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纪……他和师兄在在做什么呢? 郁郎中一时有些记不清了,十多年前的事,突然去想难免有些迷糊。 好像一眨眼,他和师兄就长大了,又是一眨眼,便到了现在。 “在哪?” 郁郎中面无表情,手里提着风铃,还换了身衣服,是一件白杏色锦袍,袖口和脚腕都收紧了,头发也高高束起。 这身衣服一看就是许多年前的样式,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而且也是青年的衣服。 但穿在郁郎中身上并不违和,只是多了几分让人感慨的沧桑。 “龙州县内。”徐相斐立马起身,“……我带前辈去吧。” “当然是你带,不然我找你做什么?”郁郎中还能嘲讽他几句,“哭丧着脸做什么?我还没说什么,要你们两个小子替我伤心?” 徐相斐低着头不语。 郁郎中径直走在前头:“快走。” 他故意把背挺直了许多,说话也快了几分,手里的风铃随着他走动响着,大概是惹他烦了,郁郎中索性拿布把风铃一包。 被他催促,徐相斐和祝煦光只好跟上,三人走进龙州县里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只是今天道长不在街上算卦,就好像之前所有,都是等着徐相斐上钩。 路过那家饭馆时,徐相斐又忍不住抬头去看,这一次不是错觉,道长真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远远一敬。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跟师父说这事。 书院今天不休息了,书生就躲在后面嘀嘀咕咕念书,徐相斐找到他时,发现他脸上多了块青紫。 书生尴尬地捂捂脸:“哎呀……昨天被人打了,真是粗鲁……” 徐相斐:“……” 看来是骗吃骗喝被发现了。 书生瞧见他们带了人来,就问:“你们去问了没?是不是找的我恩人?” “恩人?”郁郎中上前一步,将书生打量一番,“真是不值。” 书生也不生气:“哎呀,看来就是你了……不跟我来吗?” 郁郎中忽然有些犹豫,他甚至不厚道的想,万一徐相斐弄错了呢? 万一是同名同姓,万一只是误会。 万一,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可看着三人都站在原地等他,郁郎中又是一咬牙,强装振作,一言不发地走在书生身后。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书生背着背篓,渐渐回过味来,对如今的沉默有了几分猜测。 他收敛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将郁郎中领到自己家里。 院里的杂草让郁郎中多看了几眼,随后又被正屋里草草摆着的灵位吸引力注意力。 可他神色依旧很平静。 书生说:“我把恩人的名字告诉你了,但你是不是恩人要找的人……我还需要确认。” 郁郎中定定地看着灵位,闻言也只是冷笑一声:“需要什么?” “那什么……你知道恩人长什么样吗?” 郁郎中确实没想到,居然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他慢吞吞地答了,书生又迫不及待地继续问。 一问一答之间,书生确认了他的身份,沉默半晌,从灵位下摸出一个暗格,又从暗格里捧出一个盒子来。 盒子上落了灰,破破烂烂的,锁也快坏了,书生用袖子擦了擦,慢慢放在桌上。 “这是……恩人的遗物。” 遗物。 这二字戳中郁郎中痛楚,他忽然指着门口:“都出去。” 书生从他平静的神色下看到了汹涌澎拜的情绪,摇摇头,给他关上了门。 门关上时一声吱呀, 彻底打破了郁郎中强装出来的平静。 他上前一步,颤抖的手落在木盒上,一声笑从嘶哑的喉咙里传出:“……死了也好……” 至少没变心,也没抛下他不是吗? 可这样想着,下一刻,滚滚泪珠砸在木盒上的灰尘里,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师兄……” “我来了……” 压抑的痛苦声从趴在桌上的身体里传出,声声泣血,声声悔恨。 十年岁月,春去春来,再暖的阳光也照不进来了,曾经相伴相随,如今却只剩无奈。 灵位就在他面前,可他哪里有勇气去碰? 倔强决绝,原来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打破。 原来找到了他,也就永远失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
第80章 完婚 书生遥遥望着紧闭的房门,去掉往日的嬉皮笑脸之后,他身上倒是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了。 “恩人……是因为我们才中毒的。那毒我们都没有听说过,那次死的人太多了……” 多到族人所剩无几,却根本找不出来原因。 郁沉秋是个极为良善的人,可神医之名,并不代表他能医治所有人。 世间有他解不了的毒,也有他回不去的地方。 那毒让郁沉秋昏昏沉沉,一天比一天忘的多,他一开始先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后来便忘了身边是谁,他救不了自己,只能任凭身躯腐朽,被奇毒打败。 但在一生即将走到尽头时,他终于想起一些什么,可实在太晚了。 在那之前,书生和他的族人并不知道郁沉秋的名字,唯有在这位神医死前,才接到这个艰难至极的乞求。 他求将他遗骨带去龙州县,求他们交给来找他的人。 可是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便再也记不起来,年纪轻轻的神医死前,眼中尽是茫然。 书生不知东风君是谁,世人不知郁沉秋为何。 兜兜转转,也就十年了。 “所以你便在这等了十年吗?” 书生轻轻一笑:“这是我们欠恩人的,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守信。” 父亲死后,他独自守着承诺,自然是想过离开的。 可是当他回想起年轻的神医来到他面前,将手中的药递给他,安慰着说只要喝了就好了,当他的族人因为被排挤无处可去,只有神医愿意陪他们去寻找一个自由的世外桃源,当他想到,神医临终前,对这个地方的怀念和悲伤,就无法迈出那一步。 他走不出去,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学着新的文字,学着活下去,然后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虽然等到了,但好像……我不是很开心。” 书生有点茫然,“为什么呢?” 但没有人能给他这个答案,生死无常,有太多人都败在一个意外之下。 郁郎中推开门,手里抱着盒子,眼角明显红着,眼下还有些青黑,不过他的步子始终是沉稳坚定的。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脆弱神态来,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并不好受,可因为郁郎中这样的倔强,便让再多安慰都无处安放。 当走到他们面前时,郁郎中才微微偏头,他没有去看谁,只是道:“去我院子里等着。” 这是喊的徐相斐和祝煦光。 至于这个书生…… 郁郎中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哪怕是知道书生坚守承诺十年,是他该感激之人。 可是郁沉秋是为他们而死,这一点便让郁郎中无法温和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别扭和高傲。 好在书生也不介意,觉得事情解决了便说:“既然如此,我便离开了。” 恩人回到他想回的地方,父亲的遗愿也已经完成,十年,他终于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自由是什么,他不清楚,可如今,离开这里才是他最想要的。 郁郎中一愣,抿着唇纠结了一会儿,单手抱着木盒,然后掏出一袋钱扔给书生:“……算是,谢金。” “先生不用如此。”书生面对他时,心情也是十分复杂,连带着掩埋多年的愧疚一起涌上心头。 虽然这个人看上去不好接触,可他是恩人最想见的人。 而让他们分开的,是自己和自己的族人。 书生无法用对他人那般嬉皮笑脸来面对他。 “给你就拿着。” 郁郎中向来不会说什么好话,“我等会儿还要来……灵位我会请走。” “应该的。”书生握紧手中的钱袋,看着郁郎中挺直的背脊,不由得说:“先生节哀。” 节哀。 郁郎中扯了扯嘴角,他能节什么哀? 早该如此,早该想到的。 …… 郁郎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徐相斐和祝煦光,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便像落石一般越滚越大,最终压垮了郁郎中强撑的那口气,“怎么不说话?” “……前辈。” “怕我怪你?”郁郎中嗤笑一声,对徐相斐的心思大加嘲笑,“我不会食言。” 他还不至于因为结果是自己不想看到的,就去为难帮自己找人的人。 之前说对徐相斐印象不错的话也不是假的。 “晚辈并没有这个意思。”徐相斐叹口气,“只是,我仍该为我之前不合时宜的试探道歉……” “要聊的话,之后再说。” 郁郎中打断他的话,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徐相斐面若桃花,气质却温和随性,祝煦光清冷寡言,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师兄。 这两人跟他当年很不一样。 但有些地方,又实在是太像了。 郁郎中不愿再看,只是带着他们去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是十多年前在这边买的,当年他和郁沉秋已经定情,离开是非之地,原本是打算在这定居。 现在一看,虽然中间十年空白,但至少也算是完成了当年心愿吧。 院里的双生子还在做饭,等发现郁郎中居然来了之后便惊讶不已,连忙迎上来:“主人!您怎么来了啦?那今天我们是在这吃饭吗?” 双怜没心没肺,没来得及看清郁郎中的神色就咋咋呼呼。 但姐姐双惜立马把她拽回去,温顺道:“主人。” “……给他们做些吃的,不用管我。” 郁郎中撇下徐相斐两人,自顾自地进了屋子,他手中的木盒引起双生子的好奇,但她们都不敢问,只好看向徐相斐,想从他那里得到些消息。 徐相斐只缓缓摇头。 双怜还不能明白,双惜便知道这事情不小了。 主人神色那么难看,恐怕是出了大事。 傍晚郁郎中又单独出去了一次,哪怕是看到坐在院中喝茶的徐相斐也没理,径直出了门。 徐相斐猜到他是去请东风君灵位的,不由得又是一叹。 哪怕他平时再多安慰的话,遇到这种情况,居然也一句都开不了口。 只是郁郎中也不需要他开口,这位前辈不甘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敏感脆弱,因此一路过来,他背都挺得直直的。 但他多年在田野,平时随意一些时,背脊都是垮着的,只有这两天不是那样。 …… 院里挂上了灯,春日花开正艳,却在昏暗的灯下丧了神采,亭里坐着的师兄弟不时往门外看。 韩得羽已经得了消息,难得多了几分同情心,没有再上门让郁郎中更加不痛快,只嘱托他们稍微安慰一下。 还让徐相斐不要着急,等郁郎中处理完自己的事再商量什么时候医治他们。 徐相斐当然也不可能在这时去提这话,只不过看过郁郎中精气十足折腾人时的狡黠模样,便让他如今的落寞茫然更让人不忍。 郁郎中回来时,手里就捧了东风君的灵位,他依旧没理二人,将灵位摆在主屋,仔仔细细拿湿布一点一点擦拭,又换了张手帕慢慢吸干水分。 等灵位显得没那么落魄,他才起身去自己从未住过的房间拿了包东西,端着烛台进了主屋。 门被他关得严严实实,屋外月光照不进来,唯有一盏烛火,将灵位照得明亮至极。 郁郎中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那书生的话。 “恩人中了毒之后就昏昏沉沉的,他知道医不好自己了……” “但他后面一直念叨着几个字,有时候是他自己的名字,有时候是含糊不清的另一个名字……再然后,就是他难得清醒时,交代家父做的事了。” “前辈,恩人是因我们而去,你心中怎样骂我们都是应该的……可是,恩人他是想回来的。” 他是想回来的。 郁郎中忽然又笑了一声,慢慢拆开自己带的那包东西,里面红张喜字,婚书泛旧,喜服却叠得如新的一般。 当年…… 他们吵架之前,已经定了亲事,决定在买了屋子之后就找个良辰吉日办了。 没有亲朋好友也罢,没有祝愿也好,他们有彼此就够了。 可惜那一架吵得太厉害,他们忽然谁都不愿意低头。 郁沉秋有事要走,走前其实是想见他一面的,可惜他拒绝了。 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时,他还在想,总有一天师兄会后悔,就像以前一样来找他。 “哪成想,后悔的竟是我。” 郁郎中展开婚书,慢吞吞地念着:“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织。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乃俗世夫妻之约,管和风、郁沉秋,不以俗世之约为念,却以白头偕老为愿,立此婚书……” “师兄。”郁郎中将婚书合上,“我不喜饮酒,想来你也不喜。” “若是早知如此……便该我去找你,若是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见你一面。” “我任性多年,都是你惯坏的。你走后,我本后悔了。” 所以才做了婚服,想等郁沉秋回来成婚,也当自己服软了这么一次。 可惜他没等到。 可惜他这些年太懦弱了,因为当年一次失望,便再也没有勇气往前一步。 “师兄啊……” 郁郎中笑了笑,慢慢解开自己外袍,这衣服并不好解,好在他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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