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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玉佛是他的心爱之物,还在襁褓之中抓周抓到的,当时哀家心中不安,怕他会皈依佛门,斩断尘缘。后来弘儿渐渐长大,从不沉溺于佛偈,哀家也就放了心。只是哀家没有想到,他的尘缘,会牵扯在你的身上,你是个男人啊!他将来要承袭大统,怎可如此?哀家送去东宫的女子,他一个也不碰,荣宗赞他心思澄明,不近女色,是可造之材。然而哀家派去东宫的太监什么都说了,他不是不近女色,他也不是好男色,与人分桃断袖,他只是满满当当地放了一个人在心上。我的弘儿,他从来细腻敏感,哀家烧了他的琴谱,他就能断弃所好。一向是哀家所愿他就去争取,哀家不让他碰的东西,他也从不违逆。可哀家对你不满,他却装聋作哑,只当做不知道。哀家罚你跪,他就向太医院讨最好的化淤药膏,夜里叫你把伤给他看,他以太子之尊,亲手为你敷药。”
周太后停顿下来,似难受似放过地叹了一口气:“他把这个赠给你,就是把一生的牵挂苦乐都寄在了你身上。”
李宣脸红着,眸光闪动,低垂下眼睛。
“可笑,原来你才是苻家的子孙,天生的血缘高贵。哀家今日才知,荣宗为什么要把你安排在东宫,允你与太子同吃同住,一同上学,甚至太傅讲学,也让你陪读。哀家自诩活得明白,对帝王恩宠向来怀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淡泊心态。侍奉荣宗,哀家从不敢行差踏错,正因为在军中数次救下先帝,哀家更不能挟恩求保,更要得体,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对着镜子,哀家都觉得,活得像是一个男人,活成了先帝的样子。”周太后语气缓和下来,她累极了,斜斜倚靠在枕上,注视李宣许久,道,“皇帝,从今往后,除了苍天鬼神,你再也不能向任何人下跪,便是哀家,也不能受你一跪。”
李宣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来。
“蒋梦是死了吗?”
李宣神色茫然。
太后点头,想明白了,蒋梦要么是真的自杀,要么是被人灭口,她在灵韵头上摸到的肿块并没有错。
“你不认识蒋梦?”
李宣摇头。
“哀家问你,扶持你上位,都是安定侯的主意?”
“安定侯年纪虽小,心怀天下。”
周太后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好好记着他的恩情,千万别忘了。”
李宣小声答:“儿臣必不敢忘恩。”
“你方才说白古游被人暗害,是谁害的他?”
“黑狄主力在风平峡被镇北军歼灭后,残部北逃,白大将军带人追击,行军途中被人暗害,秦尚书说,猜测是黑狄人,或是尚未离境的李明昌。”李宣回忆道,他看出太后已十分疲倦,便提出请太后先安置,明日再谈这些。
嘘寒问暖一阵,周太后精神不振,李宣只得退出,吩咐吕临去安排人,让周太后衣食待遇一切照旧。
柳平文有话想说,然而李宣心事重重,并未看出一路照顾他的年轻人神色有异。陪同李宣回寝殿后,柳平文找到吕临,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不会让太后再有机会把控后宫。”
吕临虽然不屑,也只能先找孙秀,他心里知道蒋梦的死多半与孙秀相关,一时之间,他对后宫势力不熟,也找不出比孙秀更加可靠的人。至少孙秀的所作所为表明,他把荣宗的遗命,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甘愿为此冒大风险。
孙秀正在房中发呆,听见敲门声,连忙把暗格推进去。
“眼下要招人不太容易,等苻明韶的尸身抬出去,再发布告招人进宫。咱家先将伺候太后的人都撤换掉便是。”
“你想法子就是。”吕临不欲多说,走到门口,回头看孙秀,“你的手没事?”
“主子打骂,习惯了。”
“你暂时尽量别在太后跟前露面。”吕临想了想,还是说,“你也真是胆大包天,敢越俎代庖处置太后,若不是你有功,今夜就成了无头鬼了。孙公公,先帝驾崩已久,如今他的遗命也都得以兑现,你的忠心要往哪儿放,你细想想。”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孙秀抬起袖子拭汗,拉出暗格来,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突然,他眼神一跳,像是被烫了手,连忙又把东西放回去,推上暗格。完整的一片花鸟木雕,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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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悄悄,宫里宫外,这一夜不知多少人睡不着。
秦禹宁的府邸,灯火通明,才三更天,下人就在厨房忙进忙出,整治出一桌素食,样样精细,大盘小碟,足有三十六样。
宋虔之也是服气。
“秦叔日子过得真是精致。”
秦禹宁心情大好,笑道:“知道你今晚睡不住,一定会来,我是一天没吃,先动筷了。”
宋虔之是吃过晚饭的,看了两眼桌上的菜,捉起筷子,吃了两口,叫人端茶来,陪秦禹宁用饭。
陆观不大客气,宋虔之见他吃得香,只得把放下去的筷子又拿起来,细嚼慢咽着,心里想要问秦禹宁哪些事情。
☆、怒涛(捌)
“食不言。”
宋虔之正想说话时,秦禹宁举箸在碗边轻轻一敲,只三个字又把宋虔之挡了回去。
宋虔之一哂,端起素酒一杯算作自罚。
饭后,秦府的丫鬟穿梭来去,撤去饭桌,就在用饭的厅里重摆上两张小圆木桌,摆上茶点与时鲜果子几样。
宋虔之失笑,端茶漱完口,道:“秦叔这里,倒是个安乐窝。”
秦禹宁莞尔:“不用嘲我,今日朝上一仗你赢得漂亮,都是为你准备的,尝尝。”
宋虔之吃不下东西,瞧着里头有一味白里透红的雪花山楂,拣了个甜嘴巴。东西不当时,不比冬日里吃着好。
“知道你有事要问,问吧。”秦禹宁喝了口茶,朝家丁吩咐,让人把厅里的下人都带出去。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秦禹宁、宋虔之与陆观三人。
在问军情以前,宋虔之实在憋不住了,先问了秦禹宁在殿上说的话是否当真,李晔元手里的信到底是不是他外祖父写的。
这问题在秦禹宁的意料之中,他点头:“是先师所写。”
宋虔之提起的心沉了下去。
“笔迹是可以假造,但先师所用的信纸,是京城桃华轩在十年前所产的一种专供大内所用的笺纸。这种纸便是细看,也未见得能看出它与旁的纸有什么不同,只是拿来书写,手感流畅,妙不可言。每年所供不多,我在先师处见过也用过。桃华轩在三年前就已经关张,事情发生在六年……”秦禹宁沉吟道,“接近七年前,当时李晔元还没有资格接触这些细微名物,他也不会在那日就料到今日会走到此种境地。”
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填在宋虔之胸腔里,他压抑着嗓音问秦禹宁:“所以我外祖父的意思,是要杀大皇子的?”
秦禹宁:“以朝上来议,要做贤臣,忠顺第一。历代帝王最忌惮臣子僭越,越是身居高位的臣子,越是受上位者重用,却也越遭到怀疑。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他对大楚的忠诚毋庸怀疑,他一生都在构想如何建立起一套,即使帝王昏聩,也能自如运转的朝廷系统。”
宋虔之呼吸变得急促。
“喝口茶。”陆观适时递过来热茶,宋虔之赶紧喝了一口,长吁出一口气,心里稳了点。
“但他对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了。整个朝廷体系的运作,连君主也未必能够精准把控。”秦禹宁将一盘堆成小山的金桔推到宋虔之面前,示意他看。
“顶尖儿的,是皇上。往下一级,是首辅,再下,是各部。我大楚立国以来,设过左右相,也收拢过相权归于一人,但整个宰相府是怎么运行的?分东西曹,设置曹官,曹官以下,主簿两名、掌固八名,上四下四。历代相君要为君主分担一些不能挑到明面上来办的事,或是要委屈行事,就需要幕僚。这群人所占数目不小,史上幕僚人数最多是大奸相薛元书,他在任时府邸占地万亩,门下仅仅是为他草拟各种文书精通经史的在册的就有一百二十余人。当时整个宰相府里,上上下下足有四千余人。其中不上品的内外役使计八百余人。薛元书杀头抄家后,宰相府的规模一度缩小到千亩,上下人员不足百,后来发现在审查全国上下官员政绩,做出四品以上官员的任用决定这些基本的相府行事时,人手不够。经过一番调整,生成定制,宰相府少也要三四百人。这是单一个相府。”秦禹宁看着宋虔之,“加上六部,各州、各县、各司,整个朝廷就像是一个皮厚肥壮的巨人。你想一下,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你会低头去避让脚底的蝼蚁吗?”
宋虔之:“便是踩死了蚂蚁,也察觉不到。”
秦禹宁点头:“所以,真正掌握实权的,不是君主本人,甚至不是首辅。君主与首辅只能决定王朝的方向,但他不管划桨,不管定锚张帆,他可以决定船长用什么人,船夫用什么人,船夫又要决定自己用什么桨。掌舵能不能替船夫决定他的桨,当然可以,但用着不顺手,船夫就生气,生气就怠工,最后用什么样的桨趁手,还是得落到船夫自己身上。”
宋虔之想了想,道:“所以外祖父是想打造一艘能够自己决定行驶方向,自己躲避暗礁,一往无前的航船?”
“差不多。双鸿年间也不全太平,与邻国发生战争时,财政吃紧,才让师父想通过制度,至少保证国富民安。只是到了晚年,师父不得不承认,划船不用桨,是空中楼阁一般的设想,至少现在办不到。牵扯太广,人心难测,旁的不说,就是向朝廷缴粮,浮收也十分可观,层层用人的地方都要润着,否则就迟滞漏收。我朝不常设太傅一职,位高权重之外,更是一种荣宠,彰显君王的信任倚重。我跟着师父的时间最长,到得晚年,他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他可以因事而制,把自身的错误降到最低,但他无法控制处于这个庞大官僚系统里的每一个人。”
没想到外祖父原是个充满理想和干劲的人,宋虔之不禁生出唏嘘之意。谁没有过年少时候呢,初入官场时,总有些抱负,经年累月,跟人的交道打得越多,要么日益圆滑,懂得侍上慑下,要么早早出局,没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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