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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担心她。”顾曦背着手站着,好一会儿,看着大常道。 “老大走前说,不用担心她,她没事,就是随便走走,散散心。老大心里难受。”大常看了眼顾曦。 “要是你们大当家的有信儿来,或是回来了,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半夜三更,也让人去跟我说一声。”顾曦站了一会儿,吩咐了句,垂头往外走。 “老大一回来我就告诉她。”大常应了句,跟在后面,将顾曦送出铺子。 …………………… 卫州府黎阳县黄桥镇。 李桑柔一幅寻常殷实人家妇人打扮,问了几个人,找到镇东头的一座青砖院落前。 这是她照着抄来的那几个名字,一路找过来的最后一家了。 前面几家,都是杳无踪影。 要么连人家都找不到,要么,是找到家人亲戚,她要找的那个人,却是早几十年前,就杳无音信。 这是最后一家了。 李桑柔站在院门口,慢慢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本来就是看运道的事儿,但愿这一趟能有几丝好运道。 “您找谁啊?”院门里,一个中年妇人出来,看着站在她家院门外的李桑柔,笑问道。 “禇嬷嬷家是这里吗?”李桑柔忙欠身笑问道。 “咦!你是谁?”妇人看起来惊讶极了。 “我姓吴,我姑母当初也在宫里当差。”李桑柔心里猛的一跳,忙笑答道。 “您快请进。”妇人立刻热情的往里让李桑柔。 “禇嬷嬷可还好?”李桑柔一边往院门里进,一边提着心问了句。 “好,康健得很!就是耳朵不怎么好使,有点儿糊涂,不过还好,不算太糊涂。”妇人看起来是个爽朗健谈的。 “这是禇嬷嬷修下的福份。您是?”李桑柔心情愉快,笑容漫出来。 “我是她闺女,我姓曹,我比你大多了,就托个大,你叫我姐姐吧。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闺女,后头就进宫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后来,没想到还活着。”曹大娘连说带笑,指着坐在正屋廊下的一个瘦小老太太,“那就是我娘。” 老太太坐在靠背椅上,头上戴着紫红勒子,腿上搭着条水田格薄被,晒着太阳,正摸摸索索往嘴里塞着什么。 “我让你跟我说说话儿,你说你要出门,你咋又回来了?那是谁?”老太太伸着头,用力的看。 “家里来客啦,来看你的!她姓吴!她姑母也在宫里当差!”曹大娘紧几步到老太太身边,俯身凑到她耳边,大声吼道。 “哟!”老太太一声惊叫,两只手冲李桑柔乱招,“你过来我瞧瞧!你是老吴的孙女儿?唉哟这孩子,真有点儿像,老吴好不好?是老吴让你来的?老吴还记得我呢?” 老太太连问了几句,抹起眼泪来。 “是姑母!”曹大娘在她娘耳朵吼了句。 “姑母姑母!你快过来,我瞧瞧!”老太太只看着李桑柔。 “姑母没回去!”李桑柔像曹大娘那样,凑到老太太耳边,“姑母往家里捎过话,说起过您,我来找您,就是想问问您,您知道姑母现在在哪儿吗?” “老吴比我还大几岁呢,唉!”老太太拉着李桑柔的手,一个劲儿的掉眼泪,“老吴没回去?老吴……唉!我就知道。” “您坐着说话,我去割几斤肉。”曹大娘沏了茶端过来,交待了句,出去割肉去了。 李桑柔坐在老太太旁边,被她拉着手,凝神听她絮叨。 “……那时候,惨吧,说死就死了,下人们死,爷们也死,说死就死了! 那时候,老吴常说,咱们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后来,皇上登了基,五爷立了太子,上头四个哥哥,你不知道二爷多好看,都死了,五爷就立了太子。 ……我不识字,怎么学都学不会,就守门,守二门,守偏门,后为去守角门,老吴跟我说:老禇啊,我告诉你,不该看见的,你可千万得学会装瞎! 我就装瞎,我不识字!” 李桑柔的心跳了好几跳,并不直接问,只慢慢和禇嬷嬷说着话儿。 “……沈姨娘,都八个月了,肚子这么大,生生推下来的,活生生!那天我当值,那惨叫,在二门里都能听到哇,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到五奶奶进门,沈姨娘都还起不了床,差点死了,可怜哪。” 像曹大娘说的,老太太确实康健得很,一说起旧事,滔滔不绝。 李桑柔时不时倒半杯茶递给她,凝神细听,从她滔滔不绝、时空错乱的东一句西一句中,听着记着每一句有用的话。 “……大少爷好看得很,玉人儿都没他好看!还有二少爷,都说比大少爷还好看,二少爷我没见过。 ……二少爷一生下来,五爷一家,是太子爷了,太子爷一家,就搬进宫里了。 老吴跟我说,回家吧,别进宫了,回家吧,我就告了老。 五奶奶是好人,赏了我二百两银子,二百两!我攒了半辈子,才攒了不到一百两! 五奶奶是好人哪。 ……二少爷没生在府里,是在庄子里,五奶奶进门时,沈姨娘病的起不来,不吉利,就挪到庄子里去了。 ……生了二少爷,就搬到宫里去了,都是大福大贵的人,皇上,听说五爷是皇上了?唉,一代一代! 我闺女说的,五爷现在是皇上了,那王爷就是死了? 唉,说起来,王爷要是活着,得有八九十了,这人,哪有能活八九十的?可不就是该死了。 唉,这人哪,一茬一茬,跟后院那韭菜一样,一茬一茬…… ……那庄子可挺远,出了万胜门,说是,还得走上好几个时辰,当天都赶不回来。沈姨娘也可怜哪,现在是娘娘了?那可是,五爷是皇上,她可不就是娘娘了,多好! ……” 李桑柔在曹家住了两晚,两晚都和禇老太太住在一间屋,直到听她第三第四遍的说着前尘往事,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第三天一早,李桑柔在禇老太太枕头边放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子,出来辞了早起的曹大娘,启程赶回建乐城。 …………………… 顺风速递铺院子后面,铁架子支着大锅,锅里咕咕嘟嘟炖着一大锅羊肉白菜。 大头抱着一大筐胡麻烧饼进来,羊肉白菜也炖好了。 蚂蚱撤了火,黑马递碗,大常盛菜,几个人,一人接着只比人脸还大一圈的粗瓷碗,再拿只烧饼,沿河蹲成一排,呼呼噜噜喝汤吃羊肉再咬一口烧饼。 “快到重阳节了。”黑马呼噜了几口,觉得没滋没味。 “嗯。”大常将烧饼按在羊肉汤里。 “快两个月了。”黑马也将烧饼泡进汤菜里。 “大常哥,老大没事儿吧?都快两个月了。”蹲在大常另一边的小陆子,也没胃口了。 “老大能有什么事儿?怎么说话呢?”黑马先瞪了眼小陆子。 小陆子赶紧呸呸了几口。 “你说,老大干啥去了?”过了一会儿,黑马看着大常问道。 “不知道,老大没说。”大常闷头吃饭。 “肯定是毛哥的事儿。”窜条挨着黑马蹲着,低低嘟囔了句。 “怎么说话呢?什么什么事儿?这是能说的话?”小陆子探头往前,瞪了眼窜条。 “小陆子说得对。”大常接了句。 “不能瞎说话!”蹲在窜条另一边的蚂蚱,捅了捅窜条。 “赶紧吃饭,活多得很。”大常闷声说了句,呼呼噜噜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众人不说话了,吃完饭,各自去忙。 院子后面只剩黑马和大常,黑马挨到大常旁边,低低道:“老大不会有事吧?你说,老大到底干嘛去了?两个月了。” “一个半月。老大怎么会有事儿!”大常看着清亮的护城河水,呆了一会儿,看了眼黑马,“老大不会有事儿!” “我也是这么想。”黑马站起来,垂着头往外走。
第114章 做过必有痕迹 出了万胜门,往西北,过了阳武县,临近汴河,有座皇庄。 李桑柔穿行在皇庄的果树林里。 这片皇庄是座果园,不算大,只有四百来亩。 这会儿,她正行走在一大片柿树林中。 穿过柿树林,李桑柔看着前面一片红墙绿瓦,宽敞精致的房舍。 这里,应该就是二皇子出生的地方了。 这片皇庄,现在就在二皇子名下,早就赏给了他。 李桑柔站着,看着离她很远的一片空地上,一群妇人,正在削着柿子皮,再一个个挂起来,风干做柿子饼,一阵阵说笑声,时不时随风而来。 看了片刻,李桑柔转身往阳武县城过去。 当年,在这里生过孩子的,不止一个人,这些见不得光的生育,肯定不能惊动太医院,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请接生婆是不可想像的,这接生婆,十有八九,是从阳武县城请过去的。 这座庄子,在那时候就是皇庄了。 要让所有人对沈贤妃生了二皇子这件事深信不疑,那沈贤妃的怀胎,虽然肚中空空,必定也要和那些小娘子们一起,正常开始。 那六个可怜的女孩子,她们生下孩子的时间,前后不会相差很远,但在同一天的可能性极小,请的这些接生婆,必定要在这座皇庄里,拘了不算短的时间。 嗯,当时请的是哪几位接生婆,很好找。 李桑柔进了阳武县城,沿着小街小巷,一间间的看着那些做脚夫小贩生意的茶坊,或是小食肆,寻找稳婆或是药婆聚会的地方。 这是聂婆子教她的。 药婆多半能接生,能接生的,多半懂些草药会看病,不接生时,就是药婆。 药婆和稳婆混乱亲近,很多地方,稳婆聚会的地方,也是药婆聚会的地方。 走了半座城,在一间干净清爽,生意相当不错的茶坊兼食肆门口,李桑柔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标记,不禁有几丝意外。 药婆稳婆都是下九流中的女流,她见过不少她们用来聚会的茶坊食肆,都是最便宜杂乱的地方。 像眼前这间茶坊这样干净大方,明显做中等往上人家生意的,她是头一回见到。 “掌柜好。”李桑柔进了茶坊,直奔柜台和掌柜说话,“俺想请个真能看病的女大夫,不知道咱们县里,这女大夫是哪位嬷嬷统总?” “大姐您真客气。”掌柜立刻笑容可掬起来,“是杭大娘,她正好在家,刚刚回来,路过这儿,喝过杯茶才回去的。 来,我告诉你怎么走。” 掌柜出了柜台,站到茶坊门口,热情而仔细的指着路,“看到前面那家丝线铺没有,旁边有条小巷子,巷子窄,你仔细看,别错过了,过了丝线幌子就是。 往巷子里走到最头头,她家有棵柿子树,一树大红柿子,好找得很,进了巷子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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