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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侠

时间:2023-06-11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群青微尘

  宁远侯笑道:“哪里是死局?分明是你没见过,又不懂变通,只会耍赖。”
  金乌作势往地上一滚,偷偷抓了把沙子揉红了眼,作嚎啕大哭状:“爹,你就会欺负弱小,我找娘告状去!要她拿笤帚抽你!”
  他假哭了一阵,忽而想起自己还真没一次赢过他爹,真有些伤心了,于是假哭变成了真哭,一面涕泗滂沱,一面在地上冰尜似的滚。
  宁远侯道:“你要哭,也得站起来哭,这像什么话?好啦,我问你,你可知自己为何输么?”
  金乌停了下来,使劲儿擤了把鼻涕,红着眼恶狠狠道:“我不想知道怎么输,你告诉我怎么赢。我把棋谱全背下来了!碁经、仙机谱,鹤行门的我也都翻得滚瓜烂熟!”
  “你确实能过目不忘,能对答如流,但从来是仿形不仿神。”宁远侯笑着摇头,“我现在给你杆枪,你能使得有来有回,却不能在沙场上扎肩刺肘。”
  男人俯身拾起棋子,把棋盘摆正了,将黑白子填了回去,竟与方才那局势一毫不差。
  “这是顾棋待诏所创,过老先生所复的残谱。白子为先落羊位,黑子其后镇神头。烧位虚晃,霎位补上。金乌,不要硬背。你脑瓜好,可这不是你的强项,而是弱点。谱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下活棋,别下死棋。越过死人的棺椁,往前走,一直走下去。”
  夕阳从天边映来,水纹似的云在空中璀璨发亮,灰檐石壁像落了晚霞,透着澄明的浅红。金乌趴在宁远侯身边痴痴地看落子黑白,哑然无言。
  对,他未曾见过这局势,但也应能排布得出来。那微茫的天光似烟云般散了,四周重归死寂与暗淡。金五猛然惊醒,他依然端坐于棋盘前,对面是国手僵硬干朽的尸躯。
  金五拈起棋子。白棋若挂角,黑棋便护空,到位相连。罗刹鬼沉静地落子,头顶木鸢凶戾地飞旋,声掀屋瓦,他却充耳不闻,只顾摆着棋位。
  他头痛欲裂,似有雪片般的光景涌入脑海里。一开始先是只觉惊雷般乍疼,像有创钜痛深之感,但后来渐渐回想起了零星片段。先前空荡茫然的头脑忽似被填满,金五恍恍惚惚,只觉剖肝摧心般的悲痛淹上心头。
  想起来了。他在这时终于得以拾回了过往的片刻光阴。
  手背火辣辣地疼,罗刹鬼咬着牙关望向那被他剜掉皮肉的右手,这似乎是丹烙的蛊毒起的效。
  他曾问三娘能不能解“忘忧”的毒,可那小姑娘也一知半解,说忘忧虽是她调制,可这慢毒最是难解,还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将漆柜里的毒草一一试过,当她的药人儿。没想到今日在这儿被丹烙的蛊虫咬了一口,竟让他回想起了些许往事。
  金五竟有些懊恼,捂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低声道:“…我怎么没要那破虫儿再多咬几口?”
  随着尖锐的疼痛,恍然间他又置身于那廊院里,海棠花如雨般散落,像胭脂般点染在地里,几瓣浅红的花儿飘到楸木盘上,轻柔地落于黑白棋子间。
  宁远侯低眉垂目,花瓣似雪般覆在铁甲上。掩去了冷硬的锋芒。
  金乌呆呆地望着这光景,突然眼睛发酸,眼皮又涩又重,心里像针刺一般难受。
  他最不爱学课,也不耐有人来训教他,可此时此刻,他却忽而希望能永远躺在这一方小院里,再也不移半步。
  “你哭甚么?胜负乃兵家常事,才输一局便哭天抢地,今后如何了得?”男人见他眼里忽而滚出豆大泪珠来,无奈笑道。
  但金乌哭的不是这事儿。他只是忽然间难过极了。这是做梦么?他也不知何为现实,何为梦境。在此处他是金乌,在别处他又是谁?是候天楼的刺客,是黑衣罗刹,是金五?
  “你骗我。”小孩儿开始揉眼睛,可眼泪却越揉越多,喉头哽咽了一下。
  金昊哭笑不得:“怎么骗你了?”
  金乌道:“棋是死的,可人也没活成,你和娘都是,我…我亲眼看见的。”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微笑着看着他。这一定是找不到驳斥之言的表现,因为这些话都是真的。
  金乌摇摇头,用眨着眼盯着他,潸然泪下:“爹,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般空落难过。“我终于能……回来了。”
  似有人在心里开了道口子,彻骨的悲痛似洪流决堤般翻涌而出,化作千言万语堵在他喉头。
  宁远侯伸出两指轻轻敲了一下他脑门:“说甚么胡话。我是忙些,过几日又得去伏羌门守着,现在才得闲来看你这小猴精儿。”
  说到此处,男人又气又好笑,可眼神却是慈爱温缓的。“幽芳说你在家时成日游手好闲,只知吃睡,连门槛都不愿往外挨一步,怎有这一说?”
  脑壳似裂开了般疼,但心里更痛得难过。他置身此处,却又不在此处,天地之大,却无立锥之地,回嘉定的路遥漫,是他一辈子也回不去的归所。
  他已经很久没落过泪了,落泪是怯懦,是软弱,是黑衣罗刹不能做的事儿。可现在他是金乌,只有这时才能想笑便笑,想哭便哭。
  泪水滑过面颊,他先是低声啜泣,随后失声痛哭。宁远侯在对面坐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然后只是无奈苦笑。抽泣良久,他呜咽着唤道:“爹。”
  “怎么?”
  “我不想杀人了,也不想作恶事了。”金乌抬起眼看他,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哽咽着道。“让我回来,好不好?”
  眼前的景象像流动的墨彩,时而清晰可辨,时而蒙眬模糊,似真似幻。微风里飘来热花红的清香,墙外搭着舞楼,班子的铜锣与胡琴声喜庆地涌来,撩人心弦。他记起小时常爱攀着海棠树爬过墙去偷看外头的光景,看粉墨搽面的戏人打拍板,舞短刀。嘉定山水相依,花明柳暗,夜里却是星灯万点,蹄走暗尘。
  他以前总想离开这里,随他爹金昊一起去边军里混日子。宁远侯自西北归返,却也不得卸甲歇马,转回镇守城。
  领参将的夏伯伯告诉他那儿有孟屯狂风,陇山银雪,还有持竹矛、负板楯的凶戾羌人,羌民像群狼厮咬般在河沟里冲杀,只留一片云愁雾惨,血海尸山。可金乌不怕,他从小便以为自己以后会随着他爹一块儿在沙场上杀敌,最好能当个威风八面的小将军,这样便没人能说闲话,骂他是碧眼异相的西胡狗。
  但一切都似水流花落,命数难料,谁都已没法再奢求当初的念想。
  宁远侯微笑着问:“会回来的。”
  金乌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人。海棠花纷扬如雪,一片片地叠在天井里,渐渐似海潮般将两膝淹去。
  “你在这里落了根。”宁远侯道,“纵使枝叶如何被摧剪,终归会回到此处。”
  “可我杀了很多人,手上沾了好多血,如何都洗不净……”
  “作爹的哪里有不许自己儿子入家门的道理?”宁远侯苦笑,“你这小魔头,脾气比你娘还犟,若是真想回来连三头牛都拉不住。”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他有些不放心,“娘也会在吗?”
  “会,我们都在。”
  “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来?”
  白雾从四处升腾起来,像帐幔般笼住了天地。斜阳的余晖消散了,晚风,曲箫声,铜锣声,海棠树,四合头,一切都隐没在茫茫的光里。但温煦的感觉仍是在的,似是有人将他细细地裹在衾被里,将所有伤痛寒冻磨去。
  男人在光里温和地笑,神秘地向他竖起指头:“…总有一日。”
  ——
  玉求瑕正抱着膝盖坐在棋线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元台上的金五。金五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棋子,每动一枚便牵动头顶木鸢不住飞动,如阴云般时散时聚。他也不好出声打扰,握着刀警戒何处会有机关发来。
  洞里似是有些冰寒,玉求瑕觉得奇怪,他在天山混了七年,下山后不曾觉得寒冻,今儿倒瑟瑟发抖起来。他咳了几声,却忽觉不对,摊掌一看,借着天光瞧见手心里都是红艳的血水。
  玉求瑕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先拿衣角小心地擦了,又摸出那毒针上的布条来看:“一相一味”。
  “中毒了?”他自言自语道,拍拍自己的身子,却觉得筋骨行气依然如初。于是他又抱着膝坐好,愣愣地想,这阵时日不能跟着他家少爷一起吃辣椒了,免得嗓子出血得厉害。
  最后一枚棋子落毕,先前纷飞的木鸢瞬时一动不动,凝固在一片死寂里。洞窟里静悄悄的,似是针尖碰在地上都听得见。
  玉白刀客赶忙向天元台上望去,只见黑衣罗刹缓缓站起身来,木然地望着落着棋子的方圆。
  “玉求瑕。”
  罗刹鬼唤道,可还未等他应答,便又改口道,“王小元。”
  那神色与先前似乎无异,却又迥然不同。
  一时间玉求瑕愣愣瞌瞌。他心里忽而空茫一片,像天山下的雪原,什么也没有。他眨着眼,张着嘴杵了片刻,才迟钝地搜肠刮肚,想要找些甚么应答的话语。
  金五摘了铜面,青碧的眼珠子缓缓挪过来,看着木然而无神,可眼眶却是发红的,似是泫然欲泣,又似是曾落泪一场。
  罗刹鬼面倏地滚落在地里,清脆作响,斑驳地染了尘灰。黑衣罗刹的手像泄了力气般垂下,指尖颤动。
  “我以前的名字,”他缓慢地问,“…是叫金乌吗?”


第115章 (三十)年少意疏狂
  人有时就是古怪得很,有些话平日里能絮叨千万遍,可真到了该说时却死活也吐不出一个字。
  玉求瑕发懵地望着金五,他往时叫这人少爷叫得可勤了,但现在却骨鲠在喉。金五想起了过往,他心里感到却不是欢喜,而是害怕,怕他家少爷知道自己成为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两人重逢的那夜里,他便已心如刀绞过一回。七年前他入天山门,立誓与候天楼为敌,寻到金乌下落,可没想到六年后金乌成了金五,成了罪贯满盈的黑衣罗刹。
  他觉得的心是分成两半儿的,一半还是嘉定金府里的仆役王小元,纵使杀身殒命也要救得他家少爷,可另一半却是玉求瑕,天山门的掌刀人,既是候天楼的眼中钉,也该是罗刹的死敌。
  玉求瑕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先前纹风不动的木鸢竟开始格格发战,一时间满耳尽是满天盖地的竹篾擦动声,像海潮般此起彼伏,喧声鼎沸。有几枚细线倏时崩断,牵动鸢身上的连弩扳机,于是只见先有数十只木鸢两翼微张,蔴弦弹动,猝然间射出密雨似的箭矢来!
  “少爷,当心!”
  黑衣罗刹神色一凛,伸手去腰边摸刀,却碰了个空,这才想起先前落下来时将刀抛给了玉求瑕。于是情急之下往棋盒里摸了把棋子,抬手掷出。黑子如出笼长蛇,飞旋着在空中将弩箭生硬拗向一旁,箭羽丛生在地里,像泛着冷光的密林。
  金五忙去看那棋盘,他明明已破了棋阵,木鸢却不知怎的不听使唤,倒要起他与玉求瑕的命来了。他一眼瞥见了棋子系着的细线上竟蠕动着条长虫,那是丹烙的毒虫!虫獠尖利,磨起了棋子的细线,不一会儿便将麻线一一噬断。
  “那老毒物……”罗刹鬼骂道,抽身从天元台上跳开。
  他想起自己摸刀时手上滑凉感,原来那是虫身游过的触感。先前他抽刀斩下巨虫头颅时,丹烙趁机要这长虫缠在刀鞘处,竟也没教他与玉求瑕发觉。
  银线一根根散落,绷断声不绝于耳。铁扳子清脆的响动四处迭起,木鹊花彩的纱纸条下藏着寒光凛然的望山口,尖利的箭矢迫不及待地如雨蹿出,漫天遍地疾驰而来。
  刹那间玉求瑕握住刀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出鞘,一刀飞斩而出。
  ——第一刀,完璧无暇。
  这是金五最常见他使的刀招,以守式为主,看似简浅,却深不可测,似柔实刚,似短实长。这一刀飞出,便如拨云见日般荡开漫天箭雨,万镞损折。
  黑衣罗刹记得两年前在海津时他也曾出过这刀,那时便已炉火纯青,臻于境界,教自己甘拜下风,可此时更发无与伦比。金五看了只面色煞白,心道两年前他俩刀法便有云泥之别,两年后依然如天冠地屦,难以企及。
  金五跳到他身边,手里捏着把从棋盒里摸来的棋子,问。“能出几刀?”
  “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玉求瑕苦笑道,“三刀。”
  黑衣刺客斜睨着他:“忒不中用了,又少又难用,让我白学这刀法都不要。”
  玉求瑕笑道:“对啦,可真难用极啦,还不如若我去后厨里学几招切剁劈拍有用。不过我学了三式便是天下第一了,看来刀是难使,可要成人之上却不难。”
  他俩说话时倒不像初见时那般疏隔了,那时玉白刀客笑得生分,黑衣罗刹眼中霜凉。玉求瑕望着金五,欲说还休。眼里既盛着希冀,又满溢着慌忙,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发问:“少爷,是你么?”
  他总觉得自己找到了金五,却一直寻不回金乌。在他印象里,金乌与金五迥然不同,眼神没那么凶戾,不但是条好吃懒作软骨头,还爱耍脾气欺凌人,是个讨嫌鬼。金五救了他几回命,可终归是个贯盈恶稔之人,他家少爷可不会作恶,不会杀人。
  金五回过眼来,却缄口不言。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定定地望着玉求瑕,两眼蒙在阴翳里,像两潭染墨的浊水。
  罗刹鬼缓慢地开口,每个字都似是重逾千斤。
  他问:“我是谁?”
  刹那间,岩洞中风狂雨骤。风是笋羽破空掀起的烈风,雨是迎头盖脸的铁镞。一只只木鸢将身上连弩发狂似的倾泻而来,然后轻飘飘地在绷断的银线处坠下,在地里四分五裂,木壳子弹跳着打转,仿佛溅起了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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