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了别的办法,她只能靠自己,尽力让自己暖一点。 她明白,最好是动起来,原地蹦跳一下,动起来就不冷了,可她很饿,越动就会越饿。她要留着力气等着他们来接她。 他们会来,常无忧知道。 她要活着,留着自己这条脆弱的小命。 常无忧站在一颗树旁,用树干帮自己遮一部分凉风。她将自己缩成了手短脚短的丑样子,像只猥琐的鹌鹑。 君深眼睛的余光看了她一眼,他居上位多年,身边都是体面人,即使耍手段,也是体面端正得很。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这么不顾面子的人。 君深轻轻嗤笑一声,觉得自己为了这么个东西苦寻多年,有些不值得。 常无忧冷得恍恍惚惚,即使手脚都在衣服中,仍然冰凉。她之前一直自诩体热,不管冬夏,都不曾手凉。但林中寒风,地生凉气,不管多热的血,都能冷下来。 她迷迷糊糊想着曲肃,想着何染霜,想着侯朴,想着其他的弟子们。 她想问问你们还来不来了?若是来得晚,就不要来了,来了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君深捏碎陶器没多久,不远处就有了声响。 常无忧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到了曲肃他们站在不远处。她的脸被冻得有点僵了,但仍然克制不住地微微笑起来,想问问他们有没有带自己的暖炉。 曲肃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她。 他和无忧太熟稔了,他睡过她床边的榻,拉着她逃过生。所以他现在心中疼得几乎碎裂。 “给她暖一下。”曲肃对着君深开口。 君深的目光扫过曲肃和侯朴,最后停在何染霜的脸上。他们满脸都是痛苦和愤怒,但这却取悦了君深。 他们摆了君深一道,这让君深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他们的模样,终于让他有些开始释怀了。 但君深也有些疑惑,怎么这个凡人,对他们这么重要? 他不知道缘故,但这是件好事。 君深走到常无忧身后,一只手放在她的脖颈处。 “把东西给我。”君深伸出手来。 曲肃死死地盯着她:“我把东西给你,然后你放了她。” 曲肃一字一顿:“我们同时。” 君深摇头:“你把东西给我。”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是不会把常无忧给他们的。 曲肃盯着君深:“那她呢?” 君深笑起来,他有些惊异:“难道你还没看出来?我不是在和你们交易,也不是在和你们谈判。”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该怎么讨好我。” 君深的手从常无忧的脖颈游移到了她的胳膊上,看似要抓住她的胳膊一般。但忽然间,君深的手速变快,手指如刀般击在常无忧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落在常无忧手腕上时,女孩痛苦的叫声也响了起来。 曲肃心里一慌,立刻就要奔过去,但君深已经收回了手,冷冷开口:“不听我的,下一步就是她身上的其他地方了。” 曲肃只能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无忧受罪。 常无忧冷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巨大的痛苦感侵蚀到她的手上,周遭寂静,所以断裂声尤为清晰。 她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也不曾有过这么疼的时候,母亲将她保护得很好,曲肃他们也将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就算她知道,她不该出声,但仍然抑制不住自己,撕心裂肺一般呼痛。 她的手断了,真的好痛啊,她全身都在颤抖,眼睛里也逼出泪来。 何染霜的腿在颤抖,前些日子,无忧还说怕疼,不敢刺破手指,今日便受了这么大的罪。何染霜宁愿这痛在自己身上,伤也在自己身上! 侯朴一言不发,脚下却深陷入泥土中。 曲肃看着无忧的脸,她爱笑,总在意自己作为教主、作为成年人的自尊,所以总是扮演端庄严肃的样子。 但现在,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脸上疼到狰狞。曲肃茫茫然想着,他怎么敢?怎么敢对无忧这么做! 曲肃的眼前开始蔓上血色,他恍恍惚惚,就要从戒指里拿出典籍阁,交给君深。 但常无忧却抬起头来,痛意将寒冷驱散,她面色惨白,以疼痛为力量,虽然腿还在抖,但终于站直了身体:“阿肃。” 君深好整以暇,让她开口,现在他是绝对的优势,不在乎他们要说些什么。 “阿肃。”常无忧又叫了一声。 曲肃在一片红色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她。 “不要给他。”常无忧说:“听我的,不要给他。” 曲肃已经将典籍阁握在手里,听到她的话,动作停滞,缓缓将典籍阁紧握在手中。 君深并不担心,他嘴角勾出一缕厌烦又势在必得的笑,然后手指轻轻一点,将常无忧的另一只手打断。 这次,她只短促地叫了一声,便没了声息。 “你大可以不给我。”君深缓缓对曲肃说:“当然了,你给不给我,我都不会将她给你。” “只是,若是你给我了,她就不用这么疼。但若是你不给我,那她的骨头,就会一点、一点碎下去。” 君深看着他们痛苦的表情,越发心旷神怡:“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是快点给我,二是晚点给我。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只是她能不能少受点罪。” 曲肃的血已经漫上了脑中,几乎失去神智。他茫茫然看着常无忧无力垂下的双手,又看了眼何染霜和侯朴。 曲肃状态不太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侯朴沉默着,终于开了口:“师兄,给他吧。” 何染霜也点了点头:“给他吧。” 他们不要赢,他们只要无忧。 曲肃缓缓伸出手来,脑中一片混乱。他听到了师弟师妹的话,说要给对面的坏人,他自己也想给,但他也隐约记得,无忧不是这么说的。 曲肃迟疑着,动作越来越慢,脑中越来越混沌。 痛到几乎昏厥的常无忧全身颤抖着,看着杀了自己全家的仇人满脸的笑意。 她的脚下发软,但仍然努力站稳。 “曲肃。”她声音发着颤,但仍然温柔有力量:“阿肃,你听我说。” 君深想看看她还能整出什么事情来。 曲肃目光终于和常无忧对上,常无忧对他笑了笑,曲肃的神智终于有些恢复了。 “无忧。”他轻声喊她。 “对,阿肃,我是无忧。你说过的,你听我的话,对不对?”她哄他。 曲肃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就算我要你杀了我,你也杀了我好不好?我让你们逃走,也要逃走,好不好?” 曲肃坚定摇头:“你不能死。” 常无忧放软语气哄他:“好,我不会死,但你要听我的。” 曲肃犹豫着,但常无忧语气变得严厉:“听我的!信我!听我的,我能活,你们也能活!” 曲肃终于点了点头。 君深觉得有些好笑,听这意思,她是让他们逃?能逃哪里去?他在周围早就做好了阵法,怎么可能让他们逃? 他犯过一次错,便不可能犯第二次。 君深倒是想让他们逃,然后看着他们逃到阵法的边缘露出的绝望表情。 常无忧接着开了口,她声音很大:“曲肃,听我的!” “一!” “二!” 曲肃全身绷紧,等着她的指令。 “三!阿肃将典籍阁销毁!” 常无忧语速极快,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除了曲肃。 他现在脑中空荡,只一心听她的话。她话一出口,他的手就动了。 曲肃的动作极为利落,全身早就酝满了灵气,在听到她指令的那一刻,便瞬时间将灵气凝结,手中的典籍阁碎成了一片齑粉。 粉末随风落下时,场中仍然一片寂静。 何染霜和侯朴愣愣地看着师兄的手,做不出反应。 君深嘴角还带着笑,这抹笑僵住。他身周渐渐生出了可怖的气息。 君深的笑容渐渐敛起的时候,元婴的气息也尽数展现。他几乎不敢信眼前的一幕,恍惚中生出了和刚才曲肃一样的感觉来。 “怎么敢……”君深喃喃:“怎么敢……” 他的气息越来越强硬,身后的林中树冠都摇动、纷乱起来。 君深的手捏在了常无忧的脖颈上,满脸都是冷漠。 既然典籍阁没了,那这个东西,也没用了。 但常无忧哆哆嗦嗦的,却笑了起来:“君深。” 她叫着他,笑容越来愈大:“君深。” 每一声都比刚才更加猖獗。 “君深,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他们都能修行,却愿意让我这样的凡人当教主吗?” 她满脸的得意:“因为我是常家人,我背下了三千典啊。” 她乖张地将自己的脖颈凑到了君深已经在收回的手上:“来,杀了我。” 常无忧带着笑叹了口气,语气亲热,似乎真的在为君深好:“只是啊,杀了我,你就真的再也得不到典籍阁了啊。” 没人敢说话,只有常无忧自己在絮絮叨叨。 “这不就是缘分吗。” “原来你有个典籍阁,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有血还算有点用。”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君深。” “这世间,可就一个常无忧了啊。” “是不是啊,君深?” 君深沉默地看着她,他还记得刚把她掳来的时候,她一口一个大人,现在一口一个君深。 常无忧的手仍然无力地垂着,肿胀的手腕显出诡异的青紫颜色。但她满心都是欢畅,几乎感受不到冷意和痛感,只觉得畅快。
第七十二章 君深定定地看着常无忧, 面无表情。 无人敢言语,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但大家都意识到, 常无忧不会死。 她说得对,君深想要的东西, 只有她有。 她这一招, 直接将君深逼入了绝境中。原来君深是绝对的优势方,但现在他比曲肃更怕她死。 “很好。”君深终于开了口。他语气很冷:“你就不怕我气极将你杀了?” 常无忧笑起来, 她浑身无力, 但笑得明朗:“你要是想杀我,有没有那东西,你都能杀。” “但现在,我更珍贵了。” 她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反正东西没了,只有我了。你看着办。” 常无忧原本又冷又饿, 但手腕的痛楚过后,现在是无知觉的麻木,整个人倒是精神了起来。 她记得, 之前君深还说让他们讨好他。 所以现在她好声好气问君深:“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讨好我?” “说不定,我想不开, 就自己死了呢。” 她有恃无恐,君深满心的厌烦和无力。 他厌烦这样的无力感, 更为糟糕的是,这种无力感竟然来自于一个凡人! 君深最是看不起凡人, 现在他被凡人羞辱了,心中生出荒谬的感觉来。 “你说得对。”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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