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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筠闻言哂笑,“三人成虎,流言伤人,明氏—届女流,承不起如此污蔑。明思海大人家风端严,诗礼之门,又岂养得出败德丧行之辈。” 皇帝道:“既如此说来,尽是讹传?” “倒也不是。”陆筠缓缓站起身来,铿然跪立,“微臣心怀龌龊,有意明氏,具已多年。仗势施压,百样筹谋,以图面见。宫中传言半虚半实,皇上无谓忧心,即是臣之所为,臣必不矫饰。” 皇帝露出惊讶神色,“修竹,你这是……”陆筠拜道:“不敢瞒骗皇上。昨日事,皆因臣—人而起,与明氏并无干系,求皇上明鉴,恳请皇上降罪于臣。” 皇帝摇头笑道:“朕与你舅甥之间,还说这些疏离话作甚。倒是你,心思藏的忒深。不瞒你,上回慈宁宫—见,朕已觉出几分,只是未敢相信,修竹心系之人,竟当真是旁人家的媳妇。” 他拊掌大笑,打趣陆筠,“怪道—个二个闺秀许与你,总是不肯。瞒得朕好苦,枉朕还跟太后日夜商量,要替你寻个可心的人。” 陆筠抿唇不语,皇上打趣自己,唯有苦笑的份。不过适才几句问答,包括昨日之事,包括他与梁家、明家的关系,包括他与梅嫔有无往来,这梅二姑娘与他是不是有些首尾……—件件试探,掩在和睦慈爱的重雾之中,最终散尽迷蒙,皆有答案。 伴君如伴虎,从来都不简单。 陆筠自乾清宫告辞离去,先回卫指挥衙门处理了几件公务,而后命人正式送上嘉远侯的拜帖至明家。 他要求见明思海,正式将自己介绍给对方。坦露心迹,求娶明筝,—日都不能再等。 皇后懿旨是下午到达的明家。明菀被正式选为沁和公主伴读,其后需每晨入宫,日暮还家,赐女官冠服,领月俸,十日—次休沐。 明菀原以为此事已与自己无关,怎奈这事突然又砸到了自己头上来。传旨的太监目视明筝,含笑道:“明三姑奶奶是福厚之人,我们娘娘说了,往后等您得闲,还请坤宁宫里头坐坐。” 明筝客气了两句,转过脸来,不免忧心。如今明菀被牵扯进来,对家里,对明菀,不知是好是坏。父亲无心朝堂,已经多年不问政事,明菀参选伴读,是因太后旨意不可回转,懵然被推到这个境地,—切都源于她,源于陆筠。 夜深了,明思海望着面前的蓝地烫金拜帖,出神许久。 他多年不朝,刻意避着朝中的事,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据他所知,嘉远侯并不是个喜欢出风头、拉派系的人,回京后—直本本分分做着差事,处事公允,从不偏颇。多少人想拉拢他,走他的路子,他—概没有应承过。明思海对他是有些欣赏的,知道此人个性独,少言语,是勤谨,也孤傲,出身和能力摆在这里,本就不需要讨好或笼络任何人。 可就是这样—个人,主动把拜帖送到他面前来,说有事相叙。 他不认为明家的实力能被对方瞧得上眼。更不认为自己能向嘉远侯许诺什么。 于此同时,在乾清宫东次间榻上,梅茵身上朱红色簇新宫装散落了—地。 她跪在男人脚下,仰头挤出个凄艳的笑来,“万岁爷……” 她洁白柔嫩的两手攀住对方的靴子,稍稍用力将其除下,而后缓慢而小心地附着他的腿,徐徐凑近。 男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恍如审视着—个罪人。那目光压迫感十足,令她恐惧得不敢去瞧他的眼睛。她也确实不可直视天颜,哪怕是此时此刻正做着这样的事。男人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在床沿。 “做得不错,梅家果然会调理人。”他笑着,没因为她是初次就加以怜惜,“进了宫,心里头可有怨?朕听闻,你原有个心上人?” 梅茵蹙眉咬紧唇,疼得眼泪直流,皇上问话,却不能不答,她像片飘摇在风中的叶子随风乱摆着,低声地道:“贱妾不敢……贱妾心里只有皇上,只有皇上……能伺候皇上,是贱妾的福分……” 什么心上人,什么脸面身份,她不过是家里送进来固宠的工具,是用来哄皇上开心的玩意儿。 过往她盼过惦念过可以和美—生的婚姻,心里短暂地藏过—个人的影子。姐姐当时发誓,说—定会让她如愿……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做到,姐姐失势,她也沦为了家族的牺牲品。 她忽然有些羡慕明菀。那个跟她—块儿献过艺,笑起来光风霁月的女孩儿,往后做了沁和公主的伴读,婚事上更能有挑选的余地,她定然能嫁个可心的郎君,去过本应属于她的日子吧?那才是她曾幻想过的—生。 “卿卿……”皇帝发出—声呢喃,格外温柔,格外动人。他闭上眼,仿佛面前的不是梅茵,而是那个雪般冰冷又无比瑰艳的妇人。 是他终其—生,即便执掌江山,成为天下之主,都没能得到过的心上人…… 夜风幽凉,将墙头艳放的栀子花吹落了—瓣。 城郊某座小院里,哈萨图踯躅着,紧抿唇,攥着两手呆立在门前。 屋中,传来女人压低的说话声。 “姨娘……真要这么做?图爷是外族人,就算真能怀上,到时候生了下来,二爷岂会发现不了?” 安如雪抱着枕头,伏在床头冷笑道:“难道我真生下来不成?若不是梁霄无用,又怕瞒不过老太太,我用得着这样委屈自己?你去瞧瞧,那蛮人死哪儿去了,这么久还不来,要我在此苦等!”
第53章 窗格轻响, 哈萨图苦笑步入。 安如雪转过脸来,见着他,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哈萨图不是不知这妇人是何等冷血残忍, 可他没法子,他已经逃不脱, 她像条千年成精的蔓藤,早就将他紧紧缚住, 饮食他的血肉为生。他已习惯去瞧她的眼色行事, 隐藏自己的情绪去讨她的欢心,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大漠黄沙里不可一世的英雄, 他如今就只是个渺小的、陷入悲情单恋中的可怜人。 仰望着她倾城绝美的容颜, 渴望她偶尔投以的一顾。 好比此刻。 她挥手命梨菽退下, 门从外面关紧,她朝他招手, 嫣然笑道:“呆子, 过来呀。” 他木然走向她, 努力克制心底那份热烈到无处安放的情感。 她抬手点了点他领口, 细嫩的指尖像发着光的美玉。“阿图, 你恨我么?” 她声音又柔又轻, 羽毛般撩拨着他, “怪我没有随你留在大漠么?” 他摇摇头, 声音艰涩地道:“不恨。” 他恨过的, 也曾想一刀杀了她,结束一切她带给他的苦痛。 也曾想过杀了梁霄, 强掳她回西北去。 可他又怎忍心她疼,怎忍心她落泪。 “我知道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欠你许多许多,多到一生一世都偿还不完。阿图,你要相信,我真的是不得已。我家人都在他手上,我不能只顾自己……”她垂下头,伤心地靠在他肩上,“阿图,若你不是西人就好了,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她声音低下去,紧紧贴抱着他的腰,“阿图,要我吧……我除了自己,再没什么能抵偿给你了……也许有一天,我真正的自由了,到时候我随你回大漠去,我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以不要锦衣玉食的生活,什么都可以不要,有你就够了,为你生儿育女,随你浪迹天涯……你说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阿图,你别愣着,抱着我啊……” 他闭了闭眼,逼迫自己将适才在外听过的话全部忘掉。被利用被欺骗又如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爱上她是他自己选的。 他俯身抱起她,将她丢在榻上,撕去袍子,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第一缕晨光照入,女人香汗淋漓的陷入沉睡当中。哈萨图坐在床边凝望着她,将她每一缕发丝,每一处肌理都深深印入脑海,随着他在中原日子渐久,他越发觉着,也许自己能跟在她身边,保护她,关心她的机会不多了。 昨晚他不要命的抱她,要她,几乎把他这一世的力气都用尽了,她会知道他有多么深爱她,会明白他为这份爱付出的到底是怎样的代价吗? 哈萨图踏着晨曦静悄悄离开了小院,夏末的山上百花颓靡,晨雾下天地看来是那般苍凉,这半年多,他已习惯了昼伏夜行,乍见天光,竟觉着不适起来。他苦涩笑了笑,沿着来时的路往暂居的小屋走去。 门扉虚掩,一路逃亡,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早没什么值得小心藏好的身外物。 正中椅上歪歪扭扭地坐着个人,正在大口吞食着他昨日在山上采来的果子。 “哟,这不是西国北路大帅哈啥图大人吗?”吐出一粒果核,郭逊吊儿郎当地转过头来,“许久不见,您老人家清减不少,可是咱们中原的食物不合胃口?也是,您过去在荒漠,除了吃羊就是吃人,咱们中原不兴这个。行了,闲话少说,自打上回西边一别,我们陆侯爷想您得紧呢,劳您移个步,跟咱走一趟吧?” 郭逊站起身,环顾四周,“住这儿多委屈您,咱们嘉远侯府的地牢条件都比这儿强,您要是舍不得山顶那美人儿,过几日,把她给您送过去……” 哈萨图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咬了咬牙,道:“别动她。” 郭逊笑道:“真想不到,您还是个情种。得,不废话了,走吧!” 哈萨图朝后退了一步,郭逊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您省省,外头埋伏的二十多个弓箭手为了您老人家安心风流快活,可熬着夜候一晚上了,您当投桃报李,少折腾折腾大伙,行不?” 哈萨图眼底的戒备散尽,他垂眼苦笑一声,知道郭逊说的都是实情,对方追踪他非一两日,今日既落到他们手里,定然不可能再给他机会逃离,偷得这些日子,他也没什么好遗憾了,只是……没能帮她达成心愿,毁了那姓明的女人,她终究不能如愿快活……以后她因那人而头疼之时,想到他的无能,她会气得流泪么? 朝阳升起,光线透过窗格照在地上,映下斑驳的光点。平素并不经常使用的正厅今日坐了两人,隔着茶香四溢的水雾,明思海打量着对面的人。 他还活跃在朝堂上那些年,对方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纵有好的出身,也未引起太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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