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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见父亲从师父的床上下来,扯了衣架上的外衫拢好,羡之抖机灵地问道:“师父,羡之想找爹爹,就木说父亲在伐檀这里,羡之想问问师父见到爹爹了吗?” 赵祚扯了谢无陵挂在衣架上的那条蓝绶,将散开的青丝拢了拢,便上前启门,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道:“找我?” “爹爹!”羡之心想自己也抓住了父亲的小辫子,父亲一定是来师父这里偷懒,睡回笼觉的。想着想着,他就起了坏心思,想在师父面前,戳破自己父亲偷懒的事实,让父亲羞一羞。 说着羡之便往里探了探头,咧开了嘴道:“师父呢?” “师父病了。”赵祚抬手拦住羡之,看他一副要抬脚冲出去的样子,又将他往外推出去了些。 谢无陵闻声也配合赵祚咳了两声,假装自己病了的模样,合着沙哑的音听来,大有以假乱真之势。 赵祚见状,拉着羡之往外走了两步,问道:“什么事?” “师父应了今日带羡之去灵荐观里,拜王母娘娘的,所以今天羡之起大早搭了裹儿姑姑的车驾出来。羡之本来想叫爹爹一起去。可是师父病了……”羡之眉间的欢快霎时被失望淹没了,“那羡之也不能去了。” 屋外的两父子大眼瞪小眼,屋内的谢无陵正拼命求生。他咬了咬牙下了床,拾起了地上的一件外袍,看着不太熟悉,但来不及细分到底是自己还是赵祚的,只好往身上套,将胸前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勉强盖过了,才挪着步子,别扭地向门边走。 方走到门后,就听见羡之这般说道,谢无陵探了头去,就见羡之的眉头耷拉了下来,不忍心道:“去吧。让就木带你去?” 谢无陵话还没说完,就对上赵祚的眼神,吓得那想迈出门的脚都收了回来。外间也确实太冷了,谢无陵一身上下,只着了一件外衫,谢无陵思量了一下,应该是那温度不是他能承受的,肯定不会是因为赵祚的那个冷眼。 他清了清嗓子,佯装未瞧见赵祚的眼神,但仍将自己藏了半身在门后:“观主和师兄是旧相识了,也见过就木几面,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羡之既然想去,不如替师父做件事?” “什么事?”羡之见事情有转机,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把对他师父为什么藏在门后的好奇都抛在了脑后。 谢无陵将目光投到了羡之身上,道:“隔壁画堂里有几幅旧画,羡之替我送到观里的观主那里去可好?然后要和那观主说,这次要记你爹爹的名儿,记住了?”见羡之点了点头,谢无陵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赵祚,解释来,“观主会转手卖去,将卖来的钱做功德。” “以前也如此过?”赵祚见羡之跑走,遂问向门口的那人,“我不需要功德。” “每年都如此啊,只是原来以‘江南二子’为名。”谢无陵随口提了句,又驳道,“羡之需要你有功德。我也……” 赵祚满心都留在了谢无陵前面的随口一提上,反而忽略了后面。他走了几步扶着谢无陵回床榻,道:“‘江南二子’,竟也是小先生?” “并非只是我,还有祁知生,我是蹭了他的名头。。” “祁郎君是?” “扬州祁氏的小郎君,他的名头在江南要响亮些,沾了他名头的画价总要高些。” “也是如你一般的人儿?” “他,那与我不同,他一心只想仗剑纵马,悬壶济世,” “是不同。”赵祚兀自喃了一句,“至少你不会纵马。” 谢无陵虽有一身江湖人的不羁,但到底还是个儒生文士,并没有学过骑射与武刀弄剑。而老住持在谢无陵幼时也没多在意这事,等谢无陵后来大了,唯一能防身的也只有惠玄交给他的那把匕首…还在西北胡地弄丢了。 当然谢无陵不会武的事,赵祚也是知道的。 赵祚揶揄的话音刚落,便生受了谢无陵一记眼刀。这动作却让赵祚心头似覆了蜜般。 他原来从未体验过这番滋味,便是长乐那般玲珑,也不曾让他觉得这眼刀生来,能这般动人。 不过之前种种再美好,在今时都成了过往。 赵祚看了眼怀里睡过去的谢陵许久,才将他放回了床榻上,又替他捻了被角。 方才还在说旧日那些事情,但说不过二三句,谢陵的话语就变轻了去,赵祚看他满眼倦色,也就轻声附和着。待他真睡了,再离去处理今日的折子。 赵祚前脚起身,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入院,随后传来的是叩门声和羡之的声音。 “师父?” 赵祚去启了门,一脸严肃地打量着羡之,见羡之眼下带青色,满面也颓然,唯一的一点神采奕奕是来自眼里的光。而羡之好似对自己这番模样没有感觉。 他看着给自己开门的人是赵祚,低了头,道:“父皇。我想找师父。” “他歇了。”赵祚没有回头看,直接阻止了羡之。 但羡之还是往里探看了一番,正见他师父蹭了半边身子起来,出声道:“是羡之?” 谢陵入眠浅,在赵祚怀里求了个安稳,才寐了一会儿,赵祚以为他睡熟了,便放开他。那时他便有所觉了,可自己到底不是那一岁小儿,不会睡来就离不开人。 况他又不像赵祚他们那些习过武的人一般耳聪目明,听不到那些轻微的脚步声,直说闭上眼再歇会儿。但听人叩门,这觉意才真的给逐了去。 赵祚闻言,听羡之答道:“师父,是我。”羡之本想绕过赵祚进屋,赵祚却仍拦在门口低声叮嘱道:“记着你的分寸,信陵。” 赵祚的话压在羡之心头,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却不能让羡之安生喘气。 羡之点了头,赵祚才放行。而后跟着羡之来到榻前,顺手牵了把凳子来坐,面目不如方才瞧谢陵那般柔和。 谢陵却将赵祚的变化视若无睹,见羡之身后并无意料里该存在的那个身影,压下心头的慌乱,尽力稳声问羡之道:“小岐儿,真的…消失了?” 这话是之前赵祚对他说的,只有他们三人懂的话。大概是谢无陵留下的一点良知作祟吧,每次煮碧螺时,提及那些丧命的人都以“消失”二字概括。 所以上次赵祚说及这词时,谢陵才会有那般反应,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羡之闻言赶紧摇了摇头,谢陵这才喘了口气。又从手下拿出那方他回园子里寻来的玲珑盒。 “师父。” 谢陵见了那方玲珑盒,面上并没有生太大的变化,好像早知道一般:“找到了?那便拆开吧。” 羡之得令,当着赵祚的面,打开了这玲珑盒。 玲珑盒是借孔明锁的一点机巧构型做来的,是昭行人送给小孩子的益智玩具,老住持原来送了谢无陵几个,只这玲珑盒留了下来,其他的,都做了谢佞的罪物,交到庙堂,做证了。至于现在到了何处,谢陵也不知了。 羡之取掉了最后一根轴木,玲珑盒内的那方木盖接连被取了下来。羡之从里面取出了一方玉印,羡之抬手翻腕,看见了玉印镌刻着三个字,“昭行印”。 “这……”羡之略带疑惑地看了眼谢陵,又将手上的玉印递给了赵祚,赵祚的眉却拧紧了几分。 “是留给你的。” 闻言羡之屈膝跪地,俯首一磕,一时心下千头万绪,最后都变作了这一磕。他声音里透着激动道:“师父!” “行了。观之总要有人牵着,所以才留这方印给你。”谢陵想扶他一把,赵祚先替他伸手拉了羡之一把,“这印你得好好用。‘蛛’虽承认了为昭行做事,却没承认未皇家做事。这印拿在手里的时候,你要好好掂量,自己倒底是羡之,还是信陵。” “是,师父。” “祚哥儿,”谢陵侧目唤了赵祚一声,见赵祚挑了挑眉又道,“帮我端杯寿眉来可好?” 赵祚愣了愣,领会了谢陵的意思,便起身出去了,留谢陵和羡之说话的时候。 而另一边的重阙深处,观之伏在窗棂上,看着眼前那片青冥,听着藏在树荫里的黑衣人,静静道:“信陵主昨日和长乐公主喝了半天茶,夜里是歇在灵荐观的。” “他还有一天了,还不着急?”观之的手扣在了窗棂上,觑了眸子盘算着,“还是说陆歧可能不那么重要?桑落叔叔推断错了?” “主子,酌后说陆家的当家人已经到了扶风,北方的风该来了。” “桑落叔叔几日前就传了消息去西北了。可外面多了老师在,羡之不一定会亲去西北。想个办法,不如该让窥鱼阿姊去见见羡之?” 观之眼里带着狡黠,看了眼那天上飞过的一排雁,想来他离雁入青云也不远了。 “你去办吧。让窥鱼阿姊今日就去居衡园子,让她见见老师,当……我送她的礼。”观之勾了勾唇角。 “是。”黑衣人低低应了声。 “对了,我那异姓侯弟弟日子过的如何?” “属下不知,不过在酌后身侧应该不算差?” “那就好,之后还得靠他,不能让他先对我们生了厌。你去吧,我希望明日能听见好消息。” 黑衣人闻声,往红墙边去,而后身影消散在了黄瓦间。 观之合上了窗牖,低声叹了一句,假作了愁眉模样,眼底确是掩不住的喜悦,喃喃道:“大概我那英明的‘父皇’怎么也算不到叛了他的不是居衡那几个废子,而是自己的身边人吧。”
第76章 算局谋人 赵祚被谢陵支出院外后,兀自绕着园子走着。大概这世上能指使他赵从山的,也只有伐檀里的那一人了。 出幽径,观小荷,正见那边的回廊上宣城同园子里的小僮在支会什么。赵祚并未打断,仍立于一潭小池的这头,宣城的余光瞥见了赵祚的玄衣,便叫小僮先去,而自己绕过回廊,走到了赵祚身边,低首问礼,也顺便说起了那被祁知生提起的昭行的‘网’捕了林间燕的事。 说是昭行那边传来的消息,那燕来自梁家,由家仆放来。 那几日梁丞专程去了行宫,赵祚和羡之还以为他是以催赵祚回宫为由来探昭行,没想到不仅不只如此,这梁丞背后还给自己牵了条尾巴。 “梁家,应该是坐不住了。” 赵祚目光一层未变,嘴边却噙着笑:“寡人这位才坐了七年,梁家这么心急?哪日让‘梁酌’去探探风吧。” “是。皇兄,还有一事,”宣城抬头看了赵祚一眼,见赵祚回首挑眉,遂开口问道,“宣城斗胆,问一句,陆岐之事……真的不管?” “你管的还少?”赵祚眼里的光瞧得宣城打了个哆嗦,好在赵祚没有深究,直说道,“让羡之去管吧。” “可陆歧若出了意外,信陵怕……” “那正好。早吃些苦头,总好过他师父那般,”早看清人心,免得处处存仁,为难自己,赵祚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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