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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看赵修对其他胡地的少年用过,那少年的血流得比谢无陵还多,最后也许是血流空了,便死了吧。 桑落看着那床榻上的人,眼眶又红了去。他心下生了惧,站在床前,浑身僵硬了去。 赵修手中的湖笔蘸了铁枷边的血,欲递给了桑落:“桑落儿,不是学了如何绘花?来,你来添花,可好?” 赵修的问话,听在桑落耳里又哪里是问,他将那湖笔塞进了桑落手中,又拉着桑落,按坐在床沿,挑了眉头,示意他落笔。 桑落看向赵修所提的那幅“画”,白皙光滑的肌肤上,血色盖了墨色,赵修曾提笔勾勒的杏枝也生了几分妖冶。 桑落手中的笔落于谢无陵的肌肤上,颤了颤,便生了偏颇。他抬眼看了赵修,咬了咬唇,又摇了摇脑袋。 “桑落儿,是忘了怎么画?”赵修贴来,覆住了桑落的手,握住了笔,一边轻走笔,一边附耳温和道,“那我再教你一次。” 桑落合了眼眸,明明这人站在他身后,又握着他的手教他画花,今生所求不过如此,天意却在这所求前加了前提。 他笑来苦涩,泪水不知何时蒙了眼,又跟着湖笔落下,打在了谢无陵的手上。恍惚间,他感受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袍。 是谢无陵的小动作。 桑落挨着床坐下,谢无陵回了神来,他感受到了桑落打在他手上的那滴泪珠,他移了手,使了力扯了扯桑落的衣袍,他看着桑落递来的目光。 也看到了那双湖蓝眸子的光芒在渐渐黯淡,像是失望了,又更像是濒临绝望了。 谢无陵唇间翕合,又尽力摇了摇脑袋,桑落虽未听清只言片语,但他知道,那话儿,多半是谢无陵说他无事罢了。 桑落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滑到谢无陵手边,拍了拍他的手背,向旧时约定的回应一般,两人相视一下。 谢无陵是昭行那几位养在手心的,虽是平日放养,也不曾受过这般皮肉苦。 若是那几位见着他这副模样,怕是心疼还来不及,如何还允他若无其事地安慰旁人? 他啊,是要做杀伐决断的昭行客,却又真生了颗庙宇里的佛心。 而这颗佛心,现如今归于了居衡,却又变作了奄奄一息的模样。 或许每次桑落能给谢无陵的,都只有奄奄一息吧。 他承不住谢无陵那句此生过命的友人,也甚至不该在西北识得这个叫谢无陵的人。 桑落将手边的茶杯端来,低头呷了半口,想掩下眼里的疚。 “如此浑噩五日,至梁斟天明时自缢。她许是提前半个时辰遣了人去告知于你,以至于她才咽气,你后脚就到,赵修尚未回神,便与你在谢无陵的那方院落遇见。如此便是全部。” “赵修,赵修……”赵祚的眉头蹙紧了去,手悬空虚锤了锤,“他……囚我平之,辱我平之,还安然活了这十余年。 桑落知道自己并无立场,也未多言,但见赵祚此番神色,他的任务许是要达成了。 而这厢的赵祚许是怒极,反笑了起来:“好啊,真好啊。寡人还要在他死后给他立碑作传,还要给他追封新衔?” 赵祚一掌落在了桌案上,一声巨响引得桑落手中的茶杯都端得不太稳,险些从手上滑落。 这时叩门声却恰到好处地从外间响了起来,赵祚敛了心神,沉声问了句:“是何人?” “父皇,祁先生请您归廊屋歇息。”羡之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话音未落,赵祚便起了身,启了门,疾步走了出去,留下了羡之与桑落二人。 羡之立于伐檀门外,向桑落作一文人揖道:“桑落先生。” “你?是信陵主吧。”桑落起身还礼。 “先生说错了,居衡之地,羡之只是羡之。” “有何分别?” “桑落先生和胡地儿郎,又有分别吗?”羡之扬眉,却从未正眼瞧向眼前人,“师父曾予了羡之一把银匕,让羡之记得物归原主。” 桑落却有些站不住了,踉跄了两步,方稳住身形,又听羡之道:“羡之初出茅庐,不比先生沉浮扶风十余载,私以为先生应当识得银匕主人,不知可否劳先生与我走一遭,取那银匕?” “还请羡之领路。”桑落迈过门槛,看向羡之,眉宇里的疚色,未少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思考了好久 当初桑落看到谢无陵被欺负 有没有给赵祚报信 最后觉得就算写了 桑落也应该不会让别人知道…所以就不纠结了 到底写还是没写 大家…猜吧…
第51章 戏袍染污 居衡的厢庑小馆后,浮光掠影窗外,是一杏林。 杏林深处,玉冠儿郎领着那胡衣先生到了一屋院前,玉冠郞推了门,引着那胡衣先生进了屋。 至暮色微垂时,玉冠儿郎才一人离去。 而当时被玉冠儿郎骗走的赵祚疾步归了廊屋。 廊屋周遭安静如常,祁知生是江湖游医,自幼便惹了一身江湖气。 如是真要见赵祚,只怕赵祚才踏进了门,他那些市井乡野的痞话就会溜到赵祚耳里,不将赵祚骂得狗血淋头,想来是不会停的。 赵祚站在廊屋前良久,犹豫了几番,还是推了门,挪步到了那谢陵的榻前。 他矮身蹲坐在那榻前,像很久以前才将谢无陵从雍国公府上接回来时一般。看着这精致人儿,久久不敢转眼。 他的手慢慢抚上谢陵的眉,那紧皱的眉头都顺着他的手舒展了开来。 大概这世上能如此顺着赵祚的人,也只有这榻上的人了吧,连羡之都有忤逆他的时候。 但这世上最会骗赵祚的人,也是这榻上的人啊。 赵祚的手顺着谢陵的眉划下,流连过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脖颈上隐着的浅粉旧痂痕,最后落在他的手边,赵祚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捏了捏,笑来的模样与吃了陆歧六七岁时喂来的那颗青色杏子一种滋味,带着四分苦,带着六分涩:“你,梦里可有我?” 问完的赵祚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荒唐,他撇了撇嘴,装作自己不曾问过这话。 安神香静静燃在谢陵榻边的案头,袅袅青烟让赵祚也生了困。 从入扶风起,他便没怎么休息,先是担忧着羡之带谢陵去雍国公府会出事,后来又和宣城商量着如何行招走棋,待天光乍破,他又和羡之赶往重阙大殿,几番折腾,仍他铁打,也会受不住。 如今又是在谢陵身边,他看着谢陵那几乎未变的面容,眼里的笑深了去,意识却越发混沌了。 梦里他却不能似谢陵一般,安然沉睡。 许是那桑落先前讲的一席话,翻开了在他和谢无陵之间尘封了几年的过往。 他再睁开眼来,看到的是曾经的他和谢无陵坐在昭行伐檀里,听着谢无陵讲着山水快意的模样。 那景里的他支肘握于院中草席上,看着那少年一手举着酒坛,一手遥指山外,说着他的满心志趣。 少年眉高扬,回首看他,问他:“千里江山,好看吗?” 他道:“千里江山,握在手里,才好看。” 少年的桃花眸微亮,复问他:“昭行初见,我好看吗?” 他打量了少年许久,才打着太极道:“年少不识愁,才最好看。” 少年断章取义,只听了后三字,便又问道:“我好看还是江山好看?” 他沉默了。 不过幸好少年点到辄止,未继续追问。只是仰倒下去,一臂做枕,笑道:“是我醉了,妄言了。” 赵祚起身望过去,看到的却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连带着周遭的景致都变了。半壁烟云换做了雍国公府里的那座小院。 他又一次看着曾经的自己经过了那株叶子将落尽的杏树,听到了屋里的人声传来,一手提剑,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染着血色的纱幔,他的目光一刹那阴鸷了许多,但那时的他并不知晓。如是他那时便知晓,他和谢无陵也不会浪费了那十年时光吧。 “一枝红杏…”人声将赵祚的目光吸引来,那赵修就站在床榻前,借着谢无陵的血,落笔于生宣之上。 许是谢无陵身上的杏花已让他失了兴致,便更爱上了用谢无陵的血来作画。这样的一片殷红总是让他兴奋地难以自持。 赵祚推门时,他还诧异,方欲吼上一句,便见来人连剑带鞘落于他肩。他右肩传来巨疼,手中湖笔瞬间落了地。 赵修身子一矮,那湖笔和宣纸上的殷红便猝不及防地呈现在赵祚眼里。 赵祚咬牙,他总觉得这份殷红比纱幔上的更刺目。 赵祚的眉头皱紧了去,趁着赵修未回神时,近了两步,一剑横打在赵修的背上,引得赵修半口血从胸腔汹涌而来,污了他新画的那枝杏。 “走……”谢无陵不知是何时醒转的,也可能他不曾昏迷过。 他用尽全力的一声求,倒是唤回了赵祚当时的目光。只是那眉头拧得更深了。 谢无陵仍在榻上喃着:“走……别、别看。”或许他还想做赵祚心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少年,而不是这绡帐下奄奄一息的羸弱儿。 那时赵祚来不及多瞧上谢无陵一眼,回身径直取了背后架上挂着的那件相熟的青衫,是谢无陵穿过的一件旧衫。 他将旧衫子盖在谢无陵眼前,不容辩驳地吩咐道:“别看,歇会儿吧。” 这才回身要走,却被谢无陵抓住了衣袍一隅,他停了步子,目光在那旧衫上停留。谢无陵透过旧衫,隐约可以观见一道影。他勉力出声道:“留他,一命。” 赵祚闻言,吸了口气,才将剑拔出鞘,向赵修走去,目光合着阴鸷与冷冽。这目光谢无陵在后来曾见过,他说赵祚那眼神就像雪原里的隼,骇人得很。 “谢小先生是昭行来的客人,如是父皇知道你如此相待,皇兄以为你这条命还留得住?” “呵,我看是祚弟想公报私仇吧,拿父皇压我?祚弟无故来我国公府,才是不好交代向父皇交代吧。”赵修因着赵祚逼近而退了几步。面上虽守着嫡长子的威严,但藏在身后的手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无故?祚为送行而来,如何无故?” “送行,替…谁?” 这时的赵修一直拿捏着的气度轰然塌了下来,他震了震,心下似乎有了答案,道:“梁斟,死了?” 赵祚还未点头,赵修便向榻上的谢无陵递了一眼:“你赢了,”话未说完,便是一声冷哼,“梁斟都向着你,你是真本事啊!”说完他大袖拂了拂,便要向赵祚的剑口撞去。 赵祚见状一惊,偏了剑,只是动作赶不上他,剑口偏了许多,却仍在赵修的肋侧拉了条口 “伤了我,带走他,赵祚你敢吗?”赵修一手捂着肋边那条口,嘴边咧了笑来,“下一个众矢之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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