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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做门房不行,采买也不妥,这回两人都发了难,摇头晃脑地想着如何才能把这小子安顿好。若是不给这人活计干,放在金府里也显得突兀,容易教人起疑。可王小元自忘却往事后宛若一张素纸,又似是活在一团迷雾中,愈发迟钝呆板。
  想了许久,两人皆无头绪。木婶冷哼一声,道:“瞧你选的甚么好人,连做个粗使活儿都难!”
  “放你娘的鬼屁!他刀法还成…”金乌才说了前半句,便又被捶了个爆栗,木婶对他怒目而视:“嘴巴放干净些!”
  被接连打了几趟,金乌总算抿着嘴不说话了。他左思右想,觉得玉求瑕虽说真是个一无所能的蠢蛋,但刀法确实精妙绝伦。要是寻个能谋生计的活儿,就该去武馆里做个授刀法的师傅。
  木婶这时却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金乌,叹着气道:“要不,让这小子去后厨忙着,不妨要他做一顿晚膳看看…”她正说着,忽见金乌脸色由白转青,像生吞了只耗子般骇人,便皱眉问道:“怎么了?”
  金乌支吾了一阵:“我觉得…不妥。”
  “不妥是何种不妥?他做的菜,就这么难下口么?”
  沉默了片刻,金乌吞吞吐吐道:“会……死人。”
  第二日清早,天依然冷得过分,檐冰尖尖,白须似的垂落下来。金乌揉着眼从被窝里慢腾腾地出来,却觉身上沉甸甸的挂着甚么东西。他还以为是衣角被夹到了哪处,狠下心来用力一拽,却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拽出个王小元来。
  这厮抱着他睡得香甜,口角垂下一丝涎水,还砸巴着嘴要去吃他衣角。
  金乌:“……”
  “起来,起来!”金乌推搡他,眼里要喷出火来,“我入你大爷的,自己烧了下房没地儿睡就算了,还成天赖我身上!”
  昨日木婶见这钝手拙脚的下仆无事可做,要他入东厨里烧菜试试,不想这蠢小子火吹得过了头,一下便把下厨给烧了个精光。金乌晃出来瞧见那焦黑的东厨时,整个人惊得要掉了下巴。那火势难熄,一会儿便烧到了下房,连带着王小元的床褥一块儿烧净了,只剩一片煤黑的屋架子。
  于是王小元磕头认错,抱着新被褥可怜兮兮地进了金乌房里。金乌虽气急败坏地磕了他一顿脑袋,要人进府里修缮一番,却也只得无奈要他留下。只是王小元这厮向来古怪,夜里明明还乖顺地睡在地下,可每日清晨一睁眼就会发觉他不知何时滑进了被窝里。
  王小元被他推搡来推搡去,睡眼惺忪地嘟囔:“少爷,我错了。今儿我一定给你整顿好吃的…再也不会烧了锅子了……”
  金乌揪着他的脸颊,揉面团似的捏着,听了这话狐疑道:“真的?”
  “真的。”王小元点头,“我记得如何熬粥,前几日后厨里要我打过下手,这回包准能成。”
  “我才不信你,你做的玩意儿可难吃死了,你以为我吃过几回?”金乌脱口而出。可下一刻,瞧着这呆瓜的懵懂神色,他心里又不禁一软,叹气道,“算啦,再让你做一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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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快乐!俺也快乐嘿嘿嘿
  后续在下一个节日(也许是中秋节


第244章 (三十二)尘缘容易尽
  沉默长久地在两人之间蔓延。街中人来人往,摩肩如云,挑着红轿的担夫吆喝着自他们身边经过,号子宛如雷声,震耳欲聋。可玉乙未只觉一切都是死寂的,他呆立在原地,两耳嗡嗡鸣响,水十九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中回荡。
  水十九饶有兴味地望着玉乙未,目光残忍却柔和,像在看着一只囚困于笼的鸟雀,在惊愕与绝望中徒劳地扑扇羽翅。他想知道一只心性与恶鬼相去甚远的天山门的雏雀,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究竟会如何挣扎。
  候天楼中的刺客虽都是杀人如沙的恶鬼,可其中却也分三六九等。水部在五部之中也算得不受人待见的一部,常被人视作卖俏迎奸的孬种,又易沾上花柳病,因而同他们云雨可算得一件险事。玉乙未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答应水十九不仅有自尊受贬损之危,更有染病之患。
  但在静默须臾后,玉乙未倏然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你是在……试探我么?”
  玉乙未沉声问道,那平日里温吞而怯弱的眼中迸发出刀锋似的寒芒。“你想知道我会作何反应,才故意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你是想逼我放弃,想让我觉得肉酸欲吐,才提这个要我与你同房才能救我爹的要求?”
  他显得愈发咄咄逼人,倏地迈前一步,猛地钳住水十九的双肩。水十九反而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浑身一凛,微微退缩了些许。玉乙未焦急又担忧地凝视着他的两眼,厉声道:
  “水十九,我是真心实意地在求你。我甚么也没有了!门派、师长、同门,这张脸也早就毁了,我也不把自己当人了。为了能救人,我甚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要入刑房,我就是要脱几层皮也会入的;你要我与你同房,我也无所谓!”
  扣在肩头的手指忽而一紧,水十九微微一颤,玉乙未的目光既如锋镝般尖锐,亦如炽火般灼烈,从那漆黑瞳仁里仿佛能窥见他坚硬如铁的心。这人已下定了决意,哪怕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
  “但是,我不愿听到你说这么轻贱自己的话。”玉乙未忽而话锋一转,眼中染上悲戚之色,“你要是真需我帮忙,我定不会推辞。可你若是存心想试探我,那我觉得并无这必要…我……不求你便罢了。”
  就在方才的一霎间,玉乙未兀然领会了水十九提出这个要求的意涵。水十九并非真心想要帮他,而是想说出最令他难办的要求,从而让他放弃。
  刺客只是怔然地注视着他,良久,似是妥协了一般摊手笑叹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胆小如鼷的人,不过看来并不是。”
  水十九低垂着眼眸沉思片刻,再抬头与玉乙未对视时,面上已换上了一副苦笑,“也对,当初你把我从熊熊烈火中救出时确实也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能走到今天这步,你已然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玉乙未眉头轻舒,心中重担略略放下了些,可还未等他喘口气,就见水十九倏然冷笑道:“不过,你知道我是如何理解‘朋友’这个词儿的么?我觉得,只有真心理解对方的心思,并且也真心替他往后长远着想的人才算作朋友。哪怕是要让他做最残忍的事,要劝他放手。”
  这话让玉乙未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心里已经隐隐不安。水十九将他放在肩头的手拍下,忽地用胳臂一把牢牢钳住他。在旁人看来他们正如好哥俩一般亲昵,可玉乙未却汗流至踵,只听得水十九在他耳旁道出了毒虺似的言辞:
  “你还是趁早…放弃你爹为好。如果你真想在候天楼中活着,那你便不该救他。”
  这是…甚么意思?刹那间,玉乙未头脑中一片空白。水十九究竟会帮他,还是不帮?心中似是挂上了七八只吊桶,上上下下地相撞,他迟疑地想偏头询问水十九,可这时却听得街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阿凡…你是阿凡么?”
  心忽而重重地在胸腔中撞动,每一下都似发出轰天巨响。玉乙未登时两眼骤缩,这响声似是盖过了鼎沸人声,在他耳旁蜂鸣不断。他缓慢地抬起了脖颈,抱着难以置信之情抬头望向街巷的另一端。视界忽而变得苍白,到处都白茫茫的一片,似是盖上了薄纱,可石巷里站着的那人却格外清晰。
  那是个拄着灵寿木拐棍的老头儿,一身嘉兴缥青绢衫,额宽眼细,须发斑白,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见玉乙未怅然回望,他魔怔了似的将玉乙未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身上每一寸地方都仔细扫过,忽地神色激昂,将那拐棍往一抛,踉跄着走上前来,喃喃道:“你…你是阿凡。错不了,你是阿凡!”
  这人是他爹。玉乙未惊恐万状,手足发冷,却似被钉在原处一般不能动弹。他脸上覆了丝蚕面,正恰将伤疤遮起,这副相貌又与原本的容颜有七成相似,竟被他爹一眼认出。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爹了。胥益老来得子,起先对他曾颇为宠爱,把他养成了一副怠懒性子;后来胥家衰微,他爹见他风流荒唐,怒其不争,这才将他扭送进天山门。在天山门的这段时日,玉乙未也只放过几回飞奴送信,父子俩已有数年未见。
  玉乙未惶然摇头,后退一步:“我…我不是。”
  胥益眼中疑窦之色未减,两眉一抖,几乎要潸然泪下:“你如何不是!虽然脸倒长得不大像了,但脚步、声音、神态倒是一模一样!”
  老头儿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想把住他两肩,急切问道,“阿凡,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打从娘胎里出来,我便没少看你一眼!你小子怎么从天山里跑出来啦,剑法学得如何了?可有落下么?你又为何穿得一身褐衣,像个二流子般在街上踅?”
  如今看来,胥益果真苍老得过分。脊背似被压弯了一般佝偻,岁月星霜积淀于他面上的深浅沟壑中,一头青丝也已化作斑白银发。
  玉乙未望着他爹,只觉眼眶酸涩,如鲠在喉,无法应答。他如今已是候天楼刺客,正有倒悬之急,连叫一声自家爹都不成。在胥益热切目光中,他节节败退,惨白着脸往后退去。
  “…我真不是,你认错了人,我不认得你!”
  胥益痛心疾首,连声唤道,“阿凡!你装甚么生分呢!还在生爹的气么?当年我是有些操之过急,一心要将你送入天山学剑,可着实也是为你着想。我不愿叫泉下的你娘失望,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你成人成才,而不是看你浑浑噩噩,堕入邪道……”
  眼见着白发苍苍的胥益步步紧逼,玉乙未连连摇头,颤抖着口唇无言以对,只觉心如刀割。他不能认自己是胥凡,他若是这时认了,只会害死他与他爹!
  就在此时,他忽而瞥见石巷中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两人。
  那两人着一身平平无奇的褐布衣衫,眼里却寒光锃然。他们敛声息语地接近了老头儿,袖中露出漆黑锃亮的弩箭一角。玉乙未倏时心头狂震——那是奉命来清除门户的候天楼刺客,他们寻上了胥家,为的便是将天山门的“玉乙未”及其亲朋赶尽杀绝!
  惊惧宛如狂潮,瞬时将他吞进惊涛骇浪之间。玉乙未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是该扑上前去,与那两位刺客拼个鱼死网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爹被杀?
  前者定会引得他身份败露,只要有一位刺客拉响喷花杆,所有刺客都将赶来此处,将整条长街化为血海。可他又怎能无力地看着他爹被杀?他入天山门习剑,虽不求出人头地,却也求不受人欺侮。后来剥下半张脸皮入了候天楼,也是想要护佑亲近之人,坐视不管可称得上过往的二十余年人生与努力皆付诸东流。
  “阿凡,你怎么不说话,不看着我?是爹让你伤心了么?”胥益不安地打量着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些过往的话儿。
  手心里全是汗,粘腻得让人发慌。两个刺客悄然无息地举起手,将黑洞洞的弩箭口对准了他爹的心口。玉乙未寒毛卓竖,一刹间竟再不能深思,当机立断地将手搭上哨棒。
  他要在这里拔剑,于一刹间杀死两名候天楼刺客。
  能行么?依他的实力,大抵是不行的。这一着棋可谓险之又险,一旦落下便再无转圜余地。但玉乙未别无选择,他紧咬牙关,打算哪怕是手脚折断、身披数创也要从候天楼刺客中杀出一片血海,带他爹逃离这处。
  可就在那一霎那。
  一枚铁镖倏地从旁飞出,深深没入了胥益的脖颈。
  那铁镖疾飞星速,只在人眼里刻下一道寒芒,便将老头儿整个掼翻在地。两鬓斑白的老头还未来得及高声叫唤,便被一对手捂住喉口,掐住了所有声息。
  水十九轻柔地将胥益放下来,倚坐在石阶边。他的手正捂在胥益喉间,指缝间鲜血横溢。是他方才倏然出手,赶在两名刺客动手前便将铁镖打入了老头儿的喉中。
  候天楼刺客果真是暗杀的好手,出手无声无息。游街的人们欢腾笑闹,不曾将目光移向他们几人一分一毫。胥益两眼垂软阖上,像是睡着了般坐在石阶上,若不是他脖颈处血迹斑斑,看着就似是一个打着盹儿的老汉。
  刹那间,似是有甚么东西从心底里垮掉了。玉乙未愣愣地站着,手里的哨棒滑落,在地上清脆作响,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儿。
  “所以我劝你,早些放弃为好。在候天楼这处,你可做不得常人。一旦有了牵绊,死得便愈快。”水十九理了理胥益的衣襟,将血迹遮掩,站起来贴在玉乙未耳边轻语道。笑声低微,像一只得逞的恶鬼。
  “这样一来,哪怕是最看重的人逝世,你也不会这么伤心。”


第245章 (三十三)尘缘容易尽
  天地间化作一片茫白,人群哄闹声、辚辚车马声仿佛在离玉乙未远去,他被抛入了一个静谧而无声的世界。
  玉乙未呆怔地垂下脑袋,只见血滴从水十九的指尖滑落,一粒一粒地碎在石阶上,仿若断线的珠子。他踉跄了一下,险些当即跪倒在地。
  水十九走上前去,似是微笑着同另两位刺客洽商着何事,玉乙未的耳朵于浑噩间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抢了个先手,你们不介意罢?”水十九笑道。
  两名刺客啧舌:“嘁,算啦,反正咱们也抢着把你该干的活儿做了。水西门边的那家,我们去过了。”
  说着,他们便摸出誊抄来的名簿,用指头沾着血在上面划了一记,这便算作将人杀了。
  “有劳两位。”水十九依然笑容可掬,作了个揖。自打颜九变任了少楼主之位后,刺客们愈发领会到水部刺客皆是笑面虎,最惯绵里藏针。于是两个刺客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檐上一跃,宛如乌雀腾翅一般倏时匿去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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