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会你帮我捆一下。”宋虔之话朝陆观说,眼睛却在装睡的男人身上打转。
“哦?捆一下?”陆观道,“等到了宋州,能不能也让我捆一下?”
“……”宋虔之知道陆观在说笑,缓解紧张,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陆观对他为所欲为的场景,登时热汗从衣领里腾腾升起,连带着呼吸都发烫,他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指在地上摸到稻草,对着旁边男人的鼻孔戳去,拿捏着力道,既不能太重让男人觉得痛,又不能太轻以免对方憋得住。
无奈之下,那男人总算睁开了眼,揉着鼻子狠狠打出两个喷嚏,他两只手按着鼻子,打完喷嚏,就手在袍子上一擦。
宋虔之:知道这袍子为何如此脏了。
“兄台是哪里的武官?怎么会在这儿?”宋虔之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被俘。”男人冷声道,对宋虔之的来历丝毫不感兴趣,想要闭上眼睛,方才被稻草扎进鼻孔里的酸爽滋味令他刚向后靠了靠,又警觉地坐直身。
“你还没说是哪儿的人呢。”宋虔之提醒道。
男人面部扭曲了一下,极不情愿地低声道:“你管我是哪儿的人?闭嘴,大爷要睡觉。”
“那你睡吧。”
青年答应得爽快,男人反而不敢睡了,开玩笑,等睡着了再被稻草搔弄鼻子捅醒岂非更难受了。
“循州。”
“循州州府?还是附近驻军?”
男人掀起眼皮,挤在一起、层叠的眼皮下,老辣的一道光瞪着宋虔之,鼻腔中哼出一声:“你小子是朝廷的人?”
“我姓宋,单名一个星字。大哥不嫌弃,称我一声宋小弟。”
男人冷哼道:“你还不够格同我称兄道弟。可惜了。”他看着宋虔之连连摇头。
“可惜什么?”
“我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要命丧黄泉。”男人冷道,“怕是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好不容易做成官,就被外放来这穷山恶水之地。这些獠人是要拿你们向朝廷索要钱财,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如今我大楚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去岁多灾,连镇北军的粮饷都敢欠着,哪儿还有余钱给他们。”
“哦,大哥知道镇北军的消息?”宋虔之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不仅知道镇北军的消息,我还知道圣上派人去接刘赟,此子巨奸,命旧部冒充黑狄人,滋扰东南临海的永州,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什么?”宋虔之险些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沉默下去。
宋虔之焦灼万分地看陆观,拽了拽他的袍袖,陆观握住他的手指,眼神示意他稍安。
宋虔之心念电转。刘赟为什么这么做?只要派人去查,立刻就能查明是他的旧部冒充黑狄人,苻明韶已经召刘赟进京,还要让他的女儿当皇后,难道这不是刘赟本人的意思,而是他的旧部擅作主张?
“假剑。”听见陆观低喃的声音,宋虔之倏然开窍,他睁大了眼,看到陆观的神色从镇静到难以置信,陆观眉头深锁起来。
这一瞬间,两人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当初宋虔之和陆观一直在猜柳素光为什么要弄一把假剑出来,甚至怀疑柳素光不是奉苻明韶的命令,而是阳奉阴违为李明昌效力。确证柳素光利用秘术让周先在梦里说出了霸下剑所藏之处后,她直取麒麟冢,必然是有皇室中人的指点,加上陆观因为直言不讳逼得苻明韶一怒之下让人将他拿下。
陆观犯上是个意外,宋虔之拿说服宰相上书启用刘赟与苻明韶暗中达成的交易本不会有。
宋虔之呼吸急促地坐着,眼珠定不住地来回转动,眉头时蹙时动,连牙也不知不觉咬紧,腮帮一阵发酸,他才松下劲来。
宋虔之想到去求见李晔元时,李晔元当场表示马上去办,甚至通情达理,像是早已想到苻明韶会用刘赟。刘赟回朝,他的女儿又被册封为皇后,那时刘赟的权势将在一夕之间,越过白古游,那时连大权在握的李晔元也只有避让三分。
难道李晔元真的已经无心朝政,只想归隐?可是李晔元难道想不到,苻明韶要的不是他让出宰相之位,而是要他的命……
刘赟还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没有正式的诏令授予他官职,他应当无法调动旧部。
这让宋虔之自然而然联系到抢先一步拿到霸下剑的柳素光。这把剑曾是荣宗的指挥剑,要是再有刘赟的手书,与刘赟曾有出生入死交情的将领,就可以听令行事,真要是出了事,将事情往这把剑上一推。
到这里,宋虔之完完全全想通了。
霸下剑应当在他的手里,手书可以推说伪造,再将假剑销毁,就是他宋虔之浑身是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了。
并非苻明韶的计策天衣无缝,而是阴差阳错之间,反把自己圈了进去。对苻明韶而言,他宋虔之根本不算什么,苻明韶要挣脱太后的掌握,李相的把持,真正大权独揽,需要的是军队。
白古游忠于大楚,生性耿介,绝无可能成为苻明韶的私器。而今朝堂,非李即秦,苻明韶只有为罪臣平反,像刘赟等人,旧部仍在,一旦重新得势,旧属必将趋之若鹜。比起科举选人,养作门生,扶持起来,培养忠心,此举省时省力。
宋虔之脸色渐渐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这么点胆子,不在家吃奶,出来做什么官?”男人嗤道,“喂,傻了?”他见宋虔之木呆呆坐着,心说这小子不禁吓,便拿手拐子连连戳他两下。
此时急也无用,宋虔之定下神来,不满道:“大哥既不想多说,我也不惹你嫌了。”作势起身。
男人连忙一把拽住他,力道之大,宋虔之不得已跌坐回去。
“你在朝中官居何位?朝廷派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两个家伙,是你的人?”
原来这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而不是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在打瞌睡。
宋虔之想了想,答:“秦大人是我的上级,派我来查龙河上游爆发的叛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原任循州知州赵瑜叛乱,赵瑜跟秦大人曾有点交情。”边说宋虔之边留意面前人的反应,见他表情愤怒,心知有门,不咸不淡地续道,“我看这个赵瑜,是想偏安一隅,在此地当土皇帝,搞不好就是他勾结獠人作乱,想趁火打劫……”
电光火石之间,宋虔之脖子险些被突然扑过来的男人给掐住。陆观动作更快,将那男人按在墙上,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男人闷哼了一声,不敢大声痛叫。
羊圈外脚步走动。
所有人就地向后靠着休息,闭上双眼。
待得动静消去,宋虔之睁开眼,看见那男人鼻子流出血来,心道陆观下手真狠,从衣袍上撕下布条来,示意男人止血。
那人不怒反笑,自顾自用脏得能搓出泥来的袖子擦了擦鼻血。
“有两下子,看来能跑得掉。”他声音越来越小,凑了过来,身上酸臭袭来,宋虔之眉头都没皱一下,陆观拽了他一把,宋虔之暗暗对陆观摇头,不闪不避,待得那人靠近,果然听见他小声快速地说,“赵瑜大人并非叛乱,是被贼人所掳,不知道关在何处。我是循州军曹许瑞云,来。”许瑞云侧身,将胸襟向前让出,眼神示意宋虔之摸他的怀中。
“内衬有一块布,没有缝死,摸到没?”许瑞云突然道,“别乱摸。”
宋虔之脸色微红,在许瑞云的怀里掏出来一块布的一角。
“扯下来。”许瑞云道,“小心一点,小声一点。”
宋虔之手发力,动作不敢太利落,以免声音太大被人听见,撕下来后,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只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字,摸上去粗糙板硬,凹凸不平颇有棱角,不像墨汁写成。
“我在追踪营救赵大人的过程中,搜查到獠人一处落脚点,找到的这个。当时那个落脚点已经没人在了,这是赵大人用血写成的陈情书,我会想办法,让你们逃出去,你把这个带回兵部,交给秦大人,为赵大人洗刷冤屈。”
黑暗里许瑞云双眸闪亮地看着宋虔之。
“你确定赵瑜还活着?”宋虔之艰难地问。
许瑞云久久没有作声。
看来赵瑜也是凶多吉少,恐怕正是在危难之际写下的这封血书。獠人为什么不像对柳知行那样,扣下赵瑜,以图索要赎金。赵瑜又是为什么被朝廷认为是反叛?
“官场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赵瑜是个好官,不能让他背这样的污名,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当干干净净的。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等你们离开这里,到循州州城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大家都是泥菩萨,怎么脱险?”宋虔之试探道。
“这附近,有一处溶洞,只要乘船就能顺水穿过这片鬼怪出没的丛林,进入宋州。”
“你们怎么不逃?”
许瑞云深深喘息:“那溶洞只能容三四人的小船通行。”
宋虔之暗道玩完。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如果只想他们三个逃走,无论怎样都能找到机会。
“这些人是要向朝廷要钱,你们是官身,暂时就是安全的。”许瑞云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以后我们就动手准备。”
“那边那个人。”宋虔之朝柳知行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知道是谁吗?”
许瑞云不感兴趣地往后一靠:“我管他是谁,反正是肥羊。”
“他也是个官。”
许瑞云睁开了眼睛。
“他是新任循州知州,要为原任知州平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宋虔之坚决道,“这里这么多人,难道只救我们三个?”
许瑞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圈,掉头看自己残缺不全的零星那二十多个兄弟。
“你说怎么办?”
“托新知州的福,匪首一定会亲自见他。就是不知道,这寨子里一共有多少人,有多少弓|弩手。”
许瑞云被关了已有半月之久,每日里都在暗中观察,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这寨中住着不过一二百人,弩手只有十二名,皆在寨中东北角的一座圆柱锥顶的房子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0 首页 上一页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