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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差事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那就是“琐碎”。近卫营所有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油盐酱醋,吃喝拉撒,任何事情都要他去面对,都要他来解决。
卫衍刚上任的时候,每天都被大统领使得团团转,问题却没能解决几个,挨的训斥比他前面十多年受到的还要多。后来熬了一段时日,他好不容易上手了,才稍微喘了一口气。
有一日,卫衍按例巡查营中防务,事情还没完成一半,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此事涉及到近卫营驻地门口守门的两个营兵,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事情是这样的,营兵甲有事不能轮值,偏偏不肯请假,私下拜托交好的营兵乙帮他轮值,但是在轮值表上签的还是营兵甲的名字。
其实那两个营兵最多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笔力有限,若不细看一般是不会看出问题来的。而且来巡查的上官,未必认识每一个营兵,被揭穿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可惜这次来巡查的是卫衍,他前段时间一直在文书库泡着,对名字有些敏感,翻查记录的时候一眼就发现这个签名与以前的签名有些不同,拿来前头的记录两相一比较,马上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这种事在别的地方或许不算大事,但是在近卫营却是大忌。近卫营负责皇帝的防务,皇帝的安全不容有失,所有的轮值记录都有明档可以追查,若任意由着手下的人私自换岗,岂不是要乱套?
如此这般,卫衍当下就处置了三个人:营兵甲营兵乙各打五十军棍,罚薪三月;营兵甲营兵乙的上司,营兵头目丙被责了一百军棍,罚薪半年。
为了让其他人引以为戒,这样的处置是公开进行的。
几日后,沈大统领屏退了其他人,与卫衍谈起了这事。
沈大统领什么身份,这些许小事哪用得着他来操心?卫衍隐约听说有人在沈大统领跟前求情,似乎在说他处置过于严厉,对于这次谈话,他一开始就有了些抵触的情绪。
他自认这是按例办事,可没有半分偏倚,就算是大统领,也没有理由来责怪他。
沈莫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情绪,当下就安抚了他一番。
“你在此事上处置虽然严厉,却无过错。不过你有查问过他们三人,为何会犯此等错误吗?”皇帝既然把人交给了他来教导,沈莫当然要尽心尽力。
卫衍在此事上,处置虽然严厉,不过严厉也有严厉的好处,至少让所有的人,都明白违例的下场是怎么样了,不过他的后续工作却没有做好,只能说行事过于简单粗暴。
须知手下人犯错,必有犯错的缘由,只一味的严苛,后面却没有适当的解决之道,问题依然存在着,日后未必不会再犯。
卫衍这种做法,分明是世家子弟的通病,完全不知人间疾苦,想当然地以为,该请假的时候,便该请假,犯了错后当责就责,却不肯细细查问,底下人为何会犯错。
沈莫让卫衍接下去继续查问此事,并向他示意,恩威兼施才是带兵之道。
这一查,卫衍才知道这事的原委。原来营兵甲是因为母亲病了才不能来轮值。卫衍一听这是孝子,心中就减了几分恶感,一开始的抵触情绪很快就没了。
只是,既然营兵甲不能来轮值,为何就不能请假,这个问题卫衍依然想不明白。
奉了他的命令去查探情况的下属就告诉他,如果营兵甲请假,当月的薪俸就会少了两千钱。
近卫营营兵的薪俸绝对不低,怎么会因为两千钱,就铤而走险违例行事了?听了这个解释后,卫衍显然更加糊涂了。
被他问话的那名下属同是出身贫寒,他自己其实很能够理解营兵甲做这事的缘由,但是他解释了半天,却无法让他出身世家的上司明白,何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最后他只能无奈地说道:“要不大人去他家看看?”
看看就看看,难道这原因看一下,就可以明白了?带着这样的疑问,卫衍去了营兵甲家里一趟。
这是卫衍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一个破落的大宅院,住了十几户人家。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栏画廊,有的只是各式各样脏乱不堪的杂物,以及各式各样好奇的目光。
营兵甲母子两人住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内除了黝黑的墙壁和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母亲住里面,儿子住外面,中间就拉了一块薄薄的蓝布。营兵甲因为受了杖刑,正在卧床休息,他的老母亲则一边咳嗽,一边在为他煎药。
看到他们进来,营兵甲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卫衍急忙制止了他。
卫衍落座后,问了问他的伤势,以及他母亲的病情。营兵甲的伤势有军医诊治过,显然还好,只是入秋以后,他母亲的咳嗽,却越发严重了。
营兵甲自幼丧父,由母亲拉扯着长大,因母亲常年病着,生活才会如此困苦,那日他实在是无法可想了,才厚着脸皮要求营兵乙帮他个忙,当然在头目丙那里也通了声气,那两人知道他家的情况,因同情他,最后却受他所累一起被罚,他实在寝食难安,不由得恳求卫衍,能够网开一面放他们二人一马。
有了营兵甲自己的诉说,再加上这家徒四壁的凄凉景象,卫衍就算再傻,也能明白区区两千钱,对于这个家是多么得重要,显然这事虽然法理难容,但是情有可原。
不过卫衍还是斥责了他一番,然后命人去请了位大夫,来给他母亲诊脉,又留下了银子给他母亲抓药让他好好养病。
这一趟他既然出来了,营兵乙头目丙家里就一并去探望了,当然也帮他们解决了一些问题。
近卫营中的众人,见这事卫衍首尾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因他蒙受君恩,骤然高升引起的不服气,明显减少了不少。
毕竟,多数人愿意信服的上司,俱是规矩与人情并重之人,场面上讲规矩能做到奖罚分明,私底下有温情能够怜弱惜微,这样的上司很难得出现,但就是因为难得,才是众人愿意追随的对象。
卫衍现在当然还没有做到位,但是他这架势已经摆出来了,足以唬住一些人。
有此一例,卫衍办事更加用心,行事更是稳重了不少。若是查到有人违例,当责自然还是要责,不过这缘由他已经知道要问问清楚,责完以后还会着手去收拾一番。这么一来,他手底下的人,对他就越发敬重了,实在没有辜负沈大统领一开始的教导之意。
第五十四章 诛心
这世上很多人喜欢严于律人, 宽于律己, 比如皇帝陛下, 就是天底下第一号自己可以错, 别人绝对不能错的坏家伙。
卫衍原以为自己不是皇帝陛下这种人, 现在他突然发现,恐怕因为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和皇帝待在一起的时日久了,他也学会了皇帝的坏毛病。
或者说他此时的行为, 是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表现,营兵甲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就忍不住要去打那幅“燕山听涛图”的主意。
到底送还是不送,这真的是一个颇费思量的问题, 卫衍踌躇了很久, 还是下不了决心。此时没有硬币拿来掷掷看看天意, 不过铜板勉强可以代替。但是因为卫衍心里一直犹疑不决, 所以就算掷铜板,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他思前想后,不送这图, 他自己当然什么事都没有,但是红玉姑娘只能继续留在玉澜阁里强作欢颜, 而齐兄则会继续思而不得;如果送了, 他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这种事情一旦败露, 他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私赠御赐之物,从小的方面来讲,是行为不端,若往深处追究,则是大不敬的罪名。不过想来以皇帝对他现在的态度,往死里罚他还不至于,就算如此,杖责罚薪的惩罚必然是逃不脱。如果还要加上贿赂官员,钻律法空子为官妓脱籍等等罪名,他的下场不用多想,就知道会很悲惨。
虽然有着极大的风险,但是想为齐远恒做点什么的想法,最后还是在卫衍心里占据了上风,而且卫衍显然还如营兵甲一般,有着赌一把或许不会被人揭穿,运气好就能够蒙混过关的念头在里面,所以这幅“燕山听涛图”,最终还是转手到了那位范府尹的手里。
入秋以后,近卫营开始着手准备秋狩事宜。
去年的秋狩出了桩“逆王案”,导致了无数人头落地,连沈大统领都因此事受到明旨训斥。今年,人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沈大统领亲自带人去做先头的准备工作,卫衍也跟着去了。
皇帝有可能是对去年的事心存芥蒂,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刚添了皇子,不想跑得太远,这次没有选择去上苑猎场秋狩,而是选择在贺鸣山下的皇家猎场,也就是世人所谓的西山猎场举行围猎。
按惯例,皇帝围猎时,整个猎场都被重兵把守着。京西大营的将士守在最外围,里面近卫营的营兵又布了一层防,然后才开始从内到外逐寸逐寸地往外推进排查,确保猎场里面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并且随着排查的行进,逐次在各个关键位置布防,以达到万无一失的目的。
在如此要把地皮翻三寸才肯罢休,猎场里面动物的雌雄都要辨认一下的细致排查下,去年会出那样的纰漏,现在想来就是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逆王”当时不知道收买了多少人,才能造成去年的那种惊险状况。
卫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具体的防务事项,他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心地学着所有他应该学习的东西。
五日后,卫衍被皇帝的急诏,召回了京城。路上他还在想,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皇帝这么着急要他回京,进了皇宫知道了真相以后,他忍不住哭笑不得起来。
原来是皇长子的居所完工了,皇帝迫不及待地要向人炫耀他的杰作。
这个居所要供皇帝心爱的长子居住,富丽堂皇奢华无度自不必去细说,光是整个布局就可以说明,皇帝果然是下了无数的苦心。整个居所被分为四个区,一为起居处,二为书房,三是供习武所用的演练之处,四则是一个很大的游戏玩耍之地。
卫衍其人,内心深处还保留着许多童真幼稚的地方。彼时为君权所慑,因身份地位所限,他在皇帝面前自然是规规矩矩,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但是随着皇帝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温和,与他相处起来越来越随便,他虽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严守君臣相处之道,但是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还是会在无意识中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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