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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摆了摆手,又迈了步子,朝院里的石凳去,同是夏夜,却是物是人非了。 “你一定要听?” “要听。师父的那件戏服,师父肩头的伤,羡之都想听。” “那便得由王丞相乞骸骨时讲起了。那时,你也不过四五岁模样?” “是,那时羡之尚幼。粗识几个字,还在跟着父王和母后来国公府时,专门带给了师父看。” 谢陵抬首,四顾了这满庭的月华,若不是身后是化为灰烬的屋舍,或许他还当以为自己是曾在这里住过那个风流郎君。 “王丞乞骸骨,折子递上去的当夜,先帝便召了他入宫,彻夜长谈。后两相之位悬空。御史台曾被王丞一直压着的几道折子,一夜之间到了先帝桌上,先帝一月之间,先后罢黜了六部官员共十位,缘由多是贪赃枉法罢了。” “羡之曾在上朝起居注里看过这段,可听旁人说罢得都是问王党,树倒弥孙散,也是意料之中。不过皇祖父仁厚,于是未要他十人的性命。” “非也,六部官员十位,四位出自工部,其余各部不过一二人,雍国公当初受圣上旨意,行走的是哪个部,羡之可还记得?况十人之罪,岂是帝说赦就赦的。” “工部。这是拔的……大皇叔的牙?” “不,是警告,到底雍国公是他的长子。他是王,却还是父王。” 人呐,总是偏心的,饶是先帝,也亦然。他把他所有的宽宏大量都给了他这个嫡长子,一分都不肯施舍给别人。 若是当初谢无陵选的是雍国公,可能他的这条路好走许多吧。 “之后呢?” “个中权术,你自幼便在我身边学,你还猜不到吗?” “所以师父来扶风,是让大皇叔站到风口,王丞相离朝,是让先帝的那把刀悬在皇叔头顶。而我父王才是最后那根压死他的稻草。可是父王却被罚了。中间生了差错?” 惠玄人在昭行,算得尽这盘棋的结局,却算不尽人心。 人心带来的变数,总是骇人的。 “不,不只中间,从开头,便错了。错得离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说 陆岐好久没上线了,雍国公府 陆岐emmm还没出生 为了让他上个线 我就写回来一下。下一章又要回去了。 造作:寡人,什么时候能有句台词啊? 谢50:来,亲亲不需要台词。
第39章 践行小谈 错便错在了惠玄错估了雍国公对谢无陵的需要,不单单只是追名逐利的需要。 行令宴后,谢无陵的画,也让雍国公的名声大噪,不知何时街巷里流传起了“昭行之士,天下之势”的话。 而谢无陵在行令宴上做的那幅“青山独行”的图,一时间被各大权贵士族竞相争来。 有人夸这谢无陵惊才,有人却疑这不是谢无陵亲笔,有人喜这风骨萧然,有人却道此景落寞。 然当这幅图最后到赵祚手里时,他看着那图上远山叠连,竹林立山脚,幽篁得曲径,曲径上得一灰白衣衫的寒士背影时,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成了一抹笑,良久才言,这图,满情。 而王丞相于行令宴那月月末,上书乞骸骨,帝允。这一事,又将雍国公的母族推上了巅峰,曾经压在梁家头顶的那根梁被抽走了,梁家自然不肯放掉这个好时机。 闻说礼部上了三道折,提醒圣上寻一个中秋宫宴的主礼者。上朝多为受宠皇子主礼,到这朝,皇子大多尚幼,成年者少,便由王丞相一直暂代,但丞相辞任,这一位便悬了出来。 宫里传了消息到雍国公府,说是今年圣上有意将这住持之责交给雍国公,遂要他多进宫走动走动。 而在卸任的王丞相,吩咐众人将细软收拾妥当,携家带口,欲归昭行前,扶风文士特地为他在扶风城内最有名的云梦园子,举了一宴,全当践行。 雍国公因皇后所邀,每日晨时便要入宫,遂要了桑落陪谢无陵前去。 园子里有处小竹林,谢无陵和桑落前脚才到园子口,后脚就被小厮领到了这林子。 王丞相摆了两杯盏,邀他二人入座。 “桑落也来了?我倒是好久不见了。” “丞相。”桑落说着便跪了身,向这老翁磕了头,才起身落座。 王丞相见他这般大礼,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受不住受不住咯。何苦行这般大礼。你要和陵儿学,见我,放得开。” “桑落受王朔郎君恩惠,未能结草衔环。今时丞相离扶风,桑落当行此礼,愿丞相衣锦还乡,半生顺遂。”桑落虽得了一张胡人面容,却将这中原规矩记的清清楚楚,大概和他这些年都在雍国公身边,脱不开干系。 “你啊,可惜来了扶风。”王丞相本是看着桑落的,这句“可惜”道来时,却又看向一边的谢无陵。 谢无陵端了面前的茶盏,恍若未闻,道:“还是王伯伯好啊,每次也只有跟王伯伯聊天才吃的着这寿眉茶。” “你倒是和你师父一模一样。贪嘴。” “那不只,陵儿贪的可多了。师父,哪是陵儿这般啊。” “也是,他那时,可是个风流郎君。普天之下,当无人比不过他吧。当时皇宫内,众人敬他,只要是他身边的人,可都是无人敢拦的。” “现在提他名号,还管用吗?” “如果是见皇上,你倒是可以试试,至于进出宫门,我想应该提我名号比较管用?” 言罢,一桌三人俱拍案笑去。 笑罢,桑落说是替雍国公带了礼来,便离身去找去了,倒是留下了他二人。 “桑落这孩子就是太解人意了。倒是要苦了他自己。” “他,咎由自取吧。” “你啊,可莫说他,若是……” “是是是,”谢无陵立马打断了王丞相,“真有那么一天,咎由自取,陵儿也认了。” “要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不得只有认了?”王丞相接了话打趣过去。 当初谢相身边有个王丞,还能提点着,还能劝诫着,保着他全身而退,现在谢无陵身边,只有他自己。 谋士的结果不过两遭,要么是以忠为名,要么是以佞为名。同为身死,前者可以是千碑载颂,后者却是草席裹尸,万人唾骂。 像谢无陵这样的人儿,王丞相却不得不在心下替他捏把汗。” “陵儿啊,可记得那日伯伯让你尽管画,之后说的那句话?” “记得,伯伯说,便是二三笔也能让我名动扶风城。陵儿还想择个日子给您道谢,没想到您这么快便要归昭行去。” “哪用道什么谢,你自个儿的本事罢了,我们昭行的人啊,按着心意做的事,通常不会错的.” 这话当时的谢无陵还没听懂,后来做了羡之的师父,他才懂。 昭行一地儿,自识文断字时,教养来的便是尽善与大道。善在手上,道在心上,随心顺手的事,自然也是往着这善道上偏的,所以才不会错。 “往后伯伯走了,扶风便归了你,王家虽迁,这十几年根深蒂固的东西还是撼动不了,你要的,便放手去。但需记得一词‘磨而不磷’。” 谢无陵的心头泛起了些酸,像食了自己那院子里尚青的杏子。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人心未变,方行善道。 但令谢无陵更触动的,还是王丞相的前话。他记得他离开昭行时,住持也曾同他道了相似的一句:“昭行在你身后。莫回头,你走多远,昭行自能跟多远。” 谢无陵捧了茶盏,一敬眼前老翁,他懂得王丞相的意思,便是将这扶风暗地里被王家掌在手中的势力都给了他。 大概这也是为何谢无陵要凭一幅画名动京城的原因,是王家在告诉那些暗地里的人,昭行的下一个人来了,他们需待他如待王丞谢相一般。 “陵儿,谢过王伯伯和师兄。”而后将杯中茶饮尽,倒是王丞不疾不徐地举了茶盏,慢吞饮尽,当受了这谢。 王丞相放了茶盏,嘬吧了嘴,正色道:“如今啊,我一走,御史台劾的官员差不多就要被查了,雍国公会断去两耳。但圣上多半下不了狠手。” “师兄同我说过,圣上做父亲,或许会更称职。”当然原话不是这么说,惠玄的原话说的可是,那个九五不做王,岂不更好?但是谢无陵不敢将这原话放在这扶风城里说。 “确实。他下不了手,我们便就逼一逼。西山的窑口要起风了。你住在虎山,可得事事小心了。他这个中秋应该不好过。桑落那孩子,能照拂就照拂。” “会的,我还记着他和我在西北埋下的酒呢,怎么也该护他性命。” “嗯。” “王伯伯,陵儿还有一事相问。” “说吧。” “行令宴那日,您和从山郎君说了什么?” “你倒是上心,”王丞相听闻谢无陵问的是赵祚,不知是有些气还是什么,将茶杯重重的置在了石桌上,还吹了吹他的胡须,才道,“说他该去请旨行走六部,学些东西了。” 谢无陵又视若无睹地继续问道:“他想去哪个部?” “你想他去哪个部啊?” “兵部。”谢无陵解释道,“我朝如今重文轻武。但不代表武不在考虑之列,况陵儿来之前曾听闻西北近年来,偶有匪贼。虽是小打小闹,影响总是有的。他若能横刀立马,来日让人刮目也未尝不可。” 是不是匪贼尚不可知,但这扶风城内,文士确实比将军多上许多。真论起那些戎马一生的将门,也只有陆府是在京城扎了根,活了下来。其他的将军大多自请戍边了,这扶风的文士气太重,将军们待不惯,也是意料之中。 这便使的,扶风这处,文更盛,武,更衰。 “怪不得你选了他,他同是此意。来日若真能挣个军功,想他离国公位应该不远了。” “正是这理。” “哦,我差点忘了。他倒是托我今日给你带上一句话。斋浴日的时候,灵鉴观上,你当去瞧瞧。” “劳烦王伯伯了。” “你们这些小辈啊,劳都劳了,才说劳烦?” “那陵儿,也行个礼,谢一道丞相?”说着谢无陵便改坐为跪,挪身出来,便要磕头。 “别别别,你们净为难我这老头,再磕几个我这寿怕是都要给折没了。” 谢无陵这才止了动作,坐回原位,同王丞相聊到了桑落带着几幅字画回来,才起身去宴上。这一宴确实尽兴,许多文士,长吟社苦,郁郁之言,一直论到了夜深,也算作了酣畅淋漓。 王丞相是在第二日离开的,也是这一日,被弹劾的官员下了狱,本是该秋后处决的刑,三日后被圣上改作了罢官。 但雍国公和梁后费心争了半天的中秋家宴主礼人,却变到了赵祚手头,圣上还允了赵祚行走兵部的旨,却依旧未赐他封地头衔。食户享受倒是允了他同封地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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