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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先去确认一下卫如流的情况,才能彻底安心。 郁墨目瞪口呆,在原地站了会儿,追了上去:“等等我啊。” 罢了,她也跟着去关心关心卫如流吧。 *** 卫如流的屋子里满是呛鼻的草药味道。 他躺在床上,床幔没有散下来,所以慕秋进屋第一眼便看见了他。 看着他身上压着两床厚实的被子,慕秋有些想笑,心底又莫名升起几分酸涩。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刀放到他枕边,静静看着他。 “卫如流,以后还敢这么逞强吗。” “你现在执掌了整个刑狱司,又不是在单打独斗,还需要你事事冲在最前面拼命吗?” 正说着话,郁墨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那什么,厨房怎么还没把你的午膳送过来,我这就去催催。真是的,厨房那些人做事越来越不上心了!” 说着,郁墨指了指她的左边,朝慕秋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我走了。” 慕秋微愣,看着她风风火火跑掉,无奈一笑,起身走到桌边,摸了摸茶壶。 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慕秋倒了杯水,试着用汤匙喂了卫如流一些水,但睡梦中他的防范意识格外重,紧闭着牙关,她喂的水全部都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下去。 无奈之下,慕秋改用棉签,慢慢为他湿着唇畔。 这样倒是能勉强喝进去一些。 喝水时,他身体一直在冒冷汗,鬓角被汗润湿,有不少碎发贴在颊侧。 慕秋放下装水的碗,取来拧干的帕子,帮他擦了擦脸和脖子,抚开贴在他颊侧的发。 突然,慕秋指尖顿住。 她在卫如流的鬓角处,摸到了很长的一道陈年旧疤。 平日里这道疤痕被头发遮住,如果不是上手去摸,旁人压根就发现不了。 这个地方……怎么会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也许是感受到了慕秋的动作,陷入昏迷的卫如流慢慢启唇,反复说着些什么。 她凑近了努力去听,才听清他发出的那几个字节。 “外……外祖父……” 卫如流又梦到张家灭门时的发生事情。 富贵滔天的张家宅子,一夕败了门庭。 阴暗潮湿的地牢,挤满了张家的老弱妇孺。 张家族长张苍儒贵为兵部尚书,依旧改写不了家族和自己的气数。 短短数日间,他已是满头白发,病得奄奄一息。 纵使如此,张苍儒依旧坐得笔直如劲松。 他那双染上泥垢的手抚摸着面前的少年,带着温柔而厚重的力度。 “我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听到少年的问题,张苍儒笑着说,“没有。” “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哭喊道,“怎么会没有!” 中年男人无视了张苍儒的呵斥,在少年面前跪下。 “救救那对双胞胎孩子吧。他们才刚刚出生,连满月酒都没来得及摆。至少……至少给张家留下一丝血脉。” 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关在其它牢房的张家人齐刷刷向少年跪下。 他们中有很多人连那对双胞胎都没见过,可在家族倾覆之祸面前,依旧希望能保住家族一丝血脉。 …… 明黄的御书房里,天子气得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少年跪伏在大殿之下,没有避让。 茶盏碎开时,在他的鬓角划开狠狠一道伤口。 “张家余孽,死不足惜!” 鲜血从少年鬓角滑落,染红了耳畔,最后在光滑鉴人的地板晕成一团。 “既然要跪,就一直跪吧。” 御书房外的日月更换了整整三次,少年笔直跪在那里,直到听闻张家满门被拉去菜市口问斩,他才跌跌撞撞朝宫外奔去。 雷电交加,暴雨将至。 素来热闹的菜市口一片安静,那里黑压压跪满了人,宛若乌云压城。 张苍儒跪在最前。 狂风乱作,囚衣轻薄。 他吃力抬起戴上枷锁的手,抚摸着少年鬓角的伤口: “从满门富贵到满门身死,只需要短短数日;可这人人求的富贵路,张家数辈人走了上百年。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我们这些人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你的未来却沉重得看不见了……” 行刑的时辰到了。 张苍儒放下手,仰头望着虚空:“要下雨了,回去吧。” 少年一步三回头,才行两步,张苍儒敛衽跪伏,双手平举,额头贴在泥泞的地上:“这是臣最后一次向殿下行礼。这一礼,是臣祈愿殿下,余岁长安!” 雨水混杂着血水,一点点浸湿了少年的鞋底和膝盖。 他生而血统高贵,又得帝王爱重,此生几乎未跪过人。 除御书房那次外,这是第二次。 他就跪在那里,直到天明第一道曙光来临,照在他的眼睛上。 阳光刺目,卫如流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屋内的陈设都很熟悉。 慕秋坐在床头喂他喝水,落在他眼里的半张侧脸娴静而温和。 过往与今夕交织在一起,卫如流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回笼。 看了看厚厚压在身上的两床被子,卫如流热得浑身冒汗,试图将被子掀开。 “你醒了!” 慕秋担心他会扯到伤口,连忙帮他把被子掀开一层,又小心扶着他坐了起来。 刚想出门去喊大夫,慕秋就被卫如流攥住了袖子。 他唇色苍白,有气无力道:“先别走。” “怎么了?” “疼。”卫如流垂着眸,“很疼。” 从行刑的菜市口离开后,他大病一场,在鬼门关里徘徊数日才终于重新活过来。 从那之后,他几乎没有再生过病。 因为生病这件事,会反复提醒他,那些会在他生病时悉心照顾他的人,都不在了。 就连生病的底气,他都失去了。
第55章 “因为你信守了承诺。”…… “哪儿疼?” 慕秋还以为他的伤口出问题了。 等了一会儿,慕秋依旧没等到卫如流的回答。 他正出着神,似乎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回忆之中。 如果不是他眼神清明,慕秋都要怀疑他病迷糊了:“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某个角落里,你会不会去为我收尸。” 慕秋确定了:“看来病确实还没好。” “我曾在菜市口目睹过一场行刑,淋了很久的雨,染了风寒,病得几乎要死过去。” “……然后呢?” “没有人来救我,我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等着等着,我突然很害怕,害怕死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人会给我收尸,没有人会为我的死落泪……” 说着,卫如流抬眸,凝视着慕秋。 他记起了她举刀杀人的场景,在黑暗里强装镇定为他包扎的画面,以及耐心喂他喝水的举动。 他还记起了从她眼底滑落的那滴泪。 晶莹温热。 ……是为他落的。 生病这件事于他,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说这些话时,卫如流的表情克制到堪称平静的地步,仿佛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慕秋清楚,那就是他的过去。 血淋淋,触目惊心的过去。 “我不会为你收尸的。”慕秋抽开被他拽着的袖子,“所以,你最好别随便死在某个角落里。” 似乎是想到什么,慕秋双眸圆瞪,补充道:“也千万别死在我面前。” 卫如流认真道:“好。” 顿了顿,卫如流声音放轻许多:“做噩梦了吗?” 不少人第一次杀人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变得比平时要惊惧许多。 “没有。” 慕秋摇头,她杀人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自保,事出有因。 刚开始确实很害怕,但马上就被他安抚了,后面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哪儿还有时间和心思去恐惧。 “我做的梦……倒是不算坏。” 卫如流问:“什么梦?” 慕秋:“无可奉告。” 总不能说,她在梦里也在保护他吧。 卫如流也没再追问。 只要不因此事困扰了自己就好。 卫如流大病未愈,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劲便不足了,虚弱靠着床头,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角。 慕秋给他倒了杯水:“我去找大夫,再让厨房把熬好的小米粥送来给你。”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 “慕秋。”卫如流叫住她。 “嗯?”慕秋回眸。 “你信我吗?”他很认真。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简单。 信,或者不信。 但要开口作答,却没有这么容易。 慕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问她,于是也不免慎重起来。 卫如流也没催促,他抱着温热的茶杯,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重要。” “你想做什么?” “暂时也无可奉告。” 沉吟许久,慕秋给自己加了个前提:“扬州一行,我信你。” “那记住你说过的话。” 片刻,大夫赶来。 这个大夫就是那个评价卫如流命硬的,他从头到尾帮卫如流检查了一遍,啧道:果然,他的评价没有错。 这么严重的伤,要是其他人,不躺个十天半个月别想动弹。 但眼前这位大人已经在问他现在能否试着下床走动了。 大夫收回把脉的手,抚着长须道:“大人若是受得住,我便加重些药性。风寒和伤势都能好得更快,只是副作用会比较大。” 卫如流的回应很干脆,连副作用是什么都没问:“用药吧。” 他们现在越来越接近真相,幕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手段越来越疯狂,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对他们出手。 他必须尽快恢复好伤势。 等大夫给他开好药方,提着药箱要离开时,卫如流请他再往沈默和沈潇潇那儿走一趟。 大夫笑道:“大人倒是和慕姑娘想到一块儿去了。放心,老朽这就过去。” *** 简言之正在忙着善后。 昨晚刺杀闹出的动静极大,扬州人心惶惶。 听说卫如流醒了,简言之把公务交给下属,赶回郁府探望卫如流。 一进屋里,就看到卫如流在喝着温热养胃的小米粥。 简言之还没吃午饭,忙活时没觉得饿,现在一闲下来,顿时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简言之摸摸肚子,也去舀了一碗,边吃边和卫如流说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这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事情全赶一块儿了。”端起碗喝完里面最后一点米,简言之放下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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