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才回来了一晚么?鸭公与娭毑还没将你看够呢,如今走了定会惹他们伤心呀。” 这些谷人长年待在这谷内,心思纯朴,还热切得过分。哪怕是心里知道她犯了错事,此时却还是将笑容堆在脸上。 左三娘隔着没膝的野草回望着他们,许久,她面上扬起了一个笑容:“我不回去啦。” “我偷了还丹,是趁爹与娘不备时偷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和他们无甚干系。” 听到“还丹”二字,众人的脸色微变。沉默笼罩在深林里,盖在他们身上。人群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兴许是他们在交头接耳,论议她方才说出来的话。不久,人群从左右两旁分开,走出一个拄着鸠鸟杖、盖锦头帕的老婆子,满脸皱纹好似干涩的树皮。 那老婆子颤声道:“你…果真拿了还丹?” 三娘偏了偏脑袋,道:“是呀,我回谷来就是为了取还丹。爹和娘不愿给我,我便自己取了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还丹不是甚么病都能医,也不是甚么伤都可治。三儿,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了,除却你爹娘,还有谷里的弟兄姊妹,这世上还有更亲你疼你的人么?”老婆子喘了几口气,断续道,“留在这处罢,咱们…不会害你,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外头的人蒙骗。” 左三娘摇头,凄然笑道:“晚啦,说甚么都不能教我回头啦。” 她脚尖微一使力,抓着竹篮往水瀑湍流处纵身一跃,身体便腾空而起。狂风呼啸着刮过耳背,她从水面上擦掠而过,划出阵阵浪花。视野里是谷人们喧嚷着涌到岸边的光景,一张张焦急的面庞在遥远的石岸边涌动,一声叠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三娘怔怔地望着他们,眼眶里忽地生出酸涩之意。她离开了他们十年,回谷来才不过一日,可他们一直信着自己,依然把她当作许久以前牙牙学语的那个小孩儿。 竹篮把在树藤上擦过,谷人们的身影离她越来越有,像聚拢的蚁群。但喊声依旧循着风儿送来,带着朦胧的忧愁与殷切: “三儿——回来——” 左三娘闭上眼,咬紧了牙关。她的手攀在篮缘,捂不住耳朵,因而这悲伤的叫喊声正如细流般一刻不停地涌入耳中。她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隐约瞥见人群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是蓄着山羊胡子的四旬汉子,头戴鸭公藤冠,另一个是个着黑布裙的女人。木鸭公与枫荷梨远眺着她,那副神色似是随时要淌下泪来。 她骗了他们,把还丹盗走,连同他们对她的信任一同偷走了。 心口像压了块巨石似的闷塞难平,左三娘呼着气,扭头想错过他们炽烈的目光。可这时只听得头顶青藤发出咯吱声响,手上竹篮忽地一松,整个人可怖地往下沉坠了下去,裙摆霎时没入冰凉水瀑中! 三娘惊叫一声,却见岸上那拴着树藤的枝杈隐隐有断裂之势,且裂痕愈来愈大,现出狰狞断口来。原来她当时绑青藤时匆忙,没栓死。那枝杈生了虫蠹,又禁不住拉扯,如今竟崩裂开来!若是坠入这湍急水瀑中,说不准会被惊涛席卷着碾碎在顽石上,抑或是被发狂瀑浪扯裂四肢,化作鱼儿饵食。 一股尖锐的怖惧之情席卷上心头,她也许要死在这儿了,左三娘想,冷汗顺着脑门哗哗直淌。昨夜盘算着要逃出谷时,她就已想过数种不妙的情形,因还丹被盗而怒火冲天的谷人会一拥而上,用小镰将她割成碎肉。或是自己要攀着竹篮滑过长索时,兴许途中会手臂酸疼,再也坚持不住而坠入深谷。可她都咬着牙挺到了这时候,即便克服了如此多的艰险,却也最终难逃一劫。 她在空里下坠,像被折断了羽翼的鸟雀。绝望之情充塞心头,她想,谷人一定不会救她的罢。因为她再不是十年前那个与谷人们亲昵过活的木三儿,而是曾在候天楼手上染血的左三娘。她偷了还丹,还硬是不听劝阻,早该被逐出谷人之列。想必身为谷主的双亲也都不愿出手救助一个将镇谷之物盗走的坏丫头。 可就在此时,她那不断坠落的身子忽地停下了。 并无想象中的锥心剧痛,也无骨肉分离之感,耳边风声渐趋柔和,最终只剩宛若呜咽的柔风盘旋在耳际。 左三娘怔怔地睁眼,却见岸上的谷人聚在一处,木鸭公两腿抵在瀑边的巨石上,手臂青筋毕现,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那先前拴在枝上、险些断裂的树藤。谷人们抬手将那枚藤索举起,手臂如密密生长的枝杈,让她缓缓滑向对岸。 三娘死死抓着竹篮的边缘,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地,谷人们的面目模糊在遥远的岸边,左三娘只能瞧见他们包着黑布头巾、犹如芝麻小点似的身影。 “你们……” 她的喉忽而哽咽了。兴许是日光刺目的缘由,眼眶酸胀得难受,不一会儿便滚下泪珠来。谷人们将树藤高高举起,直到她在对岸落了地,这才将一只只手缓缓收回。左三娘再看不清他们的容颜,她独自立在蓊郁的密林里,万丈素练似的瀑流将两岸割开,谷人们在另一头沉默地注视着她,漆黑的身影与坚实的山石融为一体。 她被原谅了么?左三娘惴惴不安地想。若是在候天楼,一点违悖忤逆楼主之事都尚且会被处以极刑,盗取还丹出谷可谓罪大恶极,她本不该受到原谅,且她已经打定这辈子不再回谷的主意了。木鸭公与枫荷梨,她的爹娘应该会对她失望之极,而她的名姓从此该成为谷里的忌讳,人人都会鄙唾她。 左三娘狠心地背过身,往阴翳的树林里迈开步子,将谷人们的身影抛在身后。 走了一步,她禁不住回头,却见对岸上依然立着一片漆黑的人影。着黑布衫子的汉子,穿黑布裙的女人,都在遥远地注视着她,仿佛一片静默的树林。 她走了两步、三步、四步,一步一回头,可每回都能瞥见谷人们朦胧的身影。他们犹如永远矗在那处的道标,盼着她回头,却又在目送着她离去。 一阵风扬起,将林中草木吹得簌簌作响,漫天细叶飞舞。风儿挟来了远方的声响,落在左三娘耳中时依稀化作拨动窗茏的微颤。对岸的谷人似是开始高声叫嚷,要将甚么话说与她听。鼓鼓噪噪,却又听不真切。 左三娘觉得那应该是某种怨毒的唾骂,也许是叫她尽早滚离万医谷,再不许踏入这清净之地;又或是要她赶快将手中的还丹送回,再跪伏在他们脚下摇尾乞怜。 但那声音渐渐化作一致的呼喊,像一支被编好的曲调,隔着撼雷泻雾的水瀑,越过崎岖嶙峋的山石飘到她身边。一刹间左三娘隐约辨出了那喊声的意涵,胸口更如被巨石砸轧过一般传来闷痛。万医谷的谷人们聚在岸边,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她离去的方向喊叫,话里带着她曾经熟稔的乡音,是她尚在襁褓之时就已听过的土话。 他们说: “一路平安,三儿。”
第221章 (十二)别拈香一瓣 左三娘走了。 她的身影没入萧萧树林中,被墨色的阴影吞噬。起初她一步三顿,步子犹豫,后来总算是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迈开腿。 木鸭公、枫荷梨与谷人在对岸注视着她,目光里烁动着五味杂陈的思绪。枫荷梨用指拭去眼眶中盈的泪花,颤声问道:“孩儿她爹,你就这么忍心放她走?” “咱们找她十年,不就是为了看她日子是不是过得好么?”木鸭公背手叹气道,“三儿在外头比在谷里快活,那便让她去吧。比起她在这处伤心落泪,我更愿看她在外边开怀欢笑。” 他收敛了目光,垂着眸缓慢地抚着山羊胡子,低沉笑道:“何况…这还丹还是我自愿要给她的。三儿的那点小心思,咱们做父母的如何不知?” 左三娘为了偷取还丹,故意扮作自己身受重伤的模样,这点他们心里已隐隐料到了。只是亲眼所见时也不禁有些错愕,生怕左三娘真伤着了自己。 枫荷梨也笑了:“是呀。她想做甚么事儿,我心里也早知道了。谁叫她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呢。” 摸着山羊胡的男人呵呵笑着点头,“荷梨,那还丹本就是要给出去的。但十年前未能脱手,如今让三儿拿去了,也算得是命。” 他望着水瀑,眼神渐渐飘忽,在震天动地的飞响中喃喃道:“十年前,我曾想将还丹……送予宁远侯。” 两人默然不语,伫立在石岸边。倾泻的瀑间雪浪翻涌,在石上迸裂成万点白珠,轰然巨响间水雾如纱般将深谷笼罩。他们望着这仿若永不会停歇的湍流,仿佛望见了如流水般逝去的曾经。还丹在晋时为葛稚川炼就一枚,置于南海道观,但据说已散失,时至数十年前由韩真人携全谷之力才得以重炼一枚。无人能决断这枚丹丸应落在谁手中,但木鸭公曾在十年前下了一次决心。 十年前,嘉定。 此日正是立春,却依然寒意涌动,云黯雾树,飞雪穿庭。镇国将军府中人流如潮,家仆侍童上下穿梭,挪着椅凳、端着酒水匆匆往来。正是镇国将军金震的生辰宴。放眼望去,府里排着一溜儿服色各异的人物,有的一袭白衣雪绦,背上负着长剑,有的着一件搭护,腰里却捆着只寒光锃亮的立瓜椎。文雅的、粗犷的、高矮胖瘦的人物一应俱全,仿佛全天下的武人都聚在此处。人人将贺礼呈奉上后把盏言欢,聚在一块儿闹哄着说些江湖轶事。 宁远侯立在厅上,笑容可掬地向前来道贺的每一人作揖礼。此人虽不在武盟,却凭着平镇大藩的战功教天下人心服,就连武盟盟主都敬他三分。他从薛城回来才有些时日,此时着件交领箭袖的常服,虽无鱼鳞铠、凤翅盔,依然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 有个侍童从厅外转进来,跑到宁远侯身边。金昊弯下身来听他在耳边小声说了一二句,便歉意地往旁人拱了拱手,快步往厅外行去。 廊上没几个人,清清寂寂,只听得积雪落下枝头的簌簌声响。有两个黑布衣衫的人矗在那里,一个是个蓄着山羊胡的汉子,正愁容满面地抽着铜管,吐出袅袅烟气。另一位是个女人,焦急地拈着袖口边的铜片。见宁远侯来了,两人心急火燎地迎上前来。 “在下金昊。”宁远侯简扼地作了个揖礼,报上名姓。 “唉…久仰将军大名,咱们是万医谷里的人,我叫木鸭公,这是内人枫荷梨。”男人生涩地还敬了揖礼。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衫发丝略显凌乱,且面有焦色。 宁远侯看在眼里,笑道:“有幸得万医谷主光临,真算得是蓬荜生辉。不过瞧二位形色匆忙,可是有甚么事要金某帮援?” 木鸭公也没了客套的心情,当下便心急如焚地将谷里遭的事说了一通。原来是万医谷素来有游春的习俗,先几日将他们家的三女儿扮作小官人抬在轿上巡谷,竟不慎丢失。随行的歌队说是有几个黑衣人突地冲来,将女孩儿掳走,又不知消失到何方去了。谷人们漫山遍野地将万医谷搜寻了一番,可却没找着半个人影。 “…所以,咱们想着能不能借您公子生辰宴的机会,向各位英杰打探一番咱们那走丢的丫头的事儿?”木鸭公惴惴不安道。他在褡裢里摸了摸,总算掏出一只藤盒,埋着头递到宁远侯手里,斟酌着词句。“咱们也没甚么拿得出手的贺礼,只有一枚还丹。听闻将军平定大藩,保国安民,有您在此是是天下之幸。在沙场上又少不得受伤,咱们也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有您能拿得这枚还丹。” 万医谷守着还丹数十年,其间求丹者甚多,王公富贾亦不少。但木鸭公总是咬着牙没送出去,心里想着兴许这药能救一条更好的命,但守着不用也是失了这药的用处。若是说到这天底下最受民爱戴的一人,非宁远侯莫属。于是他同谷人商议一番,总算狠下心来将还丹送来。 若是这还丹落在宁远侯手里,那也算得不辱其命了。 宁远侯低头看了那藤盒一眼,却笑着推了回来:“不用。我用不着。” 这话惊得木鸭公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跌一跤。天下谁人不爱命?以往他见的人都对这枚丹丸垂涎欲滴,做梦都想从万医谷这处夺走。他震惊地抬头:“这…这是能保人性命的还丹,只要有一丝气儿在,甚么都救得!您在刀山火海里处久了,这物件定用得上!” 金昊温和笑道:“金某不过帮您寻您家千金,可受不得如此重礼。何况生死有命,金某早已打定主意,这条命皆看天数,还丹还是另给他人罢。” 木鸭公长叹,将藤盒收回,小心地放在褡裢里。他想不明白,为何是愈不值得救的人反而愈会贪求还丹,可他们愈想救的人却不为这珍奇异物所动。他俩因寻木三儿而惙怛伤悴,心里也没了主意。 “将军不收,咱们也没法子,但若不送些谢礼着实于心不安。”木鸭公转向枫荷梨点了点头,女人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恭敬又有些强硬地塞进宁远侯手中。“我听闻您家夫人与公子皆是蒙兀儿人,身上寒症重。这儿有两枚壬阳旺气丸,能压体中阴炁,不受寒症所扰。咱们都是只会埋头炼药的人,再拿不出甚么宝贝,这药您一定得收了!” 宁远侯见他们目中闪着炽热光芒,也不好推辞,接了瓷瓶笑道:“内人同犬子确有其苦,金某谢过二位,寻到令千金之事定会竭力而为。”他让过身,往厅中一指,“本日来府的宾客您都可以询问一番,金某也会托武盟尽早布下江湖令,合各路英杰之力寻得令千金。” 枫荷梨与木鸭公二人赶忙千谢万谢地回了一番礼。若是得了镇国将军相助,又有武盟之力,寻回三儿这事总算有了些转机。 “对了,这是咱们丫头的画像,托街里的字画先生画的。”枫荷梨想起他们出谷时还到街里寻人帮画了幅木三儿的像,赶忙拿出后递上。宁远侯点头接过,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绘着个杏眼女孩儿,束着两只角辫,颇有些娇俏可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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