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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想一拳也打在你心窝子里的感觉。”金五看着一副冷淡的模样,实则快跳起来揍他了。
  心口是命门,本来是谁都不爱让别人碰的,可水部刺客却不同,他们得极尽柳弱花娇之态,甚而将自己的要处送到旁人手里拿捏。颜九变按住他,嗤笑道:“你怎么哪儿都带刺,要人碰不了。我这是在寻你身上最教你快活的地方,你可以拿这法子去同花娘们试试。”
  确实,夺衣鬼似是在指尖上施了一层柔功,趁这番同人亲热抚摩之时悄然探查身上命门。金五仔细地想了想,这似乎对练金光琉璃身、铁布衫之流的武人有用,能寻到解功的要窍。
  正出神之际,金五忽地浑身栗栗发战,原来是颜九变倏地将手放在他腰间。这般轻缓的触碰,仿佛在抚顺丝绸一般的摩挲,简直教他大起鸡皮疙瘩。
  “这处呢?”颜九变轻声道,声音裹了蜜衣的蛊惑人心,带着拨弄心弦的媚意。
  他见金五只是皱眉,却无更多举动,便叹道,“看来不是。”
  这罗刹鬼有时同木头似的,既有一副铁石心肠,浑身也僵板得教人无从下手。颜九变暗里使了柔劲,往时这般一撩拨人已能让人飘然欲仙,浑身如浸热汤般舒活,要猎物自投罗网,可金五看着更像要把他痛揍一般的模样,翻着眼不耐烦地晃来晃去。
  金五说:“你再往下摸,就等着学无臂剑法罢。”
  颜九变笑道:“用不着,你身上肯定有哪处是碰了能教你舒服的。要是寻到了,往后去侍奉时倒不用这么辛苦,自己也能快活些。”口上虽这般说,他乘这功夫却悄然探查金五穴道同内力,好试探他这接应人的本事。
  这一试探不要紧,竟教他发觉这小子的功夫古怪得很。内炁几近纯阴,九曲十折,按常理是修习柔功的上等根骨,可使的却是刚劲之极的功法。也兴许是这人以往都没修习过正统内功,都是胡乱自己习了些套用,因而行气颇为紊乱。
  当手触上金五的脖颈时,颜九变两眼一眯,道了声:“…奇怪。”
  这话还未完全脱口,他便见金五倏地面色煞白,遭了霹雳似的剧烈地震颤一下,旋即冷汗涔涔,低了头去恍惚地望向地上。碰这人其他地儿反应皆不如这般大,颜九变愈发好奇,将手掌径直贴上去,却见这回金五反应得更为激烈,瞳仁剧震,溺水似的喘着气儿,一副恍惚丢了魂的模样。
  颜九变奇道:“你怎么了?”
  金五嘴唇发颤,说不出话,云迷雾罩的脑海里闪过纷零光景,一会是被黑衣女人如利爪般的五指擒住脖颈,让他抵在绣针板前,银光凛凛的针尖顶着他喉间;一会又是颈上被套着长索吊起,脚尖踮不到地面的恐惧感犹如狂澜怒涛般将他湮没……他大汗涔涔,心有余悸,几欲干呕。
  那只手摸到了他的脖颈,覆在颈后。虽温温柔柔,却仿佛下一刻便要死死收紧,将他勒毙。女人在他耳侧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呢喃着不属于他的名字。
  易情。她在叫他易情……
  眼前突而天旋地转,颜九变才愣了片刻的神,便忽觉手上一紧,身子似腾空飞起般一轻。等回过神来时背上忽地一阵剧痛,整个人四脚朝天,滑稽地摔了满身尘泥。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他被金五一把摔出去了!
  颜九变被摔懵了,屁股墩儿火辣辣的疼,脱口骂道:“你又摔我作甚!”
  自从同这人一齐接令夜行后,颜九变倒是没受过多少伤。唯一会遭的伤就是每回刚从人家床上缠绵完事儿后,这罗刹鬼在清完院周夜巡的家丁后就会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把他一脚从床上踹开,害他腰背挨扭伤了几回。摔他的时候也多,感情他这段时日的伤都是这小子整出来的。
  罗刹鬼抓着他的臂膀,垂头凝望着他,胸膛上下起伏,半晌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泄出一声:
  “…对不住。”
  “……你这么怕人碰到你脖子?”
  “嗯,幸好是你。要是旁人的话,如今脑袋早掉了。”金五道,伸手拉颜九变起来,眼眸微垂,难得地有些歉疚之情,说的却不像人话。
  颜九变后怕地摸摸脑袋,心里却有些纳闷。他觉察到金五方才被触碰脖颈时,身子一下便绷紧起来,宛如将发的箭弦。那处兴许便是他的要害,可绝不是能教人在床榻上软成一滩春水的要处。
  翠绿竹林里簌簌作响,忽而如飞燕般落下几个黑衣刺客。他们径直跪落在金五跟前,恭敬地双手呈奉上掐丝珐琅的密令盒。这两人皆是水部来传令的人。金五见了,伸手掀开盒盖,从里头拿出两卷密令来。
  一卷是麻纸,另一卷却是丝蚕纸。金五看了看纸背,将麻纸卷递给颜九变。颜九变接了却心里发酸,又惊得瞠目结舌。麻纸上写的密令通常是比丘令,密令中最低的一等。可金五手里拿着的丝蚕纸却分明是声闻令,只有各部之首才得以接下的最高密令。
  金五草草看完,用刺客们递来的火折子将声闻令烧去,转头对颜九变平淡地道:“对不住了,水九。接下来半月我要同金一去雷家一趟,暂时做不得你的接应人。这段时日金十八会照应你,你有甚么事儿找他去也无妨。”
  颜九变在他与来呈奉密令的刺客间来回看了几趟,脑袋里乱麻综杂。他知道平日里都是由令鸽传令,可有水部刺客来毕恭毕敬地给他俩传令还是头一回。他同金五厮混这末久,早看出这人非但在金部里似个混世魔王,连候天楼的规矩半听不听,逍遥自在得过了头。
  再一想眼前这人竟能接只有各部之首方能接下的声闻令,身手又如鬼魅似的矫捷,无疑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夺衣鬼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失色问道:“你……莫不是金部之首罢?”
  他素来把这小子当个不懂规矩的楞头,还真没想过这人真是金部之首。他如今也不过一个入候天楼有些时日,却不上不下的杀人生手,各部之首在他心里都似是些高攀不起的官老爷儿们。
  罗刹鬼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装:“我看起来像么?”
  “…不像。”
  颜九变想起他闲了没事便贪嘴耍乐的模样,摇了摇头。他心里先松了口气,先前甚么脏字儿他都同金五吐过,闲时还大倒荤段子。若是这情状教各部之首听去了,说不准得因违了候天楼之令被送进刑房去,想到此处他不禁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金五将手上纸灰倒进经盒里,拍了拍手道。“对,金部之首是金一。你是不是睡昏了,连这等人尽皆知的事都记不清?”
  还没等颜九变大舒一口气,心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这时金五又平平淡淡地道:
  “不过嘛,他们都叫我‘少楼主’。大概金一也低我一等罢。”


第228章 (十九)为恶不常盈
  自金五接了声闻令后,日子已忽地过了大半月。
  这段时日里罗刹鬼此人仿若销声匿迹了一般,泥牛入海似的再无音信。月升日落,风雨烈日侵袭寺檐,廊下风铎日复一日地叮当作响。刺客们如候鸟般来了又去,不过栖身片刻后聚又复散。
  纸帐里悄无声响。风和日暖,金黄的日光透过梅帐洒在光裸的脊背上。颜九变疲乏地抬眼望向床柱边的宫粉梅,花苞在枝梢将落未落地悬着,伶仃孤苦,仿佛下一刻便会消逝于风中。
  女人的指尖抚上他乌黑的发丝,慈爱地摩挲。可这轻抚在颜九变看来却惊心动魄。她的十指犹如利剑钩爪,能倏时将人开膛破肚,教人披肝露胆。她忽而附在颜九变耳边,轻声道:
  “…水九?”
  这两字宛如惊雷,能教颜九变诚惶诚恐,魂惊胆战。左楼主在床上是不会叫他们本名的,只会唤他们易情。可如今她非但没这么叫,还清楚地点出了他的名儿。
  “在。”颜九变沙哑着嗓子答道,伏在床上不敢动弹。
  左不正忽地伸手,将他的脸强硬地扳过来。她生得蛾眉皓齿,风华绝代,无人不为她的美艳之相动容。可那一双眉目却如含雨乌云,暗沉沉地压在人心头。她状似随意地笑道,“你最近同金五走得近,是罢?”
  自先前金五同他坦言过自己就是楼中人人常道的“少楼主”后,颜九变便多留了个心眼。他往时总觉得这位子离自己如高天般不可攀,毕竟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儿,绝不敢自比于各部之首,可如今却没想到竟触手可及。
  颜九变犹豫片刻,道:“是,先几月他成了属下接应人。不过前段日子他接了声闻令,如今不知去向。”
  “他相信你么?”女人在他耳边喘息似的低声问道。
  “……信…信的。”夺衣鬼想起自己将手放在他面上时的模样,那时金五目光散漫,微颤双眸如碧天春水,对他的动作并无太多抗拒。刺客不会任凭不信任之人触及要处,金五作为同他搭伙的人,似乎倒也付了一片真心。
  女人微微嗤笑了一声,嗓音柔媚,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危险,仿若吐信毒蛇,“那我交办你一事,你可千万听好了,切不能失手。”
  “他接了声闻令,过些日子会归返寺中。但是他还是一柄未开全刃的刀,声闻令于他而言着实过重了些。凭他如今的本事,如何能从那虎狼之地全身而退?”
  颜九变默默地听着左楼主的呢喃,心里忽地一紧,不自觉揪住了身下衾被。
  “过几日,他便会回来,到那时必定重伤而归,动弹不得。”女人从枕下取出一支青瓷小瓶,朱唇微启,划出一个美艳的笑容,吐出如淬剧毒的言语。“到了那时…”
  “…我要你将这瓶药,一滴不漏的,尽数灌进他嘴里。”
  -
  顽云满山,夜幕铺满天际,倾盆暴雨犹如天顶泼下的浓墨,将四野染成死寂的乌黑。天地间尽是雨河倾泻的訇然声响,振荡八荒。
  黑天墨地间,时不时有一二道电光点燃浓云,惨亮亮地射进八角亭中。颜九变抱着剑,将全身埋进深沉夜色里。他脚边只点着盏如豆微灯,骤雨狂乱敲击明瓦窗扇,透着森然可怖的意味。
  颜九变的手指在剑鞘上躁乱地点动。他握着剑时,总会想起同金五在竹篁间习剑的光景。那时的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手上、虎口皆生了层剑茧,轻轻一按便火辣发疼。可那也着实是段难忘愉快的时日,金五总坐在一旁定定地看他舞剑,稍有偏移便从怀里摸出枚山里果儿打他,耐心地纠他剑法里的错。
  有时他咬着牙从月钱里省了些铜板下来,从海津街里买了点儿青梅麻花回来,偷偷塞进金五的褡裢里。后来练剑的时候这小子都和颜悦色了几分,每回跌了都好声好气地搀他起来。一起混得久了,他也觉得这接应人不算混账,除了性子古怪了些,每回做事都着实妥当,还是个武学好手。
  他们是朋友么?颜九变惴惴不安地望着明瓦窗,深沉的夜色遮天盖地。兴许是的,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伙伴都应是朋友。他忽而想起他很久未换过接应人了,上一个接应人只与他待了三天,可金五却足足同他待够了五个月。
  嘈杂声响犹如天边沉云缓缓飘近。颜九变耳尖,从马蹄踏乱、喧杂人声里隐约辨出只言片语:
  “雷家火器库走水…金一被石头雷重伤……”
  “木部…!木部的人呢?要金疮药和麻沸散来!”
  颜九变不安地支起窗棍,暴雨扑头盖脸地打来,湿透了衣袖。他隐约瞧见夜幕里奔走的人影,像被惊散的群鸦。
  石阶后朦胧地现出一队人马,都是断肢残臂、浑身浴血的刺客,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苍凉衰弱。颜九变记得那是接了声闻令的刺客们,半月之前他们耀武扬威似的出发,骑着上马披坚执锐,可此时他们人人似败家之犬,灰心冷意地曳着步子。这就是声闻令,连最技艺纯熟的刺客都对其闻令丧胆。
  身后忽而传来微弱响动。下一刻,亭门忽而洞开,飘风斜雨猛烈地倾洒入内,一时间亭内幽咽风声大作,吹得发丝衣衫皆猎猎作响。
  夺衣鬼浑身一凛,猛地回头,却见亭门边立着个人影。
  那是金五。他浑身水漉漉的,系带上没挂剑,散着发丝垂头挨在亭门边。颜九变心里一惊,从未见过金五这般狼狈模样,却看他手脚尚在、四肢健全,便先松了口气,出声道:“金五……”
  可话音未落,眼前这人便一头栽倒在地,闷响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颜九变惶惧地走上前去,只见他衣衫凌乱,尽是刀剑划出的破口。深色的水迹在地砖上如蜿蜒长蛇般漫开,颜九变蹲下身来扶他,摊开五指时却见鲜血淋漓。他就像一只被摔破的瓷罐儿,汩汩地从破口里流出血水。
  “…金五!喂,金五!”
  夜晚忽而被苦痛与迷茫抻长。寺里的忙乱响动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木部的忙着替受伤之人敷刀尖药、缠细布,土部的埋头裹奠袋,把残缺的尸块拾拣进袋里埋了。可蚊蝇似的余响尚在,猜忌、悲哀与茫然如阴云般盘桓不散。
  一盏风灯映亮了八角亭,将两个单薄的人影笼在暖橘色的火光里。颜九变向木部借了只陶药锅,咕嘟咕嘟地煎起了九塔草。他一面乏困地数着药锅里升腾的烟气,一面眼皮发颤地分神瞥向一旁仰倒的金五。
  罗刹鬼身上的血衣被他想办法除了,有些血肉翻卷之处与绸布粘连作一块,只得剪开。这人身上大小刀剑创口|交叠,还有些被火灼伤的焦黑皮肉,看着教人心寒,也不知那声闻令指的雷家是甚么天险之地,竟能教金部折损惨重。所幸有木十九来帮手止血、上了伤膏,不然凭颜九变一人准要忙得焦头烂额。颜九变歪着头打了一会盹,半梦半醒间浑噩地想道:这兴许是他第一回 见到金五受伤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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