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小的这是走投无路,方才要千拜万叩地求你。你方刚出手相救,想必也有副古道心肠,如今教我落在这豺窝蛇穴,岂不是白费了先前搭救小的之意?小的身无稀贵之物,只剩枚先朝英宗赐给我家祖上的寿山石,还请笑纳。” 这石子并非寻常物事,英宗最喜奇石珍玩,尤爱闽越田黄,当年见了这天成神工之物,一时大喜,御笔亲题一“桃”字,可谓传家宝般的物事。 青年将那石子望了两眼,随性地抛了一抛纳入掌心,微嗤道:“成吧。”他满不在乎地将桃花冻石塞进怀里,侧首对走商道。 “要经过顶天大山,有条小径可走,随我来。” —— 夜幕落下,群山如蛰伏的巨兽,残缺的月牙在它们脊背上镀上银线。山里的一切都是暗的,眼睛瞧不见,却听得见喧闹的虫鸣,与树叶一齐歌唱似的簌簌作响。 木棉树下生起了明亮的焰火,涂着硫黄粉的木枝在火间荜拨断裂。 有人欢快地嚷道:“不愧是王太哥!” 火光映亮了在树影下的那张年轻的面庞,那张脸泛着抖擞的古铜色,有着棱角分明的坚毅线条,却安着对朦胧温宛的桃花眼。青年凝视着火里的剥光了毛的雉鸡,不时翻动木棍,却一言不发。 先前大嚷的人凑了过来,正是那小秃瓢钱仙儿。他绕着那名叫王太的青年打转,眼里发光: “王哥,你可真有本事!我和银元宝先是好打一顿、又是软磨硬泡许久,都不能叫那生意人松开牙关子。你倒好,只消几下就把人家传家宝磨过来啦!” 银元宝捂着青肿的面,从树后探出头来痛骂:“娘的!你夸他做啥子!老子脸都肿得和猪头一样,这狗娘养的假打不成么?哪次不揍得老子痛死了!” 周围围着数个衣衫褴褛的山鬼似的人物,蓬头垢面,散发跣足,此时哄然大笑,捧着肚皮往地上打滚。 有人笑骂道:“哎!一单好生意,怎地叫你说得如此不堪?王当家,下次要劫镖,选我去,保准比那肥球儿使得灵便!” “呸,谁要选你这癞疮货色?当家一人都管够,你捞河泥去罢!”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原来这群人正是恶人沟中山鬼,常干些趁哄打劫、偷鸡摸狗之事,而那被众人围着的青年正是沟子里的当家人物,名唤王太,虽年纪轻轻,却已劣迹斑斑,心藏百般诡计。 “这回又劫着甚么好货?兄弟们眼馋哩!” 王太闭眼一笑,往怀中摸了一阵,随手一抛:“解伤的灵丹妙药。” “药?你哪儿来的钱买药?” 银元宝絮絮叨叨,伸手一接,却见一枚玲珑石子在火光中莹莹发亮,正是那御笔书过的桃花冻石! 这药果真见效,银元宝顿时顾不得疼,拿粗手指摸了几回那珍石,尤觉自己宛若梦中,又使劲儿抽了自己几巴掌,正巧打在伤口上,于是一边痛叫一边癫狂嚷道:“老子发啦!这是真的石头!皇帝老儿摸过的石头!比黄金还珍稀咧!” 众人也狂乱地大吼,伸出黧黑的手去摸那石子儿。银元宝左晃右躲,不愿将这宝贝给别人脏污了。 钱仙儿蹲在火边,众人去争那桃花冻石,他有些不屑。一只手拍在肩上,有个方脸的山鬼递给他一条烤熟的草兔腿。他盯着那方脸男人,忽而想起他的名字,唤道: “铜孔方。” 铜孔方木讷地点了点头,他是个迟钝而安静的男人。两髋凸得厉害,足有拳头大小,听说爹娘正因如此把他丢进顶天大山里,他也成了山沟子里的一员。他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爱争,可钱仙儿知道他总会默默地将吃食分予自己,哪怕在饥潮来临时只得啃树皮。 他俩在踩出来的土阶边坐下。山里的夜是漆黑静谧的,四处都如围着黑幕子,半人高的草丝擦在脸上,只有头顶有着微亮的星空,忽明忽暗地朝他们眨着眼。被众人挤得一身臭汗的银元宝不一会儿也挨了过来,他们三人坐在一块儿,饿疯了似的啃着手里的肉。 银元宝与铜孔方是一对兄弟,一个天生臃肿,像泡开的大洞果,一个两髋凸出,方正得像田格子,鄙陋古怪,连亲爹娘都不愿多看他们两眼。 钱仙儿则是私娼的孩子,本该用附子在肚中毒死,不想还是产了下来。只是当时用药颇多,这孩儿生下来便浑体无毛,即便长了七八岁,连眉毛也不曾生一撇,只得顶着个秃瓢脑袋。 恶人沟能收下世间所有丑恶诡怪之人,他们在人世里流离失所,却能在此处有立锥之所。顶天大山的臂弯里哺育着猛禽毒兽,也容他们在此栖息安居。 “哎,银元宝,你说有了那枚石子,是不是就能有一大笔钱?”钱仙儿扯着草兔腿问。 “你问这干啥?”银元宝警觉。 “钱是在人世花的玩意儿,在咱们这山沟子里如何用得着?”钱仙儿抬起头,眼睛黑亮,“你是不是想出去?想出这顶天大山?” 这小孩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银元宝紧张兮兮地捂着那桃花冻石,脑袋摇来晃去,终于还是受不住那探询的眼神,嚷道: “是啊!老子要出去,怎么啦!” 铜孔方缓慢地道:“外面,有很多吃的。鸡,鸭,鹅……” “不光是吃的!”银元宝腾地站起,挥着肿胀的手臂道,“你知道外面有啥玩意儿么?见过外面的人是甚么模样么?他们会把玛瑙花儿别头上,穿的衣裳比蝉翼还薄,轻轻软软的,像晚霞突地落下来了,还会使两根棍条儿,把草啊肉甚地放进圆盘子里搅……” 银元宝劫过几回富商大贾,有了些见识。他知道外头的人不会像他们这般打着赤膊在山里跑,也不会扒草果野菜来食,睡在树里。 小秃瓢儿忽而有些丧气。钱仙儿垂着脑袋,慢慢地说。 “随便你,你要走就走。劫镖的事儿我和王哥,还有铜孔方也能行。” “走!老子当然要走!”银元宝嚷道。他坐下来,看到钱仙儿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膝盖里,拍了一下他的背道,“怎么,你难过啊?干儿子。” 钱仙儿咬着骨头没说话。 恶人沟里的山鬼都是这世间的糟粕,没人要也没人爱,他和银元宝、铜孔方混得熟了,彼此同病相怜着,此时要分开,顿时心中空落,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了外头,老子就盖间大山庄。”银元宝吁着气道,“名儿想好了,就叫‘钱家庄’。铜孔方来当副庄主,你这小屁股娃也滚过来。最好银子能哗哗地流进来,一辈子吃饱穿暖,再也不愁。” 钱仙儿皱着眉头,撇嘴道:“呸,什么钱家庄。你俩一个姓银,一个姓铜,怎么叫‘钱家庄’?” 一只粗糙的手忽地盖在他头上,笨拙而轻柔地抚摸。铜孔方缓慢地道:“你来…当庄主。” 风呼呼地掠过脸颊,灌进耳洞里。钱仙儿眨眨眼,忽地呆住了。 “你来当庄主…所以就叫……钱家庄。” 铜孔方说话很吃力,说一阵就得停下来想一会儿。因为他爹娘不曾教过他说话,所以他得想好久才能明白如何吐字儿。 “这样我们仨…以后谁也不会苦,谁都不会穷。” 银元宝用力点头,层叠的下巴让他低起头来有些艰难。他突然道,“喂,小光头,你知道为啥认你作龟儿子么?” 钱仙儿摇头。他不知道。银元宝总爱将他使来唤去,要不是年纪确实长了许多,他早就要显出恶狗般的性子来把这肥球儿狠咬一顿。 “老子兄弟俩挨亲爹娘丢进这山沟子里,几十年了,也不知那俩畜生是死是活。说来好笑,似乎生来就不曾见过他们一面,不曾得知他们长成甚么模样。” 银元宝忿忿地捉着树干坐好,肥肿的身子在干草上沙沙作响。“所以老子就想,以后要是有了儿子,便要待他好些,供他吃喝,给他衣穿…” 那肥重的汉子叹息一声,嘟哝着道,声音细细的,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至少,要他记得老子的脸。” —— 图九龙瀑声轰然,青山白水,翠枝掩映。一群光溜溜的脊背在翻滚浪花间耍玩,激起珠玉似的水花。 王太踩着草履从光滑的石岩上跳过,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浅池边。 池里都是黝黑的小娃子,赤条地缠在一块儿拨水打闹。有人挥舞着荷叶杆儿,有人抓起水底卵石,不住扑打闹腾。水边坐着个艳丽女子,明俏的水田衣,粉白面庞,可鼻头却被整个剜去,黑洞洞的吓人。 王太唤那女子的名字:“阿意。” 阿意转过身来,顿时笑靥如花:“当家!”她本来生得极美,是广郁县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可红颜易遭横祸,喇唬上门寻衅,强要了她,又拿刀子残忍割去鼻肉,使得她容颜尽毁,如今只得躲在山沟子里不见人。 她脾性温和良善,即便是最顽劣的孩童都喜欢绕在她身旁,平日里便管着这群小泼皮崽子。 王太望了一眼池里的孩童,道,“我要个小孩儿,随我一起去办事。” 孩童们安静了片刻,随后扯着嗓子骚动起来,竹竿儿似的手臂如林立起。 “选我!”“当家,选我!”“我力气大,能打人!”争得狠了,一时水花四溅,大打出手。 这青年是恶人沟当家,随着他的人常能大发横财,因而山沟子里的人做梦都想随着他一齐出去。 阿意面露愁容:“您不会是去打杀罢?那血呀刀呀甚的,教他们看了总归不好……” 王太道:“不动刀子,就是得要个娃子帮忙。”他环顾一周,见这群小子黝黑精瘦,活像上窜下跳的泥猴,便皱眉问阿意道,“要个白些的,文静点儿。” 阿意点了几个,王太都蹙眉摇头。不是过高,便是身板太结实,不然便是眉眼浓野,一看便有股痞气。 “当家,您究竟要甚么模样的?”连寻了半日,阿意也略有倦色,不知哪种才合了王太心意。 王太没说话,他卷起裤腿下池来掂了几人身骨,皆觉得不满意。事到如今,他也渐觉心焦。 这时,芭苴叶底忽然动了一动。 王太抬头一看,伸手抽过背上的绿竹棒,旋了一周戳向叶丛底。密叶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哼,有个白花花的屁股探了出来,然后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那是个藏在叶底的小孩儿,脸上糊着泥,身上裹着板蕉叶,怯生生地缩着脖子。王太把他逮过来,众孩童哈哈大笑。 “笑什么?” “当家,那是个傻子,不会说话的!”小孩儿们七嘴八舌道,“力气又小,连王八都搬不动!” 那裹着板蕉叶的小孩儿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咧开了嘴傻兮兮的笑。王太把他丢进水里,众孩童忙避开,挨到边上不愿靠近,却仍讥嘲地低笑。 王太在他脸上抹了几把,把泥尘拭去。一张白净的脸露了出来,青年愣了一愣,只见两只墨玉般溜圆的澄澈眸子呆呆地望着自己。 这时他忽而觉得小孩儿身子软软的,浸在水里豆腐似的滑。这小孩儿有着极柔韧的身骨,王太试着将他身子折了一折,发觉他毫无痛意,反冲着自己呆傻地笑——眉眼也是柔和的,仿佛淡墨抹过的山水画。 王太沉默了一会儿,拎着那小孩儿从水里站起身来,对蹲在池边的阿意说,“阿意,麻烦你将他洗干净,我就要他了。” 阿意点头应允,其他孩童不免现出失落不平之色。王太跳上岸来,绑好草屐带子,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阿意道。 “对了,若有些香粉胭脂甚的都抹上,再寻套衣裙来给他穿了。” 阿意抱着那孩子,大惊失色,“当家,你这是……” 恶人沟鲜有女娃子,而这小孩儿虽生得瘦弱白净,却显是男儿身。她实在不明白王太究竟有何意图,要将一个男娃子扮成女孩儿。 王太吊儿郎当地踢着池边的石子,许久才抬起头来冲她狡黠一笑。 “——我要把他给卖了。” ---- 是新卷!(´▽`)ノ♪前排提示解谜程度一般,虐的程度一般。大噶不用急,该有的狗血会有的!
第142章 (二)舍无量心(中) 日将落时,王太晃荡到了图九龙的山窟子前。 林立的仪花木像深浅不一的墨痕,金黄日晖淡淡地将其晕开。山岩峻峭嶙峋,在夕阳里好似沉眠的狻猊。 山石的阴影里站着个孤伶伶的小孩儿,脸上被阿意抹了酒晕似的胭脂,额间贴了梅花子,绢布裙拖在地上。王太走过去,他傻呆呆地抬起头来,两眼扑闪。 虾子花后藏着个光溜脑袋,正是鬼祟跟来的钱仙儿。王太知道钱仙儿最缠自己,牛皮糖似的如何也甩不掉他,便唤他过来,将手里攥着的麻布袋子展开,拎着那小孩儿的脚踝塞进袋里,再吩咐他去找几人把麻袋抬去沿路的林边。 “王哥,这是要作啥?”钱仙儿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好奇道。 王太朝他坏笑:“如你所见。” 钱仙儿瘪着嘴:“不就卖个娃子么?咱们这儿都是畸瓜裂枣,生得鼻歪口斜的,谁爱买?” “咱们作生意从来如此,”王太拍他的臂膀,“有人敢卖,自然有人敢买。” 夕晖渐黯,从蕈紫的山影里辘辘地行来个绸盖的小车。车板子上坐着个独眼汉子,被钱仙儿唤来的银元宝见了,忙恭敬地给他长管袋子里添了些劫来的烟叶子。那汉子扒了口袋,瞥了里头的小孩儿一眼,又丢了回去。铜孔方扛起麻袋,慢腾腾地放在车舆里。 这独眼汉子是醉春园的龟奴,专门四处买些漂亮伢子,山沟子里的娃娃便宜又结实,做不得小倌也能做个提水侍人的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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