性情可能……真的如对待穆云清那般，温柔又纵容。
一切，不过是大人一时的兴趣……
可如今，大人竟然
“你下去吧，以后不用继续留在魔殿。”凌殊像是没看到他面上的诧异和探究，丹凤眼轻阖，凌殊示意他退下。
“是，大人。”无霜垂眸，恭敬沉默地退出，却无法掩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大人方才的意思是……大人不会放下穆云清？或者还有其他用意？
让他离开魔殿，是否又代表，穆云清短时间不会回来？亦或者，她回来也不需要他了？
大人，究竟对穆云清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无霜的思路搅搭成一团，可在退宫殿的刹那，他拧紧拳，强制自己把这一切放下。
无论大人相对穆云清做什么，都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
大人已经纵容过他一次，一定不会有下一次，他要吸取教训。
大殿之上，独坐的凌殊慢慢睁开眼。
琥珀色的眸子飘忽地看着虚空的某一处，隔了片刻，凌殊红唇勾起，露出一个愉悦的笑。
他对穆云清是什么感觉？这十天靠近她，又是为了什么？
从修仙界再次见面的那一刻，凌殊早就计划好了离开，这段期间，不过是他重新权衡她对他的意义。
如今，时间截止。
而他和她，注定还会见面。
第39章 039.逆转
小花豹选择了离开, 而穆云清在修仙界的生活，依然要继续。
午饭稍晚的时间，穆云清去了一趟宗门的膳食斋。
“小花豹走、走咧？”拎大勺子的大娘汤勺一抖, 明显对她的话没反应过来，“云清, 那小家伙不是你养的灵兽吗？”
大娘看着穆云清平静无波的面容, 朴实的脸上写满了询问和意外。
不仅大娘会这么想，恐怕宗门上下就连个扫外门的弟子都知道大师姐养了只表面奶萌、实则贼凶，动不动就亮爪挠人的小豹子。
这才十来天，小豹子刚养好伤就跑了？
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云清, 那小家伙是不是跑丢咧？没关系, 你不用急, 大娘我反正午饭结束也没事, 把你把它找回来, 小东西嘛, 还没认家, 跑丢了也正常！你别急咧，大娘收拾一下就能走！”
大娘扔大勺, 撸袖子端菜盆, 大有剩下的饭她不打了, 来晚的弟子爱咋咋地的心态。
穆云清酸涩的心里涌入一阵暖流。
她挤出一个笑，阻止道：“大娘您不用这样，小花豹它……是我把它放走的。”
大娘扛菜盆带胳膊一顿，困惑拧眉。
穆云清抿了抿唇：“它毕竟是开了灵智的灵兽，和普通的兽类不一样，该有自己的选择，离开或留下, 我们都该尊重它。”
她堵住大娘张口欲说的话，浅笑，视线不经意地滑过放在窗口边熟悉的食盒：“大娘，这些日子我该替它谢谢你，不过以后，您不用再准备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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