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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的做什么用?”陆贺朋看着李桑柔,欠身问道。 “跟他祖父给他曾祖母写的传略,放一起比着给大家看看。”李桑柔没有隐瞒,迎着陆贺朋惊讶的目光,接着解释道:“就算终身再不可能起复任用,他也是进士出身,又做过官,回到地方,他照样是乡绅乡贤,对吧? 像王家那样,一个秀才,就能笼罩一个镇子,把柳下镇罩的地狱一般,像罗令言这种呢? 罗令言这样的人,像你说的,杀人不见血,他还以为他是道德楷模,至真至善之人。 他这样的人,得让他知道他自己有多恶,要是他意志坚定,坚信他就是楷模就是至善,那就让他臭名远扬。” “大当家的意思,是像那天大当家的质问他的那样,拿他的文章,对比他曾祖母的传略吗?”陆贺朋眯着眼,压着声音,和李桑柔确认了句。 “嗯。”李桑柔肯定的嗯了一声。 陆贺朋又呆了片刻,突然抽了口凉气,接着咯笑出声,“要是这样,罗令言得罪的人,可就……” 陆贺朋再笑了几声,看着李桑柔解释道:“百年前,罗令言曾祖母得旌表之时,天下初定。 在那之前,天下混战,混乱祸乱近百年,天下男丁十不余一。 到天下初定前后,田里全是女人,就连纤夫,也找不到几个男人,就是找到,不是太老,就是太小,光着身子拉纤的,也都是女人! 那时候,十户里,有七八户,都是女人养家糊口,都是女人撑家。 没办法啊,唉,惨。 罗令言曾祖母那样的旌表,那十来年,极多,多极了,现如今的读书人家,只怕家家都有那么一份两份类似的旌表。 我懂大当家的意思了,我去找找。 他这个人,这幅论调,不是一天两天了,类似的文章肯定不少,我得好好找找,得找一篇最合适的。 对了,我记得,他当年考翰林院的一篇文章,好像就是论的这个,我这就去找! 大当家的,这篇文章好写,大当家的要是不嫌弃,这篇文章,我来写?” 陆贺朋看着李桑柔,跃跃欲试。 “那最好不过,省得我再发愁找谁写这篇文章。 这篇文章你慢慢写,还有好几天才用呢,要等他撤差的旨意下来,咱们顺棍痛打落水狗。”李桑柔笑道。 “我懂了!”陆贺朋笑应了,辞了李桑柔,出门走了。
第96章 大当家 陆贺朋刚走,如意就到了,他家世子爷请李姑娘到刘楼吃饭说话。 刘楼在金梁桥边上,离顺风速递铺不算近,如意体贴的多牵了匹马。 李桑柔到刘楼侧门下马时,天已黑了。 刘楼紧挨着汴河那一边,矮胖的灯笼放在地上。 顾曦已经到了,站在暖阁外,背着手看着汴河上的流光溢彩。 听到脚步声,顾曦回头看了眼,示意李桑柔站过去。 李桑柔站到顾曦身边,看着汴河上的热闹,以及黑暗中,显得遥远了许多的河对岸。 “大哥没说什么吧?”片刻之后,顾曦才看了眼李桑柔,问道。 “你说的说什么,是什么?”李桑柔谨慎的问了句。 “你在临涣县一口气杀了十四个。”顾曦眉梢扬起,片刻,嘿笑了一声道:“致和听说这事儿,说你肯定没想起来你是个手眼通天的人,但凡占一点儿理的事儿,你都该讲理,不该动刀。” 李桑柔高挑着眉毛,片刻,失笑出声。 她到现在,也没意识到她是个手眼通天的人,可文四爷说的对,现在,她确实手眼通天。 “我要是像文四爷说的对样,那和柳下镇王家,和罗县令他们,有什么分别?比谁手大,比谁眼高么?”李桑柔笑道。 “和比谁刀快,也没什么分别,是不是?”顾曦接话笑道。 “也是,说到最后,人跟百兽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拼谁最厉害,以各种方式。”李桑柔叹了口气。 “不全是。进去坐着说话吧,我还好,你肯定累坏了。”顾曦笑让李桑柔。 两人进了暖阁,顾曦倒了杯茶推给李桑柔,才接着笑道:“人有爱憎悲喜,看到别人的苦难,会感同身受,有不平之气,有向善之心。 临涣县这事儿,就算齐氏不是你的人,和你全无关系,你路过时看到了,听说了,我觉得,以你的脾气,也不会不管不顾,转身就走。” 李桑柔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柳下镇那样的惨事,她确实做不到事不关已,转身就走。 “我也做不到,守真最刻板,可他也一样做不到。 很多人,没有理会,不是他们不管,是他们无能为力。 要是禽兽,没有这样的于心不忍,不忍不管的禽兽对不对?要不然,也不会骂起人来,就说两脚禽兽,禽兽不如。”顾曦看着垂眼抿茶的李桑柔。 “临涣县的事,确实是我过于冲动了,也确实像文四爷说的,我真没想到我也是手眼通天的人了。就像,” 李桑柔的话顿住,看着顾曦,笑道:“陪宁和公主去看曲水流觞那次,带着她绕圈子跳过小溪偷偷溜进去之后,我才想起来,我陪着公主呢,该走大门的!” 顾曦瞪着李桑柔,片刻,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大哥很生气。说罗令言尸位素餐,混帐无知,你该到符离府告状,或是直接告到扬州府宪司衙门。 不管是符离府,还是宪司衙门,都不是罗令言那样的混帐无知之人,看到顺风两个字,必定不敢不秉公查办。 本来是件能示范万民,本县不公,应该如何层层喊冤的案例,偏偏让你做成了江湖仇杀,仿佛眼下是皇朝末世,黑暗不见天日,你不得不如此。 大哥气的不停的拍桌子,说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如此混帐。 我就觉得,你肯定没想起来。” “真没想到,下九流帮会之间,哪有经官府的,都是自己动手。”李桑柔摊手干笑。 “大哥气的,我头一回看到大哥气成那样。 今天一天,守真都在忙临涣县这件事,替你扫尾,唉。”顾曦一边笑一边摇头,“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反正也过去了。 我让他们挑他们拿手的,多做几样菜送上来,你在临涣县这几天,累着了,得补补。” 李桑柔一边笑一边点头。 如意带着几个小厮,摆了满满一桌子。 李桑柔确实饿了,她一向不客气,挑着自己喜欢吃的菜,吃了一碗多米饭,又喝了半碗鲜虾浓汤,满足的舒了口气。 “他们家酿的酒也不错,到那边看看景喝几杯?金梁晓月,也是一景,虽说这会儿离拂晓还远,不过,也能赏一赏。”顾曦指着靠近汴河的那片赏月之地。 “好。”李桑柔笑应,和顾曦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两把舒适的椅子,和一张小桌摆在愈老愈翠的桂花树下,桌子上放着的琉璃杯银壶,在月光下晶莹透亮。 李桑柔坐在椅子上,欠身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满意的眯起了眼。 这酒极好。 “这金梁晓月,我陪大哥看过好些回。”顾曦舒服的伸直长腿,抿着酒,仰头看着半弯的弦月。 “王爷经常出来吗?”李桑柔有几分意外。 她到建乐城将近两年,从来没听说过那位大爷出过那座皇城。 “很早以前了。”顾曦的话顿住,沉默片刻,才接着道:“那时候,姨母刚刚大行,大哥开始修道,修的很虔诚,常常让我推着他,到这儿来看拂晓的月色,说是,天地精华所在。” 李桑柔沉默听着。 那位大爷的腿,那场病,以及,一切,都不能多想,她不但不想触碰,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 她离这种事儿越远越安全,再说,搅进这种事里,实在没意思。 “大哥喜欢坐在金梁桥上,就是那里,仰头看着天上的寒月,一动不动,那时候,大哥瘦得很,我等在桥下,常常看着看着,就哭的不能自抑。” 李桑柔低低叹了口气。 站在云端的人,和深在泥潭中的人,某些悲喜,是一样的。 “姨母走的时候,我和大哥都在旁边,阿玥没在,姨母说,阿玥肯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想安安静静的走,不想听到哭声。” “先章皇后,也就三十出头吧?”李桑柔想着顾曦和顾瑾的年纪。 “嗯,三十五岁。正当年。”顾曦往后靠在椅背里,慢慢抿着酒,抿完一杯酒,欠身又满上,才接着道:“章家人,长寿的也有,极少。” “文家有不少少年将军在军中,章家呢,都有什么人?”李桑柔想着这个章字,忍不住问道。 姓章的文臣武将,她好像一个都没听说过,一个都没有! “章家……”顾曦拖出个长尾音,片刻,笑道:“说起来话就长了,反正咱们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就说说闲话儿。 天下大致安稳下来,是从南梁杨家借一场婚礼,屠了文氏一族,一统江南之后,离现在,也就百年左右,还不到百年。 百年之前的七八十年里,天下群雄纷争,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一百二十年前吧,沂州淮扬一带,有一位姓方的镖师,带着同乡族人,竖旗自立,筑城自保,方镖师有勇有谋,很快就成了一方势力,投奔者很多。 方镖师自立之后第三年,当时盘踞山东的朱阎王,以十倍兵力,攻打沂州。 两军相接的头一战,方镖师就中箭而亡,死的时候,不过二十三四岁。 方镖师只有兄妹两人,这个妹妹,不亚于其兄,从方镖师起事那天起,妹妹就一直跟在兄长身边,参谋征战。 方镖师死后,妹妹被推为首领,也称大当家,方大当家。 方大当家比兄长方镖师更胜一筹。 生死存亡之际接手,立刻隐藏住兄长战死的事儿,穿上兄长铠甲,打着兄长的旗号,照常出征,比其兄更勇猛善战。 原本,两家兵力过于悬殊,可方大当家运道也比其兄好,方镖师死后隔天,天降大雨,一连下了四五天,城外积水平地一尺多,朱阎王只好退兵。 之后二十年里,方大当家占了大半个京东东路,大半个淮南东路,但凡她占下的地方,都倾力保全,让当地安居乐业。 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比天下其它地方,早安居乐业了十几二十年。 方大当家极有手腕,称得上不择手段。 有一回,那时候方大当家也就二十五六,女儿还不到一周岁。那一年,方大当家两面受敌,丈夫领兵在京东东路拒敌,中计被围,生死不知,盘踞在淮南西路的曹先民趁虚而入,攻打滁州。 方大当家投书给曹先民,说丈夫和大部兵力尽数折损在京东东路,她已经无力支撑,愿只身到曹大将军营地,面见曹大将军,共议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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