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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宴一顿,转到榻前抬手,顺了顺那乌发,“慢慢睡,我在这不走。” “哥哥不困吗?”静楠往里挪了挪,很真诚地邀请,“这张床榻也很大的。” 并不是大小的问题,荀宴沉默了瞬。 这几年他只简单教过几句男女大防的道理,并未更具体地教过她进一步的东西,譬如为什么会如此,其中内因她可能一点也不了解。 静楠成长的环境太单纯了,身边少有亲近的外人,也就让她觉得,和外人需要保持距离,但和哥哥再亲密也是可以的。 沉思之下,荀宴用更精简的话解释了遍,大意是即便是哥哥也不行,只要长大了就要遵守一些规矩。 静楠认真听罢,乖巧地表示懂了,但最后还是道了句,“那长大了,好麻烦呀。” 荀宴失笑,眉眼间盛满柔意,“是有些麻烦。” 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那个小小的、稚嫩的圆圆长大,这样似乎就能够减少更多的烦恼。 譬如,今夜桃花节让他突然意识到的某些事。 荀宴忽然道:“我给圆圆讲个故事。” 从小静楠就习惯听着他讲的睡前故事入睡,自然无有不可。 只是以前荀宴大都照本朗读,今夜,他却讲起了静楠从未涉及过的类型。 第一个,是穷苦书生与富家女之间的故事。内容寻常且俗套,富家女看中书生品性和才华,出资助他读书、赶考、结识贵人,二人约定待他考取功名便成婚,岂料书生一朝中榜便翻脸不认人,抛却过往,一心攀附高门世家。 最终,故事以书生急功近利被贬谪、富家女半生悔恨为结局。 第二个故事,则关于一对皆出身小官之家的青梅竹马。自幼相伴长大、互许终生,本来感情真挚,男子却在成婚前被一位美人所迷,即便逃婚也在所不惜。 最后,他逃婚路上被市井恶霸打断一腿,落下终身残疾,至于女子的结局却是未曾提及。 第三个故事,则讲了一位高官子弟与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后,整日流连烟花之地,最后自己染病而亡,害得妻子也郁郁而终。 越听,静楠双眼睁得越大,直至滚圆如猫儿,表达出自己惊讶不解的心情。 “为什么呀……”起初,她还因主人翁之间的感情而为他们开心,只是尚未来得及生出对男女之情的憧憬,就被这三个结局给留下了阴影。 她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都这样?” 竟然一个好结局都没有。 “因为男子本性如此。”荀宴面不改色道,“或追逐钱财权力,或追逐美色,他们习惯了,不会真正地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 静楠似懂非懂,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皇伯伯拥有的那么多妃子。 她如今已经能够了解“皇帝”这个位置的意义了,可能正是因为站得太高,所以就更不需要在意那些了吧。 “那就没有一个好结局的吗?” “有。”荀宴淡道,“只是太少了,寥寥无几。” 他想的是,通过这些让小姑娘充分认识到男子的可怕和男女之情的不可靠,世上根本就没有值得她付出真心的男人。 毕竟再怎么不愿,荀宴也知道今后她八成还是要嫁人的,与其看着她今后可能伤心,不如提前让她变得无情。 听完这些,静楠确实觉得这些都很可怕,但对于荀宴的总结,她想了想,道:“不对。” “……嗯?” “正是凤毛麟角,才要努力去寻找。”静楠认真道,“哥哥说过,越好的,就越需要努力才可以得到,不可以直接放弃。” 荀宴一怔,听她又问,“哥哥也会这样吗?” “……不知。” 小姑娘眨眼,有点儿疑惑,还是道:“静楠觉得,哥哥不会的。” 语罢,她还若有其事地点头来肯定自己,“哥哥是最好的。” 这一瞬间,荀宴忽然想到了曾经自己和皇帝的对话。 皇帝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阿宴,你的未尽之言我都明了,可世人如此,绝大部分人都深陷泥淖之中无法自拔,甚至不想挣脱,你所说的那些,如空中楼阁,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时,他是如何回的? “即便万中取一,也总有这种人。总不能因乌云笼罩了大半天空,便再也不希冀放晴,圣上……父皇,若是肯做,总有希望的。” 他已经失去了那时的信心和热情,可他面前的小姑娘依然对一切充满期待。 从这双年轻的眼眸中,荀宴看到了自己曾经拥有又抛却的东西,不觉微微笑起来。 “圆圆所言,也有道理。”他道。 小姑娘再度点头附和,在她心中,哥哥当然是最好的。 三个故事的目的脱离了初衷,荀宴也没有感觉很失望,轻声道:“睡吧,时辰不多了。” 这次,静楠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荀宴也从假寐变成真睡,他就坐在轮椅上,一直守在静楠床前。 ………… 翌日清晨,哑仆做好早饭来唤人时,见二人一同从静楠房中出来,也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这对兄妹感情好,情谊远胜寻常人家的兄弟姐妹,但论越线之举是万没有的。 哑仆忠心耿耿只负责干活,其他的本就不会多想。 每日,他都要提着水桶将这座房屋内的树和花草浇灌一遍,昨夜刮风下雨,今日要做的就是整理被吹得凌乱的物件。 从哑仆的手势中,荀宴得知,他在临墙角落处发现了一只脚印,很新,似是昨夜所留。 哑仆怀疑,是不是有窃贼趁昨夜雨大想偷东西,建议他们清点财物。 脚印……忆起昨夜静楠的发现,荀宴将二者联系起来,心中猜测愈发明了,“无事,我知道了。” 哑仆不放心,在他心中,这位常年坐轮椅的男主人很是弱不禁风,小主人又年少羸弱,如果真有贼子,他们应该提前做防范。 或者雇几个强壮的健仆在门口守几日,也是好的。 对上他担忧的双眸,本不欲多做解释的荀宴一顿,抬手露出匕首,再轻轻一掷,只见匕首正中树干上的一只爬虫。 准心极佳。 他道:“我会护好你们,不用怕。” 哑仆微微张大了嘴,这才知道主人武力非凡。 他连连点头,总算放心去忙了。 这厢,荀宴独自往书房去,持笔许久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 他的可信之人无非那么几个,钟九却是被第一个排除的,因荀宴早就猜到,钟九知晓他的身份,是皇帝派到身边帮助他的。 荀家人亦非最优之选,皇帝清楚他和荀家的感情,定会时刻派人盯梢。 如果不是不知道如今林琅所在,荀宴定选择寄给他,但…… 最后的选择,似乎只剩洪琼枝了。 足足思索了一日,荀宴才遣人将这封信送出,地点乃是上京的洪氏商行,里面所写的回信之地自然不是清水镇,而是三十里之外的临镇。 出乎荀宴意料的是,回信速度相当得快,仅半月就到。 信中将他想知道的事一一呈上,并道,搜寻他们的人本在逐年减少,今年更是几近于无。 但在一月前,宫中突然发出密令,暗地派遣了大批人马去寻人。若他还是不想被找到,得早做打算才是。 洪琼枝向来有手段,她能得知这种密令不足为奇,消息也值得一信。 于荀宴而言,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保静楠之前,自然是不被找到的好。 关键在于,他双腿的治疗已到了最后时期,其中一味药草,只有在清风镇的周围才易于采摘,其他地方大都难以买到。 静楠很了解此事,突然离开,她定然不会同意。 荀宴将来由告诉了她,本想让小姑娘学会紧张,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还道突然离开才会引人怀疑,等治好了腿也更方便行事。 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且丝毫不见害怕。 事实确实如此,荀宴便令人在附近的山林中搭建了小屋,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他的一些动作还是引起了古家注意。 古丘还好,深知他非池中之物,迟早要离开这座小镇,早就做好了准备,难以接受的是古月容。 她开始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二人面前,或赠礼,或邀请他们游玩,做尽了小丫鬟不能理解的殷勤事。 得了叮嘱,静楠向来避着她,荀宴亦很少理会,依旧无法打消她的热情。 被一再拒绝后,这日,古月容带着奇异的兴奋来访,“明日大哥带客人回来,我们家中摆宴,荀公子也一同来吧,别急着拒绝,这次来的可是贵客中的贵客。” 在古月容拖长了语调的答案中,她终于如愿看到了面前青年因讶异而微微睁大的双眼。 这位贵客,是大公主。
第83章 重遇 因皇帝身体状况日渐不妙, 又不允儿女侍疾,近日大公主心情不大好。 正巧身旁有人向她举荐了散心之地,道清风镇满镇桃花, 春日是一道绝丽风景,她便决定来看看。 身侧古耀时刻殷勤献好, 一路都在向她介绍沿途风土人情,大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权当解闷。 她很了解古耀这种人的心思。 自从和离后, 大公主一人过得潇洒自在, 再也无需顾忌他人脸色,因皇帝偏爱, 京中甚少有她的流言蜚语。 向她自荐枕席者,也不在少数。要么是没落的勋贵子弟, 试图尚一位得宠的公主来保住昔日容光, 要么则是有些小才想一步登天的年轻人。 古耀即为后者。 对付这种人,大公主很有经验, 姿态拿捏得极高,宛若神女高居云端, 以致古耀待她愈发得小心, 丝毫不敢冒犯。 “殿下, 那是清风镇特有的桃花饼, 可要试一试?”见大公主视线时常往车外流连,古耀小心翼翼询问。 大公主轻轻嗯了声。 领会到意思的人立刻迫不及待地下车,买来桃花饼, 见她赏面子般小小咬了口, 也十分荣幸般道:“外面做的还是不大干净, 我娘擅长这个, 待会儿到了古家,我让娘做最新鲜的。” 大公主不置可否,移开视线,心中更觉无聊。 这种人太多了,知道她的身份后,没有几个人还能保持淡然。 古耀刚入上京时,曾有人夸赞过他才华横溢,颇有少年气。 正是“少年气”的评价,让大公主注意到他,因为这让她想起了数年前认识的那个人。 宠辱不惊,一身凛然正气。 她曾在父皇面前大力夸赞过他,当时父皇笑而不语,谁能知道,那竟是她的弟弟,流落在外的皇家血脉。 “殿下。”马车停下,古耀先一步下车俯首,“古家已到了。” 抬眼扫过写有古宅两个大字的门匾,大公主抬脚,在侍婢的搀扶中缓缓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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