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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无陵到底不是羡之,不是他眉头一皱,谢无陵就会变得乖巧。可能也是因为他对“平之”这二字没有那么多的责任感,也可能是赵祚不知这几年过去,他真正的七寸变成了昭行,而不是“谢平之”这个名了。 谢无陵费力坐正了些,继续道:“前几日的平之是如何想的,现在的平之也如此作想。秦国公既不能苟同,那还是请吧。”说完他歪了歪,目光转向了门边,扬了扬下巴,费力道,“我今日实在无法陪您争辩。” 这大概是赵祚第一次被谢无陵下逐客令,他脸色黑了几分,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坐到了床榻边,看着谢无陵唇色苍白,一身病骨,又似一张风一刮就会被带走的宣纸,他咬了咬牙,退步道:“还在气?气什么呢?” 谢无陵气什么赵祚其实一清二楚,那日赵祚从昭行快马加鞭回来,从后山归的园子,想拦下昭行的书信,但他不知,这书信早到了谢无陵手上。那应该是谢无陵收到的第二封从昭行传来的信,第一封就是妙法身上的伤势,那收到时他和赵祚就商量好了怎么处理,而这第二封是在赵祚走前提前发的,里面细写了每处伤痕的由来。 赵祚当时是怕谢无陵去寻仇,怕他在惠帝看着他的时候又偷偷离开扶风城,那对谢无陵并没有好处。 至于那歹人已经被惠玄伤的体无完肤了,谢无陵也散了消息说对那人的下场用了最恶毒的惩罚法子,大可以将这事过去了,但谢无陵却没有他想得开。 有些事,有些人总是过不去的。 赵祚归园子时,见他一个人在杏林子里选了棵杏树,抱了坛酒,没尝几口,暮色就将近了。而赵祚那时才回来就看着暮色下余晖落在醉鬼肩头,也让染了酡红的脸颊上覆了道光芒。赵祚握在袖下的手紧了紧。 那时赵祚在来路上,听闻了岐国被赐婚的事,他匆匆赶往园子也是想问问谢无陵是什么意思。 惠帝明言了陆家将衰,这事谢无陵那日从兰台回来就同赵祚说起过,但现在谢无陵却在赐婚这世上持着支持的态度,无非就是要推岐国入悬崖,这是赵祚无法认同的。他是想与岐国光明正大地争那旒冕,而不是借权术盛衰来拉人下马。 哪知道赵祚忍住了,谢无陵却在找赵祚的不痛快,岐国的事是他先提的,后来醉深,无论赵祚说什么了,他总要驳上两句。这才惹得赵祚气急,与他吵了一通,要拂袖离去。 “平之可不敢。”谢无陵冷声,“也不敢为了羡之,再质疑你们天家的兄姊弟妹。”他低了头,自嘲地勾勾嘴角,“是报应不爽。” “谢无陵。”赵祚抬手抓住谢无陵的下颌,把谢无陵的目光逼得只能看向他,赵祚的嘴唇翕合了几遍,到底什么重话都没说出来。 谢无陵也抬了手,攀在赵祚的手臂上,使着那微不足道的力,皱了皱眉,眸光垂了垂,带着一点厌,想让赵祚将钳他下颔的手放开,赵祚看了他撤开来的目光,和那一点厌色,才缓缓放了手。 “秦国公,”谢无陵顺了顺气,才道,“今日还想,怪我不拦他二人?穷途之处,她和你终究会面临你死我活,国公看不清吗?陆家早些年,是被圣上看好,但如今该到看坏的时候,借这股力吞了那岐国不好吗?” 谢无陵顿了顿,他其实也是怕的,他情愿岐国的事是因为他,也不希望最后让赵祚亲手来解决岐国。岐国赵祚长乐宣城,他们这几个都是亲手足,再皇家还能有如此情义本就少见,况如今遇见岐国的事,赵祚都会愤然,若将来要他赵祚手中沾上岐国的血,那赵祚后来要负上多少疚,谢无陵想都不敢想。 他,也不想赵祚食苦。 “平之。” 赵祚看向了谢无陵的眼,眼里带着疑惑,眉头渐渐皱来,仿佛在问他是不是一定要如此。 谢无陵却满眼笃定,一眨不眨。 “平之?”赵祚带着一丝不敢肯定眼前人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的语气,出了口,又叹了气。他并没有等谢无陵给他肯定,当然,他也不敢等,怕等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撤开了目光,起身将帐幔合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谢无陵看着他的背影跟着门合上前的那抹光一起消失在了门后,又听那人在门外吩咐就木拿了谢无陵备给岐国的礼,他一同送走。就木喏喏应了,和赵祚一同离了伐檀。 伐檀再归宁静,谢无陵才恍然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他有些坐不住了,一下失力地摔回了床上,全身都跟着疼。 “我不是了。” 不是那个“平之”了。 谢无陵看着青纱帐,合上眼承认道。 后来的谢无陵也确实在用行动证明,他不是那个平之了,那个曾经被岐国公主高看的谢小先生,现在也只是个身后沾了腌臜的小人。 不知道这是这两三个月来梁相第几次约见谢无陵了。妙法的事之后,但凡收着了梁府的邀帖,他会都应下了。 秋后即是凛寒将至,又到了谢无陵的膝下旧疾反复的日子,他下了马车借着就木的力量,努力让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小先生来了?”梁策上前一步迎到。 “来了。”谢无陵拱手,未躬身,虚作一揖,“让大人久候了。” “我瞧小先生的气色可不太好啊。”梁策引座道。 “无妨,是昨日睡得不安稳。” “可我听说小先生可不只睡不安稳啊,”梁策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谢无陵,见谢无陵也好以整暇地待着他的答案,“还听说小先生和秦国公这一两月来,总因政见不合……” “嗯,”谢无陵低头,看了眼一旁温着的茶,问道,“梁相何时也做起了和事佬?” 梁策听他问来,眼睛眨了眨,眼底透着笑意,谢无陵又开口道:“还是?”话才出口,谢无陵突然反应了过来,又补了一句:“那梁大人只需垫高枕头,昭行既认定了秦国公,便改不了。” “小先生,当算是老臣的定心丸了。那老臣也要送小先生一个惊喜。” 梁策说着让小僮将一方木盒送来,梁策接过木盒打开了来,是几叠小黄册。那是要呈给重阙长明殿里那位的密册,谢无陵早前在长明殿里见过一两次,却从未见过里面写着什么。 谢无陵压住了满心的好奇,仍端坐着,嘴角微勾,注视着梁策的动作。 “圣上最近命兵部查之前陆家那小将军领兵离驻地去居延的事。”梁策的手指敲了敲那折子,“老臣以为,您得看看。” “兵部?”谢无陵明显怔了怔,皱了眉,抬手去取了那奏折来。 赵祚本是一直在兵部的,但这几日谢无陵并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事。 谢无陵想及此,心下惊了惊,王与谋士之间,大概最怕是生了罅隙,而赵祚和他之间,也如是。谢无陵手下翻着册子的动作未停,眼里却未看进几个字。 梁策却似不懂一般,火上浇油:“前几日圣上不是还特地召了秦国公入殿,说的就是这事,怎么小先生不知?” 谢无陵无奈一笑,敛了心神,目光聚于书册上,搭话道:“我非仙人,哪能事事皆知,大人可高看平之了。” 梁策闻言,笑似狐狸般,露了狡黠。 谢无陵将册子翻完,置回了桌案,才道:“之前调兵的事,本是为了回护姑臧。”谢无陵的手指在桌案上毫无节奏地扣了扣,扣得人心乱了,才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梁策眼珠子一转,打起了太极道:“老臣不敢揣测圣意,不过这时候陛下要查这事,想来,是要让大家的这个冬日都不好过啊。”梁策又凑近了些,道:“依我之见,圣上仁心,又宠岐国公主,倘若待日后这岐国公主和陆将军有了子嗣,必会忍不下心,所以……” “想速战速决。”这话谢无陵自然也是认同的,他舔了舔唇,思考了会儿,道,“应该不止,这事,真算起来,秦国公必然也撇不清。” “有小先生在,还怕撇不清?”梁策总算把他的“意有所指”指了出来。 谢无陵却摇摇头,看向了对座的人:“还请大人赐教?” “赐教?小先生可言重了。只要小先生肯抢在陆家之前,反将一军。”梁策将桌案上的杯盏往一边撇了撇,“小先生,想将秦国公从中摘出来,我想应该不难。” 不难,谢无陵独自嚼了嚼梁策嘴里的话,蓦地笑出了声,这个不难的前提,是指他谢无陵得肯揽下这些东西。 谢无陵一眼量过去,将梁策那老狐狸略带狡黠的眼神纳入眼底。 梁策见谢无陵未答言,也不急,只投了目光,也睇着谢无陵。 半晌谢无陵才开口道:“梁大人,是想说,我和岐国公主亲近,秦国公与长乐公主,二人又与她情如一母同胞。如此想来,从岐国公主口中将赵祚摘出来,应该不难?” “小先生历来聪慧。” 谢无陵抿嘴颔首,应了这声夸奖,偏岐国是什么样的性子他颇有了解。或许不用说旁的,只用分陆家一个甜果子,岐国必回涌泉相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争取日更了… 想在这个月完结
第110章 岐国旧事 “你是说,我父亲在城中,见了羡之的外公后,又去了岐国公主府?” “嗯。我问过许多人,都说是那日在城中见过你父亲和梁相喝了杯茶。” “不过是喝杯茶,怎的你记得这么清楚?” 陆未鸣的目光投向了窗外。他记得那一日是霜降后,冬寒来的时候。岐国公主念他是陆慎成的幼弟,平素待他甚为亲切。重阙出来的人,总是要重规矩一些,也是这个缘故,让陆未鸣收起了那纨绔性子,在公主府变得规矩了许多。说来也怪,他至今想来,也不觉得是公主府压了他的性子。 而那日岐国她特地召了陆未鸣去公主府,请他尝尝从重阙内带出来的酒,也好暖暖身。 “那日他去了公主府,我不欲见他,便待在暖阁内,没出去。家兄、公主与他俱在暖阁外的回廊下尝酒。我听他说,要我兄长请旨归塞北,那时兄长与公主新婚燕尔,不可能走的了。” “后来呢?”陆岐问道。 “后来大概谢……小先生找了我爹,是我爹和公主谈的,公主应该是知道了惠帝在查那日之事,想来要保的陆家只有那么一个法子,最后到底还是同意了将兄长送走的事。” “一个法子?”陆岐有些听不懂地摇摇头,又问道。 “将兄长送回塞北,是要圣上顾及山鹿营的存在。又将老将军和公主二人一起留在扶风,好让惠帝放心!” 帝王到底是怕放虎归山,会让陆慎成拥兵自重,但惠帝更怕他那独独看中的女儿,会结党营私,给别人留下话柄。 岐国公主和秦国公的这场博弈,早在他二人归扶风前变了味,变成了惠帝自己和昭行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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