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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钱仙儿脸色煞白,没想到自己布下的线阵到头来竟害了自己。他从万事通那儿听过钱老鬼的传闻。候天楼血洗中州钱家的那一夜,正宗弟子一百零八人、入室弟子五十二人死于罗刹鬼与其爪牙的刀下。而钱老鬼死时成了一滩肉泥,零碎在凄迷风雨里。
  他那不中用的爹钱老鬼是被天蚕线杀死的,而他兴许也会如此死去。
  坚冰似的刀刃贴在颈旁,金乌握着刀,眼神冰冷地望着他。
  “王小元也和我说过你的事儿,他说你是他的好兄弟,尽管你似乎不把他当作兄弟。”金乌低声道,“所以我放你一马。”
  罗刹鬼放开刀,颜九变亦愕然地悄声收回天蚕线,钱仙儿颓然跪下,像被抽去了一身骨头。宝殿中无人言语,似是被这一幕震得口舌麻木,无法开口。
  “快滚。”金乌用刀尖往旁一挥,示意他离开,又拧头往茶船处道,“下一个。”
  从钱仙儿出手,再到此战终结,似乎前后不过数息光景。恶人沟的新当家虽是江湖小辈,却也是相知剑传人、大名鼎鼎的中州钱家后裔,如今却被这恶徒几式了结,不由得叫在场众人震悚。恶人沟长老们神色愤懑,可两目触及那柄寒芒乍现的天雨铁刀时,却又如鲠在喉。
  “真是胡闹!怎容得这恶鬼如此肆意嚣张?”武无功怒道。
  吞日帮主能大梁和红烛夫人对视一眼,一齐站起身来,纵身一跃,跳到黑衣罗刹面前。能大梁抄起手边沉甸甸的金瓜,扛在肩上。这竖瓜以熟铜铸就,金光锃亮,一对瓜槌重逾百斤,仿佛轻轻一擦便能将人头顶打破。红烛夫人则取下身上的银花披帛,微微一摆,便似水波轻晃,又如铁鞭起舞。
  能大梁呵斥道,“还轮不到武盟主来出手教训你,先让老子把你狠揍一轮,教你知道甚么叫天高地厚!”
  红烛夫人则掩口一笑,“小郎君,上回妾出手时留了情,如今却不行了呀。”
  金乌望着他们两人,弯了弯嘴角,“两个打一个,你俩还算得是江湖正道么?”他想了想,一挑手道,“算了,一个个来倒费工夫,一齐上罢。”
  话才说了半截,空里却忽地掀起骤风。
  如山阴影压在了金乌身上,能大梁狂嗥一声,猛地将沉重身躯弹起。金瓜舞得如虎啸风起,一对金瓜也如斑子下山、翻身雄狮,地崩山摧一般砸向罗刹鬼。
  这人身躯雄壮,看着又市侩油滑,不想却也有一帮之主的能耐,身手如此灵便!金乌猝不及防,倏地抽刀相抵,脚底的石砖却先应风声而裂。金瓜山崩似的从头顶砸下,一下便似要将他捶进地里。
  两臂剧痛,虎口迸裂,金乌望着自己手上蜿蜒而下的血蛇,脸色又似是虚白了几分。拼蛮劲儿素来不是他的长项,何况他如今久病亏弱,自然比不得膘肥体壮的能大梁。
  能大梁望着金瓜与剑相交之处,忽而一咧嘴,险诈笑道:“喂,小崽子,你的剑裂了!”
  金乌忽而讥嘲地一笑。能大梁极近之处望着他,只见那一对异于常人的碧瞳霜气横秋,心里便生了些寒意。
  罗刹鬼笑道:“你是膘油进了眼,甚么都看不清么?”
  能大梁低头一看,只见抵在金瓜下的不是锋刃,而是刀鞘,顿时冒出警心。他本想退,可黑衣罗刹却更快,持刀的另一手于顷刻间探至眼前,这恶鬼竟于瞬息间换了左右手的刀与鞘。
  眼看着寒锋将劈到脑壳上,能大梁冷汗涔涔,缩着脖颈直想退避。这时却从空里直射来一道披帛,牢牢箍住金乌右手。刀尖在能大梁鼻前停住,那柔顺披红竟似是铁铸的一般,如何也挣不动。
  明红烛一手甩出那银花披帛,在金乌身后开眉笑眼地道:
  “莫要忘了妾呀,小郎君。”


第291章 (十四)罔圣罗刹相
  披帛缠得极紧,仿佛要嵌进肉里,将胳膊整个儿拧断。金乌只觉臂上伤口疼痛欲裂,有血从箭袖里流出来,将披帛上的银花染成红瓣。
  明红烛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也不动手,只用披红紧紧缠缚着他右臂。这边风波未平,那处又是一浪高起。能大梁从胸中迸发出一声狂吼,抄起两只竖瓜,一齐向他砸来!
  若是被那金瓜砸中,保准尸身都走了形。金乌浑身一凛,将右手里的刀一抛,左手猛地抓住刀柄。
  金瓜降顶的那一刻,他用刀尖迎上一对重锤。能大梁似疾风骤雨般地砸着他的刀,一回,两回,三回,直至数十回,上百回。锋刃上裂开蛛网似的细痕,刀锷、刀格都似要在这猛烈攻势下散了架。
  昔日垂沥敌血锋芒在沉甸金瓜下破碎。金乌每一回出刀都刻意用刀尖去接,天雨铁纷纷零零地落下,狼头刀愈来愈短。
  能大梁气力丝毫不竭,他得意地大嚷:“你的刀快被老子砸秃了!待最后一块铁片儿被老子砸完,便是你的死期!”
  罗刹鬼难以抵敌,频频后退,一路踏碎了不少石砖。他退到了大威德金刚身边,漆黑佛像在烈焰中伸着三十四臂,每一只手里都持着法器。他看准了时机,踩着佛像两足跃上,一手抓住了阎魔德迦手里的月刀。
  当吞日帮主的一对金瓜猛烈击打而来时,他便将狼头刀撇到一旁,从佛手中抓起法器抵住。能大梁挥动金瓜一回,他便从怖畏金刚手里抽出一支兵刃。
  吞日帮主恼火,嚷道:“他娘的,这小子净耍花招!”
  杵棒、钩草镰、三角镞刃枪、蜡木杖、人骨梃,凡是目有所及的法器都被黑衣罗刹顺手牵羊,捉来比划,舞得眼花缭乱,教人目不暇接。能大梁使尽气力砸了他数十回,只觉这小子游活狡诈,像只灵巧蝼蚁,总能从巨锤之下走脱。
  宝殿中似掀起怒号狂风,飞尘簌簌。到后来,法器被罗刹鬼一一使完,四五座佛像、百来只佛手中空空荡荡。金乌两手上鲜血直流,却依然锋芒毕现,不避让半点。只见他又跳进江湖弟子里,顺手抽出门生们腰里铁剑,再毫不留情地把人踹开。
  弟子们恼极,护着自己的剑东躲西闪,同时忿然大叫:“这小贼来偷咱们的剑来对付帮主了!”
  “摆开阵势对付他,为帮主拦下这只恶鬼!”
  可吞日帮弟子们还未来得及列阵对付罗刹鬼,便忽听得能大梁怒喝道:“退开!都给老子让开!滚!”
  金瓜锤落,惊起一地砖石与惊弓之鸟似的弟子。黑衣罗刹闪入人群中,能大梁砸也不是,不砸也挂不住面子,提着两只巨锤气喘吁吁,只觉弟子们惊惶无措,在诸位武林前辈面前丢丑,一张老脸便臊得通红。
  能大梁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只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竟不知罗刹去了何处。
  只是在一瞬之后,人群忽而在惊呼声中分拨而开,漆黑的身影冲了出来。能大梁猛一回头,只见罗刹鬼手提月斧,碧瞳如炬,踩着弟子们的膝腿脊背,一跃而起,径直向他劈来!
  “你他娘的!唉……”能大梁话没骂完,便只得拖着身子避让。若是寻常在高台上比武,各流高手都只意在炫显师门功夫,点到为止,可这恶鬼却不讲章法,满心想着如何取人性命,故而教人看不穿他的招法。
  那月斧正要往能大梁脑门上劈下,从旁又飞来一道披红,紧紧缚住黑衣罗刹的另一手。
  明红烛把着披红,对金乌微微一笑:“你方才胡闹得久,如今却可不能再叫你混闹啦。”
  这回两手皆被那柔韧之极的披帛缚住,见能大梁又抄起金瓜赶来,金乌从靴里踢出短刃,一脚踢向红烛夫人。
  红竹夫人旋身避开,一对披帛仍然牢牢缠在他手上。于是黑衣罗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两手一抖,把那长长披帛绞在一旁的吞日帮弟子脖颈上,死命缠了数圈。那弟子被勒得面色紫胀,连连呻吟。
  “不许动,你再动一下,我便勒死你这弟子!”金乌瞪着能大梁道。
  能大梁高举的金瓜凝滞在半空里,他两眼喷火,破口大骂道:“你这卑鄙无耻的畜生!”
  众人亦对黑衣罗刹投以灼烈愤懑的目光,可却也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真动手将那弟子勒毙。
  罗刹鬼满不在乎道:“听说愈是无能为力的人愈是爱破口大骂,你再骂些,我倒挺爱听。”
  可能大梁多骂一句,那吞日帮弟子便被他勒得更紧一分。那弟子如今已是口吐白沫,四肢软瘫下来。
  吞日帮主朝他撒火不成,又将豹眼往红竹夫人处一瞪,道:“夫人,这披帛是你使得得心应手之物,有甚么法子能将我那弟子松开?”
  明红烛故作为难地笑道:“倒是能松,只是会连同罗刹一齐松开。妾好不容易捉来了他,真要让妾放开么?”
  能大梁左右为难,支吾了半晌,“放…算了,别放了!”
  江湖门生们见状,心里愈发紧张了半分。吞日帮弟子焦躁不已,七嘴八舌地嚷道:“帮主!怎能叫这小贼在宝殿上撒野,还让他伤了咱们帮中弟子?”
  吞日帮主大喝:“你们懂个屁!”
  众弟子讪讪地后退,他们自然不懂自家帮主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也不解他们这神威通天的帮主为何不出手救下那被挟持的弟子。能大梁怒斥他们,“你们可是吞日帮的弟子,怎地如此贪生怕死?没半点骨气!休说是黑衣罗刹擒住一人,就算是擒住了整个吞日帮的弟子叫老子放下金瓜,老子也不放!”
  弟子们窃窃私语,有只言片语飞进了能大梁耳中:“可咱们帮的帮规第一条不就是‘毫利必争,苟全性命’么?”
  能大梁红了一红脸,大声嚷道:“都闭嘴,不准出声儿,帮规在心里念便成。谁要念出声来,老子便打断他的腿!”
  这时宝殿中呈僵持之势。江湖正道皆不敢于大庭广众下狠下杀手,又难奈黑衣罗刹几何。各派门生们都紧抿着嘴,屏息凝神地望着殿中央的三人。
  吞日帮主对罗刹怒道:“好啦,这下你满意了罢?你还要作甚么,才肯放开那位本帮的弟子?”
  金乌望了一望众人,“我要你们把自己的武盟令牌折断,承认都败在我手下。”
  人群里一片哗然,弟子们脸红筋暴,火气上涌。有人嚷道:“帮主,别折!别灭了咱们威风,长他志气!”
  颜九变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伏在武无功耳边道,“武伯伯,这恶鬼真是好不讲道理,得寸进尺,他自己无甚本事胜得过红竹夫人与能帮主,便想出这么个阴毒法子要不战而胜!”
  众声喧哗中,罗刹鬼道,“看来你们并非心甘情愿。”
  “那是自然,靠这种下作法子要让咱们低头,又怎能让咱们心甘情愿?”
  金乌道:“那我便给你们一个心甘情愿的理由。”
  他两手一松,把手里的月斧、长剑统统扔下,两手空空。那被他手里披帛勒着脖子的弟子也被他推搡了出去,一脚踢进人堆里。可他的双手依然被披帛紧紧缚住,几乎动弹不得。
  “两年前,我入过国手的墓,将他墓冢中高台上的星阵棋谱取来。”金乌信口胡言似的道,“过老先生摆的局中,有三者最是厉害,其一为相思神州,其二是一福星月,其三为天涯无酒。若是用进杀阵里,便是以地为纹枰,以人为子。”
  “这儿人多,棋子够了。人又恰好排成称我心的模样,万事大吉。天下第二曾布下的局,足够叫各位心甘情愿了罢?”
  罗刹鬼忽而咧嘴一笑,众人惊见他齿间衔着一枚黑子。
  朗思方丈倏然起身,失色道:“他要排杀阵!”
  在数年前的盘山千僧会上,黑衣罗刹便曾扰乱过五台寺僧的五法阵,排出教人内斗自乱的天罡阵来。可那时他涉世未深,阵法也不过是从醉春园书阁中粗浅学来,仍有生涩之处。
  但如今他偷师了国手精研数十年的棋阵,其功力不可同日而语。杀阵最难之处在于将落子之处尽数记下,可金乌又有过目不忘之才,要做到此事可谓轻而易举。
  有门生强作镇定,嚷道:“荒唐,甚么杀阵!活人怎能似死物一般摆布?瞧咱们帮主,甚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更是沉着从容,丝毫不惧!”
  众人转眼一看,只见地上撇着两只金瓜,能大梁已一溜烟转到了殿柱之后,正紧张兮兮地探出脑袋来窥视殿中情形。见有弟子回头看他,他满脸虚汗,一巴掌打歪了那弟子的头,骂道:“看甚么看!国手的阵…能……能是老子应付得了的么?”
  罗刹鬼手腕一翻,十指紧紧扣住从箭袖里滑出的黑子。
  就在一刹那,黑棋如流星般飞出,飕飕破空,疾钻入人群里。
  痛呼声在数处同时响起。有人被撞着了肩腿,只觉像被铁锤打着了似的,疼痛不已,不得不踉跄着挪了步。
  黑子左弹右跳,像被算计好了似的连着打向数人。往黑衣罗刹提剑刺去的门生被绊了腿,往后退避的弟子又结实地撞上了人墙。一时间殿内乱如沸粥。人人惊惶避让,却被那小而沉的棋子儿打落了刀剑,砸青了眼窝。
  惶乱嚷声四处蜂起,各派弟子七嘴八舌地大嚷,“别挨着我!”“盘山的光瓢儿,把你的腿收回去!”“我也不想退,可这棋子一直打我!”
  躲在柱后的能大梁忽觉不对,只见混乱里旋出一道披红,竟游蛇似的将自己同殿柱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起。罗刹趁乱挣脱了披帛,还顺带把几个弟子也给他捆上了。一群江湖弟子脸贴着脸,手脚交错,哭天抢地,捆得同粽子一般在地上拼命挣扎。
  能大梁也同他们捆在一块儿,只觉勒得紧了,肉里火辣辣地疼,遂狼狈大喊,“红烛夫人!松开,快松开,别管那狗入的小子了,咱们要没气儿了!”
  一片喧声里,黑衣罗刹缓步踏上斜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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