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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她原先是惊惶无措,手脚弹颤的,后来竟生出一丝勇气来。月色里但见玉丙子的眉眼有如粉雕玉琢一般,真与左三娘有着七八分相似。颜九变素来是最熟眼目面相的,当即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面上却笑道。“生豆水?若我真给你,你要如何治?”
  “这只是压着痛使的,”玉丙子认真道,“还得去东厨里要大瓶猪油,蕹菜根拌水给他灌到肚里。”
  黑衣罗刹踱步至那跪伏抽搐的门生身边,笑道:“倒不用如此麻烦。我还有个法子,一治便效,立时病除。”
  “甚么法子?”
  玉丙子蹙眉问道。她觉得这人古古怪怪的,虽然话里带笑,却凉薄得很。
  颜九变歪了歪脑袋,踢了一旁刺客腰间系着的剑鞘一脚,把剑柄握在手里。玉丙子见他将剑尖对着那正哼唧呻|吟的门生的门生时便觉不妙,猝然惊叫着冲上前去。
  但为时已晚,颜九变冷酷无情地一剑刺下。只听得裂帛似的血肉撕裂声,剑刃穿心而过,透体而出,霎时将那门生钉死在砖地上。门生临死时凸着对血丝密布的眼珠子,哀嚎声似被倏时掐断,戛然而止。
  黑衣罗刹握着剑柄旋了一周,将脚下|身躯的心头血肉直直剜下,甩在地里,笑道:
  “如何?果真立时病除。”
  ——
  天色依然阴冷,透着一股抹不尽的凄冷。夜色有如闷黑的罩子笼在头上,小小的残月仿佛僵死在天穹中。一条街都是静谧的,浓郁的血腥气抚摩周身,时而传来一声幽泣似的犬吠。
  在这诡异之地待了些时候,玉乙未居然也渐将这腥气闻得惯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手脚冷如冰块,浑身一阵阵发颤不止。邸店的门紧阖着,先前仍有一两声惨叫,其后便静悄悄地再无人言。
  静比动更可怖,心口像压着巨石般沉甸跳动。
  “乙未,你掷镖的手段如何?”身旁的玉执徐忽而发问。
  “啥…”玉乙未吓了一跳,搓着手道,“呃,打鸟倒是打过几回,投壶时准头也挺好。”
  玉执徐点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捆镖枪头,递给他。这些似乎都是方才他在刺客们经行的地里捡的。“等会儿我去牵住他们注意,你攀到檐上,若他们捆了其余人,你就用这镖将他们手脚上的绳索划断,或是引开守着的刺客。”
  玉乙未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捆镖。他要对上江湖中最凶恶的恶人们了,在那之前他日日混吃等死,剑法都没好好学过几式,就是个门里的孬种。可现在三珠弟子玉丁卯都能被这群凶鬼轻易绞杀,他着实不知自己能撑多久。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颤抖着把镖推了回去。
  “乙未?”
  “我…我不行的。”玉乙未两眼惊惶地瞪大,近乎崩溃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我的手颤得厉害,要是掷不准该怎么办?他们的剑都利得很,还有那杀人于无形间的银线…”
  他一把揪住玉执徐,颤声道:“执徐,我们快些逃罢!他们要杀天山门弟子,咱俩定不是他们对手!我们逃得快些,早些出了这天府,河边说不准还有船……”
  玉执徐平静地望着他,只淡淡道。“别怕,乙未。”
  这话反而让玉乙未如灼煎的蚍蜉般焦急,他猛地把玉执徐扯过来,贴在他耳边打着寒颤斥道,“你要我如何不怕!你没见到玉丁卯么?他人是嘴尖了些,剑法却还过得去,那么一个人被吊着像肉泥饼似的揉搓!天山门不就是个名头么,同爹娘费尽心思要咱们挤破头进的好学房一般。虽说对不住其余人,就算得咱们同辈之人好聚了一场,是不是好散就不干己事了,何必要救他们!”
  回想起先前被门生们讥弄痛殴的屈辱,玉乙未心中在惊惶之外更添几分窝火。为何世人总要争个鸡头凤尾,要争着有个惊世骇俗的生平,他就是个窝囊货,只想缩着头颈活着。
  玉执徐反而握住他腕节,“你抖得太厉害了。闭眼,念一回玉女心法。”
  玉乙未不愿听这话,满心想着如何逃窜。玉执徐叹息一声,将手盖在他眼上,轻声念道:“…温平自在,呬呴入出。”
  奇的是,当那恬淡声音入耳时,鼓噪的心似是略息静了几分。玉乙未喘着气,只觉玉执徐盖在他眼上的手掌温热,柔和的黑覆满了他的世界,只听得耳边轻声慢语,风声微拂。
  “下收后窍,上起肩膊…吐旧容新,意气相合。”
  心跳渐趋平和,尽管依然盈满怖惧,却似是比方才的茫乱静淡许多。玉执徐一面淡淡念道,一面替他调息。
  许久,一切似归于寂静。玉乙未阖着眼,微张的口里翕动出些微发颤的热气。玉执徐靠在他耳旁低声道。
  “乙未,师妹…玉丙子还在里头。”玉执徐顿了片刻,近乎无情地发问,“你要坐视不理么?要隔岸观火么?”
  玉乙未闻言,浑身倏地一颤。
  他想起与他并肩而行、笑靥如花的玉丙子,挽起袍袖说要替他打跑欺侮他的门生的小师妹。那时她拍着胸脯说要帮自己一把,可他现时却在她性命攸关之时只想着临阵脱逃。
  “可…可我帮不上忙,就是个废物!”玉乙未自暴自弃地道,一拳捶在自己腿上,“我要进去了,立马会被削了脑袋!然后教那群刺客耻笑着丢进井里……”
  玉执徐道:“若你此时被困在里面,你也希望我不来救你么?”
  这话倏时噎得玉乙未无话可说。纵使手掌依然捂在他脸上,他也似是能望见玉执徐那坚毅而淡然的眼眸,像两汪深沉的墨潭。
  “我…我自然希望……”
  一面说着,玉乙未忽而声音变了个调,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卑贱的蝼蚁,人蠢技钝,若此时真被困于那血气浓重的邸店中,不知该会何等绝望。
  他会盼着有人来救他,同样的,此时旅舍中也定有门生希望有人能回应这期待。
  “对,只要有人希望如此。哪怕是仅救出一人也好,我也要去。”玉执徐垂下眼眸。
  手掌倏地松开,覆在眼上的温热消失了,夜风一扑凉飕飕的。
  “…执徐?”
  玉乙未猝然睁眼,翻身低嚷:“…执徐!”
  无人回应他,视野中空空荡荡。身旁的瓦片凌乱地叠着,似有人方才正飞踏而过。
  残月清辉落满街头巷尾,凄凄寒寒的茫白一片,也落进了他心里。


第171章 (三十一)浮生万日苦
  凌空现出一道凌厉的剑光,有如贯日白虹般飞速落下。
  栗紫夜色中,天山门的雪袍格外灼目。玉执徐拔剑疾出,剑尾重重磕在刺客们的后颈,或发力以剑面拍在脖颈处,每一式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顷刻间,立在二楼的刺客便被放倒数位。
  有刺客眼尖瞥见了他,摸出挂在脖上的陶哨吹了起来,尖刺哨声划破夜空。于是一院的漆黑群鸦如转醒般骚动躁乱,人人拔出腰间刀剑,焦灼对望。
  “偷袭!有人偷袭!”
  要刺客们喊这话也忒古怪了些。黑衣罗刹闻言猝然回首,却见空里一剑翻来,直直朝着鬼面劈下。玉执徐一脚踏在阑干上,猛出一剑飞向他。这一冲看着莽撞横冲,却冷静从容得很,料是颜九变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但见皎皎月色中有一抹浮萍似的白影飞起,剑影如骤雪般铺天盖地落下。风里先似是泛起涟漪,旋即掀起狂涛骇浪。颜九变浑身一凛,十指收张,原先伏在后堂中的千百条银弦飞起,如蛛网般收罩向持剑刺来的玉执徐。
  玉执徐眉关紧蹙,虎口微发了些汗,他握剑握得太紧,湿热间略略生疼。他知道这银蚕丝的厉害,玉丁卯便是被这玩意儿绞成了肉糜。寻常的蚕线是碧绿花黄的,可这出自颜家的银弦既柔且刚,胜似入肉利刃。
  银线荡过,掀起阵阵烈风。帘栊七零八落,布片如雨纷零,网石盖子迸裂,砂石飞走。从檐角又跳下几个刺客来,有的端着铜火铳,有的使着锡钯,杀气腾腾地袭来。
  分明是生死攸关之时,可玉执徐却觉身轻心宽,一面躲闪出手,恍惚间竟忆起往事来了。他不忧心深入敌阵的自己,心里却惦念着玉乙未。方才那人还在抖颤,两眼盈满震怖。这也怪不得他,玉乙未直到昨日为止还不过是个爱混日子的懒怠弟子,要他一下便面对血债累累的候天楼刺客,着实是件难事。
  “怎的还有个天山门弟子?”颜九变旋踵避过玉执徐的剑锋,微笑道,“本以为是条漏网之鱼,没想到竟也是个蠢的扑火飞蛾。”
  玉执徐冷淡道:“并非自投罗网,不过身中有胆罢了。”
  顷刻间,玉执徐下盘旋了一旋,抬膝飞踢,一式“黄蟒摆尾”就将身旁袭来的刺客踢落,恰似红焰翻舌,白花盘身,转眼间便深入群鸦似的人影中。
  有刺客辨出了这身法,惊诧下嚷道:“北派少林?”
  颜九变杀起人来麻利,是对武学却是一知半解,故方才看了还未反应过来。此时有人道破,立时便勾起他的记忆来。在他幼时,便是目睹了左不正一人力敌北派百千人,方才愿入候天楼的。如今玉执徐身法虽看似是天山门招式,却分明融着少林风骨,愈发相得益彰。
  纵使身边围着凶神恶煞的十数人,刀光剑影如雨交织,玉执徐的神色依然清清冷冷,仿若入无人之境。一旁被绑缚的天山门弟子已然看直了眼,瞠目结舌地哑口无言,有人回过神来挣动,却又被一旁的刺客踹着脊梁踢到地上。
  “我想起来了。”颜九变冷笑,“北派少林乱山刀,一个被楼主毁去的破落门派,也敢在我面前显摆?现时北派是由吞日帮撑着罢,可惜也和烙家结下了梁子,闹得不可开交,归根结底不过一群废物罢了。”
  玉执徐面不改色,淡淡道:“即将要取你项上人头的,便是你口中的这‘废物’。”
  话音落毕,空里便鞭来一剑,这一剑既融着天山门的狂风骤雪,又劈山斩石似的雷霆铿锵。颜九变用银蚕线去抵,先时缠了几匝,后来竟被齐条切断,瞬时迸裂四散。
  颜九变霎时心下一惊,他与天山门诸人对过阵,不得不说玉执徐真算得一位佼佼者。扎实牢稳的底子,淹会贯通的机灵悟性,加上淡冷从容的做派,几番交锋竟也不能从其手中占到几分便宜。
  在剑锋即将劈到颜九变鼻梁骨前,从旁伸来一支铜鞭堪堪格住剑刃,水十二手持铜鞭,挥得虎虎生风。
  此时庭中似是唯有那片雪白熠熠灼目,刺客们飞扑而上,无暇再理捆倒在地的天山门诸人。个个腾手舞刀弄枪,堂中一片刀光血影。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抵人多。玉执徐再是神兵降世,也力有不逮。何况他出手时常看着分寸,候天楼刺客们却求招招毙命,猛攻他要害,几番下来雪袍上擦出几道血口,有殷红血色在衣上洇开。
  颜九变冷冽地开口:“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剑锋擦过面颊,鲜血溢满了半张俊秀面庞。即便是对着副死局,玉执徐的神情依然是恬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指掌之中。
  玉执徐握着剑,凛若秋霜地立在恶鬼群中,目光遥遥地飘向火光里朦胧的黑衣罗刹,忽而开口发问。
  “你还记得北派乱山刀么?”
  颜九变先是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问自己,遂冷笑道:“记得又如何?你不会是来寻仇的罢?你是少林永定派的,你们派本就卑弱,就算被左楼主灭了,也是弱肉强食的理。不过你就算来寻仇,这儿也该是你的墓穴。”
  玉执徐一言不发。恍惚间他想起过往的自己,以前玉乙未总缠着他问他的真名,可他一次都未与乙未说过自己的过去。他未进天山门前是北派少林永定的人,乱山刀李枯藤的后人。左不正曾在他面前轻巧地拧下他爹的头颅,唇角噙满笑意。那女人的残虐与任性仿佛刻在骨子里头,纤纤玉指正似夺命利枪,而那时他尚且年幼,只能抖索着在暗处看着夜叉将他爹的脖颈有如粔籹般一圈圈拧着,绞出汩汩血水。
  不知多少个年月,他都在惊遽与苦恨中消磨。对候天楼的恨意每日每夜都愈发叠累,最终化作一股噬骨之痛。哪怕是最能静心平意的玉女心法也止不得这切骨恨意。玉执徐能装得副琨玉秋霜的模样,心中却时刻翻涌着不息的骇浪。
  而如今他终能站在此处,挥剑斩向仇敌。胸中似涌着沸水烈焰,狂风恶浪。
  玉执徐道:“我知道。”
  颜九变皱眉:“知道甚么?”
  “我知道自己今日会死。”玉执徐缓缓抬起剑,那淡然无澜的面庞上似是泛起些微涟漪,他反笑了一下。
  “但今日不是为了寻仇,而是为了——救人!”
  电光石火之间,剑刃倏地抵住四方来袭的刺客。只听得刀剑相撞嗡鸣,阵阵心惊。玉执徐一手神速探出,蚂螂点水似的撞上刺客握刀的手腕,拈花翻叶似的把刀柄夺在手里。现时他一手持刀,一手执剑,正是一副英气凌人之姿。
  一瞬间,玉执徐左右开弓,双管齐下。右手使的是天山剑式,有如流风回雪,左手用的是乱山刀法,正似山崩地裂。少林永定中的弟子常使单刀,使双手刀的寥寥无几,玉执徐算得一位。如今剑到时雪虐风饕,刀行处地动山摇。
  肩膊因挥舞刀剑而酸胀不已,骨节咯吱摩挲作响。玉执徐如浪中白鱼般在乌压压的刺客群中进出拼杀,直逼颜九变,他只觉身上擦磨愈甚,血也淌得愈来愈多。
  真是奇怪,这是他最后一个报仇血恨的机会,但他却甘心任其过去。玉执徐朦胧间想起了他的搭档,玉乙未。他比玉乙未入天山门早,本早已位列三珠,却因将玉|珠拱手让与他人而自降一阶。那时他觉得玉乙未就是个糊涂蛋,懒骨虫,却仍默不作声地帮着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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