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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供桌旁贴墙矗着个落兵架子,金乌从上面抓起一柄龙螭镂金剑,倏地一声拔剑出鞘,高高举起。剑身白如霜雪,灼似电光,将众人映亮。他本该是一个夜行幽鬼,不应如众星拱辰般地立在此处,但如今人人都拿敬畏的眼神望着他,将这恶鬼推往高处。
  刺客们的声音仿若化作恢弘的曲乐,在梁木间逡巡回荡,嗡嗡震着耳膜与心头。他们齐声道:“——恭迎少楼主!”
  微弱的日光里,薄尘金鳞似的跃动。罗刹鬼持剑立于众人之中,影子斜斜地流淌到壁上,留下一片厚重的阴影。他青面獠牙,双目睒忽如灯,手中剑刃寒光凛冽,煞气腾腾,直将此处绘成一幅地狱似的光景。
  金乌微微闭眼,耳边众人如雷鸣般的喝声仿佛倏然远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沧凉。从此往后他又该拾回以往的模样,既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
  他低声道,声音淹没在鼎沸的呼声里。
  “…我回来了。”
  ——【卷五 目迷五色 完】——
  ----
  终于完结这一卷啦!写上一卷的时候压力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这一卷更加…(T ^ T)总而言之是非常难产的一卷!全文的篇幅是8卷,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算是在循序渐进叭……
  总而言之这是很迷茫的一卷,也是一个比较大的过渡章节。总体来说设置的点比较少,写得也仓促,也许不是太有趣…尽管如此俺还是写到脱水干瘪了orz
  所以下一卷开始俺要好好做人,会绞尽脑汁努力写的!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啦~


第210章 (一)返朴无名(上)
  【卷六 阳六数艰】
  天山崖。
  此处时常飘着芦花似的洁白飞雪,雪一下便是去了大半月。从石洞里往外张望,天地里雪雾迷蒙,唯有黄昏时雪色微微消霁,展开一面犹如丝绸般粼粼柔动的湖面来。波光往远方延展,与起伏的山峦相吻,褐黑的层叠山石后被夕阳镀得金红的山头熠熠生辉,犹如梦中幻景。
  他时常呆望着那座山头,痴想自己如白鸷般胁生两翅,迎着朔风舒展臂膀,从这净荡山崖飞走。但这乃是痴心妄想,山下有蛰伏的猪熊,南山沟谷里的村民有时上山若不慎踩到了向阳的枯树洞里,会被惊醒的熊咬毙。亦有逡巡的雪狼,毛皮在日光里危险地烁烁发光,结着伴将猎物撕扯出一地血花。外头很危险,而他太弱了,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师父有时会在岩洞里行内斋长坐,凝望玉白刀明镜的刀身,一坐便是一整日。出去练刀的时候却少,他听说已至大成之境后,外功再如何磨砺都难有长进,内炁倒为修习之先。她每回出去,都是为了将雪狼赶回树洞中,把巨熊逼回山坡上的石洞里,免得村里人被这些畜生咬得肚破肠流。有时风雪大盛,外头寸步难行,上不得崖练刀,她则会在岩洞里生起火盆,摸着他的脑袋,像抱着襁褓孩儿般慈爱地凝视着他,在炭块咯吱燃烧的声音里悠扬地说着些古旧的事儿。
  这一日风狂雪骤,朔风在岩洞外猛烈咆哮,频频撞撼着石壁。两人在火盆边依偎坐着,他被油鞣过的狼皮裹着,只露出个脑袋,活像只大肉粽子,师父柔声与他叙说着往事。
  “…我在山顶上练刀,远远地瞥见雪原里爬来几个人,昆蜉似的,一点一点地、手脚并用地爬着。我觉得好奇,这地儿很冷,连熊罴都不敢踏入一步,可他们怎么就来了呢?”师父一下下地摩挲着他的头顶,清丽的面庞上显出天真的疑色,犹如女孩儿一般朝他发问。
  他的师父虽说刀法冠绝天下,却长年在天山崖上与世人隔绝,心智如豆蔻少女般纯洁无瑕。
  他好奇发问:“那些人是谁?”
  “不知,其余人死了,只余一个男人。他皮肤赤黑,有对漂亮水汪的眼,说是从南边的顶天大山来的。”师父眨着眼,低头问他,“这里是北边,那儿是不是很远,要走多久才能到?”
  “很远很远。我也是从顶天大山来的,两只脚走断了都到不了,得坐一个月的马车才成。”他托着腮帮子道,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新奇。从南海到天山的人不多,那男人听来像是自己同乡。
  师父问:“马车是甚么?是坐马车快,还是走路快?”他无奈道:“自然是马车快些,有两只大轮子,用马拉着,人能坐在里头,不费力便能行千里。”
  “像是妖法。”师父轻快地笑起来了,她努力地想要在脑海里编织出马车的模样,可总归是一场徒劳。“那个男人,说他叫王太,是在边军里充作数的军士。咦,说来是否与你同姓?你们认识么?”
  他怔愣了一下,艰难地摇摇头。“姓王的人多着呢,每个地随手一抓便是许多个。”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儿了,回想起来真如昨日一般。刚被我在雪原里发觉时浑身冻得乌青,人也同死了一般,气息全无。我把他搬进天阶下的棚子里,烧了些热汤给他擦过手脚,再灌了些姜茶,守了几夜后不知怎地又鼻翼翕动了,过几日便恢复了神志。你猜他一睁眼见了我,说的是何话?”师父想起那时的光景,禁不住噗嗤一笑,显露出如花笑靥。“他说:‘这儿是天宫么,怎么有个白衣仙子候着我?’”
  “我道:‘此处是天山。’他却摇头:‘我一定已死了,却蒙得七裳仙子照拂。仙子仁心,不忍教我伤心落泪,这才撒谎骗我。’”
  师父说起这话时两眼如脉脉秋水,说不出的柔情暖意,仿佛漫天风雪皆要融消在她眼里。
  他听了前面那些话,将手垫在脑后笑嘻嘻地道:“后面的故事我知道的,师父以前讲过几回。他伤愈后感激你,常瞒着长老攀上天阶,摸进梅花林里等着你,一等便是几日,冻到手足发僵也要候到你同他见面。每回都会在山下买些小泥偶、布牛儿来逗弄你。”
  一声叹息伴着白气消散在空里,师父缓缓摇头,带着丝几不可察的悲伤道:“他自由自在,何处都可去,可我却不能出天山一步。是我拖累了他,天山锁着我一人便够了,怎能再锁着…他。”
  话尾轻弱,倏时消散在风里。他盯着师父犹如白玉雕琢似的侧脸,那一对美目在日光中澄澈晶莹,泫然欲泣。兴许有一日那人再不来了,这天山崖上的风雪日复一日的寂寥,而独留师父在此空守寒风。他不禁心里有些遗憾,甚而对那叫王太的男人忿忿然起来,为何甘愿做了缩头乌龟,将来天山的机会留给了他。
  寒风呜咽着冲入岩洞,将寒意往身上推挤。他瑟瑟发抖,只觉自己如飘零枯叶般伶仃无依。
  师父忽而冲着他微笑,又轻抚了几下他的发丝,拍了拍他脑袋。她从铁盆中拈起一根火棍,一头已烧得漆黑,触在地上时笃笃作响。她执着那根火棍,在洞缘的落雪一遍又一遍地擦磨,初时留了道漆黑的炭痕,后来被磨得愈发模糊,灰浑浑地一片。
  “既修了玉女心法,手执玉白刀,心里便不得有挂念。第三刀极伤气神,每使一回便往身殒心灭更近一分。因为不论何等铭心刻骨的念想,总会被磨平,最终归为元初。”
  “但还有一事,我一直都记得。”


第211章 (二)返朴无名(下)
  师父牵着他的手,将他从火盆边轻轻拽起。两人踏出岩洞,迈进风雪里一步。四周是如海潮翻腾般的茫茫雪雾,天地茫白一体,再无东西、南北、上下之分。狂风高声嗥叫,群狼似的游荡在四野,猛烈的吹拂下他先时只觉寒意如针砭骨,后来竟是要将筋骨摧折一般的可怖,让他两股发颤,步履维艰。
  她用大氅为身边的小孩儿拦住风霜,恍然间往时的光景犹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她看见过去的自己与王太也站在风雪交加间。群山素裹,漫天碎琼乱玉狂舞,雪落在他们两人肩头发上,白毡似的盖了一层。男人是冒着雪来到天山的,看着颇为狼狈,草履外裹着的布条在雪里浸得湿透,发丝如鸟巢般糟乱,鼻头冻得通红,可望着她时却咧嘴一笑,脸上漾开的梨涡里似是盛满暖意,能教冰霜融化。
  “喂,仙女,你叫甚么名字?”
  王太把手圈着笼在嘴边,隔着风雪声嘶力竭地喊道。同时他跑了起来,还粗笨地滑倒了几跤,带着浑身淤青挨到她面前。“你救了我性命,我却不知你名姓,这太不妥。别又喊长老来撵我走了,老子有腿,该走时定会自己走!”
  她笑了,这男人虽带着尘俗的难缠蛮劲,常不顾长老的频仍劝阻来看她,总给她带些古怪的小玩意儿与新奇的吃食,却教她十年如一日的单调日子里起了波澜。于是温声道。
  “…玉求瑕。”
  男人挠了挠脑袋,从地上拣了支枯枝递给她,羞赧道:“我不大认字,喏,能写在地上给我看看么?”
  玉白刀在雪上歪斜地写出了“玉求瑕”三字,她未接树枝,而是拔刀出鞘,在雪里刺出字来。最后她将刀尖一顿,抬头示意自己已写完。男人冻得瑟瑟打抖,上下两排齿列几乎挤作一块,却依然耐心地瞧她将最后一笔写完。
  见了这三字,王太却眉头紧皱:“像你这般漂亮心善的仙子,本就是美玉一块,为何偏要求得痕瑕?这名字倒像你本就完满,还要逼着你做些丑事一般。”
  这话她倒是第一回 听见,长久以来无人不称颂玉白刀客之名,觉得这该是个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人物。
  她摇头,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玉求瑕本应如此,既负玉白刀客之名,就绝不得与世同流。”
  王太见她神态天真,似是未曾见过世面。又见她十指通红,不知结了多少厚厚刀茧,对这恩人女子心里不免一阵抽痛,道:“不与世同流,就是不得与外人说话,不得出山门一步,不得见识外面的天地么?”
  玉求瑕面上略微羞赧,颊边泛起霞云,用白纱掩了掩面,轻声道:“我本该…救了你后就别过,不应同你说这么多话儿,结这么多人情。我生在天山门,死也应在天山门,这是名叫‘玉求瑕’之人的命。”
  “我问你,你们天山门修的是甚么道,你是为何而执掌玉白刀?”
  这话问得虽突兀,又似是触及门派之事,但却也是世人皆知的事。因而她略一怔愣,便道,“天山门修抱朴、无为道。玉求瑕此生,只为精博刀法执刀,这是百代来刀主之命。”
  这茫茫天地,皑皑白雪,是与她终生相伴的事物。既然最后定会元神殒灭,那么心中从一开始便不应抱有欲求。
  王太摇头,脱口道:“一口一个甚么鸟命的,无聊!”他心里略有些焦躁,恨不得把这女子扛到肩上,直截了当地掳到山下,一看人世间繁景,便跳到她面前,“何必要一个名字绑着自己?你既是个利害至此的刀客,何必要为这些事儿摧灭了自己心神?”
  他一把抓住了玉求瑕的手,这是他们第一回 肌肤相触,彼此心里却都似漾起千般涟漪。男人的手有些粗糙,却带着这冰天雪窖没有的温暖。
  玉求瑕略略心慌,道:“我…我是玉白刀客,是玉求瑕,此生不过是一把天山门的刀,为天山门所用。只求将玉白刀臻入极致,不求一丝尘缘。”
  “这就是你毕生所求?”男人眼里被瞪出了血丝。
  “…不错。”
  王太道:“既然如此,那便改掉你这个字儿。”
  他粗卤地用草履把她方才写的名字里那最后一个“瑕”字用鞋底磨去,用力得仿佛要将她身上的非人的冷硬之气抹掉,然后低头捡起枯枝,在求字之后写上一个“侠”字。
  “你知道这个字么?我很喜欢,因为‘人’的生气和味道很足。侠道不好么,自由自在,立疆于世不必顾忌任何事,何必要一个老古董儿道门绑缚着你?同我一齐下山去罢,那儿没有风雪,暖和得很。这世道是甚么都缺,但人却不缺。”王太说。
  玉求瑕怔怔地望着那字,半晌,喃喃道:“为…为何要求侠道?”
  她听闻过那些金羁玉剑的游侠,不惧存亡生死,赴命于危困之间,浪迹九州大地,躞蹀琼楼锦阁,确是这世上最自在不过的人,享遍世间快意。
  男人咧嘴一笑,直起身来用树枝敲着肩头,“要想救人,需先成人。我想让你知道,你是个很利害的刀客。你不是甚么‘玉求瑕’,也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人,一个值得天底下所有人喜欢的人。”他擦了擦手,被冻得彤红的脸皮红得愈发厉害,支吾半晌伸手道,“和…我一块儿走么?”
  她问:“去哪儿?”柔荑却已搭在了他手里,虚虚地握着。王太心口倏时轰轰直跳,见玉求瑕神色里虽困惑,却带着股自然而澄澈的天真,这一搭仿佛将性命都交予到他手中,而他也仿若变回了方才长成的毛头小子,不住怦然心动。
  王太牵着她的手,二话不说便往雪雾里走,话尾捂不住他的笑意,似乎要扬到了天上。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带你去看一番咱们的俗世!”
  ……
  雪下得紧了些,犹如棉籽般劈头盖脸浇下。风声愈发猛厉,在雪原上徜徉时宛如巨兽低沉嘶吼。
  师父带着他伫立在岩洞前,周身裹着风雪,好似伶仃的飘萍。巨大的穹庐如同牢笼,连同雪原一齐将他们禁锢。他觉得有些冷,瑟缩在雪狼皮里。朔风犹如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割在脸上,却未将他混沌的头脑割醒。
  白衣女子转身望着他,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她手里握着洁白如雪的玉白刀,即便在阴霾之中也泛着令人艳羡的莹润光泽。“小元。”
  “我在,师父。”
  “我想要你明了一事。往后不管如何,唯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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