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的面容。 他整个一颗头颅,竞仿佛被人投入洪炉,被烈火焚烧过,满面俱是丑恶、妖异,令人作呕,更令人胆寒的疤痕。 然而他一双手掌,却是出奇的光滑、细嫩,十指纤纤,指甲修洁,整个一双手掌,绝无一丝理疵。 他指尖轻抚着面上的疤痕,绝丑的脸,绝美的手,两相对照之下,更绘这人平添了几分慑人心魄的魔力。 宝玉凝目瞧了他几眼,只觉一丝寒意的自背脊升起,直透头顶,正如被响尾蛇那冰凉而颤动的蛇尾划过一般。 他简直不像是人,而是造物以魔鬼的妖异,冰雪的寒冷,火焰的曲热,毒蛇的黏湿,奸滑与恶毒所混合成的怪物。 然而这魔兽般的怪物,语声却温柔如水,甜美如蜜。 他目光中已露出一丝惊异的变化——自是在惊奇于方宝玉非但未曾睡倒,神智反而清醒。 他缓缓道: “感谢上苍,感谢火之真神,你果然有骆驼般的坚忍,兀鹰般的勇猛,狐狸般的智慧,你竟醒了?”宝玉尽量使自己心神与语声保持平静。他也缓缓道: “你如此歌颂仇敌,确实令人惊异,你本该埋怨你的神抵,只因它们并末降福于你,反而降福了你的仇敌。” 红袍人道:“仇敌?谁是本宫的仇敌?” 他突然笑了,笑声也是那么温柔,接着道: “本宫的仇敌,都早已死了,你若是本宫仇敌,焉能活到此时?” 方宝玉道: “我若非你的仇敌,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五行魔宫的火魔神,对朋友难道也是如此怀有恶意?”红袍老人又笑了,道:“呀!你已猜出了本宫是谁。” 方宝玉道: “不错,我不但己猜出了你是谁,也猜出了你的心意,我早已知道你如此对我,为的是什么?” 火魔神道: “为的是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宝玉道: “第一,你不愿泰山之会被我拦阻,只因你一心只想江湖中流血争杀,日夕不已,等到武林元气大伤,江湖好手伤亡殆尽,你便可在其间坐收渔利,以新生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君临武林。”火魔神道:“好1猜得好,还有呢?”方宝玉道: “你千方百计地来打击我,使我在武林中无法立足——也是为了不愿我与那东海白衣人作决胜之一战,好教白衣人那王霸之剑,血洗武林,武林中元气越是伤损,你成功便越是容易。”火魔神微微一笑,道:“此点你却有些猜错了。” 方宝玉道: “当然,你如此作法,还另有用意,我无法见容天下武林英雄,便只有投身五行魔宫之中……” 他顿住语声,但这次火魔神却末答话,似已默认。 宝玉接道: “但你还是不知道我究竟有何能力,是以你便以各种方法,来考验我的武功、智慧与定力,我若经不起你的考验,死在你的手下,于你并无损失,只因我经不起你的考验,便根本没有被你利用之价值。” 火魔神笑道‘ “好,说得好。” 宝玉道: “你的考验若是难不倒我,我的一切条件必定都已符合了你的要求,你必定会要我去做一件事。” 火魔神道: “本宫会要你做什么事?” 方宝玉道; “你要我做的那件事,必定十分艰险,十分困难,甚至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无法做到,是以你才肯化费如许心力对待于我。” 火魔神目光忽然自宝玉面上移开,投注到远处某一虚空之处,出了会儿神,方自缓缓道: “不错,以此刻情况看来,这件事确实唯有你能做到。” 宝玉冷笑道: “但你又怎知我会为你来做此事?” 火魔神目光闪电般收回,箭一般投注到宝玉脸上,道: “你虽有超人的意志,但意志仅能控制你的神智,却无法控制你的肌肉,你此刻神智虽未崩溃,但四肢仍无法动弹,本宫仍可随时取你性命!” 宝玉微微一笑,道: “你瞧找可是会屈服于你威胁之下的人?生死之事,在你我眼中本都算不得什么,你想必也该承认?” 火魔神默然半晌,忽然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宝玉一时间还摸不透他忽然问这句不相干的话来,究竟有何用意,亦自默然了半晌,终于答道:二十左右。”火魔伸柔声道:“死亡在二十岁恶人眼中看来,的确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少年人还不能完全了解生之可贵,与死之痛苦,但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便会知道世上唯一最可留恋的,便是生命,生命中还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你都未曾享受,你此刻死了,你怎对得住你自已?”宝玉微微笑道:“你可是在引诱于我?”火魔神道: “本宫并末引诱你,却要告诉你,只要你肯力本宫做了此事,本宫便可供给你世上绝大部份人所梦想不到的享受,名誉、地位、美人、财富……无论你要什么,你都可得到,你童年若是也有入漂渺虚幻的梦想,本宫也可使你这些梦境,全都变为真实。” 宝玉喃喃道: “我要什么,便有什么?” 火魔神道: “不错!” 宝玉缓缓道: “在我平生所听过的话中,的确没有任何话再比你的话更富于诱惑,更能打动人心,但……”他突又笑了,接道:“但,我又岂是会迷惑于你的引诱之下的人?” 此时此刻,他这种淡淡的笑容,的确要比各种愤怒的言词都能表示他的决心。 火魔神又自默然,又过了半晌,方自说道: “但你莫要忘记,你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江湖中已没有一个人再看得起你,你已被天下人所唾弃,那么?你还有什么值得你自尊自重,拼命维护的?你为什么还不肯服从本宫的命令?” 宝玉一字字缓缓道: “我纵已一无所有,但我却还有死亡的权利!这便是值得我自尊自重,值得我拼命维护的。” 火魔神道: “你可知道,引刀一死,并非勇者的行径,而是懦夫所为,只因弓J刀一死,要远比挣扎求生容易得多,你若真是男子汉大文夫,便该不顾一切,奋斗求生,否则你便只不过是匹夫之勇,只不过披着勇气虚荣羽毛的懦夫。” 宝玉又笑了,道: “好高明的激将之计,只可惜我也不是会被任何激将之计激得热血冲动,完全失去理智的人。” 火魔神静静凝注着他,足足有盏茶工夫之久,似乎很不得要将自已目光化为利剑,直刺人宝玉的心底。 然后,他沉声道: “本宫要如何才能打动你的心?” 宝玉微笑道: “无论任何人要我为他做事,只有求我。” 火魔神目中火焰更觉炽热,而语声仍是温柔冷静。 他缓缓道: “求你?本宫又岂是会求人的?” 宝玉道: “你本不会求人,但此刻我已从你目光中瞧出了你的惶恐与急切,我已猜到只要我肯为你做这件事,你便不借一切牺牲,甚至不借做出你平生未曾做过的事,甚至不惜求我……是么?” 火魔神默然端坐,久久不语。 方才两人的言语,俱是优美、动人而锋利的,正如装饰着七色彩羽,雕刻着十锦浮图的毒箭一般,虽美丽却可制人死命! 两人都在考验着自己的决心,也在探测着对方的意志——这不但是一场言语的战争,也同样是一场意志与智慧的战争——这样的战争,显然又比刀枪的血战更为狠苫,更能激动人心。 只因两人中无论是谁,若要战胜,不但得要有动人的词藻,坚强的决心,还得要能自对方心底深处,探测出他的弱点,加以击破,这正如两人动手时,都在找寻着对方招式间的破隙空门一般,只不过平时动手时,用的是锋利的刀剑,而此战中用的却是锋利的言语,而人们对自己心底的弱点,防守得总比武功上的空门严密的多。 在这一场战争中,火魔神竞又落了下风。 他目中已现出矛盾痛苦之色,锋利的言语也已无法出口,方才唇枪舌剑的战场,如今竞寂如坟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长身而起,一言不发,飘然而去,红袍飘飘,仿佛火焰闪动,转瞬间,便失去踪迹, 他走得甚是突然,似 但宝玉却毫不担心,只因他深信自己已抓住了火魔神的弱点,他深信火魔神要他去做的事,不但与火魔神有关,而且与所有五行魔宫中人也都有着极大的关系,火魔神迟早终是要向他请求的。 他手中已掌握了胜负的关键,从此刻起,他已完全居于主动的地位——他自然已一无所惧。 邻室卧塌上,倒卧着一个老人。 他身覆重被,面向墙壁,既瞧不见他的身子,更瞧不见他的容貌,所能瞧见的,只不过是他一头乱草般的灰白头发而已。 小公主垂首坐在卧榻边,身子星未动弹,但眼波流转,面上的表情更是变化万千,使她全身充满了一种不可捉摸的机变而灵巧的气质——她虽然坐着不动,但看来却又有如云中飞翔起舞似的,若论五行魔宫真能控制她的身心,那真是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火魔神飘然而入,重重地坐到床头矮几上,长叹道: “不想世上竞真有心如钢铁之人,那方……” 卧榻上的老人截口道: “你不必说了,你两人在隔壁所说的话,我全已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觉得有趣得很。” 他语声虽缓慢而嘶哑,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这种抽之不绝,砍之不断的力量,正是长久以来。终日在痛苦折磨下挣扎着的人所独有的。 火魔神道: “有趣?那方宝玉装傻时如呆子,奸滑时如毒蛇,打又打不倒,抓也抓不住,你我有这样的对手,还有趣么?”老人道:“若非这样的人,又怎能办那件事?” 火魔神道: “话虽不错,但……但我等所有手段,已无所不用其极,他仍不肯就范……杀了他虽容易,要他听话却委实难如登天,可恨的是,我等偏偏又不能杀他,这难道真要本宫去求他不成?” 他语声已渐渐激动,但老人仍未回头,只是缓缓道: “谁要你去求他?” 火魔神目光闪动,道: “不去求他‘还有何法子?” 老人缓缓道: “放了他!” 火魔神怔了—怔,失声道: “你说放了他?” 老人道: “不错,唯有放了他,才是上上之计。” 火魔神道: “但我等费了如此多心力,才将他置于如此地位,若是放了他,岂非纵虎归山,别人岂非要将我等当作疯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4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