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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都虎没有扶,斥道:“废物,这就站不起来了么?” 孟桓不敢反驳,忍气吞声地靠腰背的力量起身,而后站起来,向忽都虎行礼:“儿子多谢爱赤哥开恩。” 忽都虎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嫌恶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芷和昏迷的秀娘,转身便走了。 孟桓自知有错,站在那儿,低着头,直到忽都虎走远了,才又抹了抹脸,转身飞一般地跑到宋芷身边去。 “子兰!”孟桓在宋芷身边蹲下。 谁知宋芷看到他,却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身子,乌黑的眸子被泪水浸湿,里头充斥着惊惧与不信任。 孟桓心里一痛,没有继续靠近,只说:“我看看秀娘。” 宋芷犹豫了一瞬,才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孟桓双臂受损严重,稍微检查了一下秀娘的伤势,发现因为秀娘比宋芷矮一点,那刀刃没有直中秀娘的心脏,而是稍微向上偏了半寸。 孟桓咬着牙忍着痛,给秀娘点了几个穴位,稍稍止住她的血,安慰宋芷:“放心,秀娘还有救,她只是昏过去了,刀没有伤到她的心肺。” 宋芷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孟桓又说:“我们先把秀娘送进屋去,别在这儿等,裴大夫马上就到,好不好?” 宋芷再次点头,于是弯腰将秀娘抱起来。 “我来吧。”孟桓忙说。 宋芷摇头:“我自己来,不用麻烦少爷。” 听到这话,孟桓心底微凉,一点点沉下去,宋芷到底……还是记恨他的。 秀娘很瘦弱,并不重,宋芷也可以轻松抱起来,只是胸口被忽都虎踹的那一脚有点疼。 宋芷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昏迷中的人。 将秀娘抱回屋后不久,宋芷替秀娘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没多久,裴雅就来了。 自从宋芷进了孟府,裴雅就总是这样急匆匆地被人拎来孟府。 裴雅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是随军医师,治过大小外伤无数,闻到这么浓的血腥味,立即就知道伤势不轻,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待到了床边,裴雅看着床上几乎泡在血泊里的女人,眼皮跳了跳,这女人如此瘦弱…… “裴雅,快来看看她。”孟桓将宋芷拉到一边,对裴雅说。 裴雅也知人命关天,连忙将药箱放下,气都没喘匀,就先探手试了试秀娘的脉,有些微弱,但毕竟还有。 接着裴雅又看了刀伤,脸色变了变,这一刀是真狠,深入了血肉好几寸,这要不是偏了半寸,都不用治了,直接准备后事吧。 看到裴雅神色,孟桓知宋芷焦急,先替他问了:“如何,能治么?” 裴雅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是来时太急,累的,一是这伤太重,冷汗。 “能是能……”裴雅说。 “能就行,”孟桓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把她救回来,药材这些,都由我来提供,你无需担忧,诊金也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裴雅一边擦着汗一边猛点头:“这些草民都知道,只是……” 裴雅瞅了瞅旁边脸色难看的宋芷,猜测床上的女人应当是跟宋芷有关系,便道:“还请少爷和宋先生做好心理准备……” “这位夫人身子骨弱,刀入体内数寸,恐怕……有风险,草民不敢保证她能醒过来。” 听到这话,宋芷面色更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孟桓连忙把他扶住,问裴雅:“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行,你必须把她救活。” 裴雅又是冷汗,这大少爷……医师扶伤不错,可不能救死啊。 连连弯腰:“草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伤势刻不容缓,裴雅没再废话,拿着小剪子将伤口附近的衣料剪开,露出底下外翻的血肉。 那衣料是最普通的棉布料子,已经几乎被血浸透了,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惊。 而底下狰狞的伤口却更让人害怕。 孟桓抬手捂住宋芷的眼睛,低声在他耳边说:“别看。” 宋芷扒开他的手,偏要直勾勾地盯着那伤口看,眼睛一眨不眨。 那样骇人的伤口,便是看着,也叫人觉得痛,何况真真切切受了这一刀的秀娘呢? 而更关键的是,这一刀是秀娘替他受的,原本该死的是他。 孟桓瞧见宋芷又在落泪,便从怀里抽了一条手帕替他擦泪,心疼不已,愧疚不已,懊悔不已:“别看了子兰……” 宋芷拍开他的手。 “拿开,”他说,“你别碰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锥心刺骨的疼,孟桓原本就受伤的胳膊更觉得无力了,疼得发颤,几乎握不住那张轻飘飘的手帕。 “对不起,子兰,”孟桓低语,“是我的错……” 宋芷偏开头闭上眼,以手掩面:“我不想听……你闭嘴。” 孟桓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颤抖着嘴唇说:“对不起。” 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明明说过会保护他……可他没能做到,他食言了,反而让秀娘来保护了宋芷。 是他的错。 “你别怕子兰,”孟桓说,“秀娘一定会没事的,裴雅医术高超,有他在……秀娘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裴雅回过头,道:“将军,草民需要几个丫鬟。” 孟桓挥手,让门口几个站着干看的丫头过来:“都仔细着点儿,一切听裴雅的吩咐行事。” 秀娘的伤,最凶险的是拔刀,一旦将刀□□,秀娘的右胸上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没了堵塞,会拼命地从里往外流,若是止不住这血,那秀娘就危险了。 裴雅还带了两个徒弟来打下手,一面让丫鬟们准备热水,一面让徒弟准备止血的药物等。 裴雅当年治过不止一次这样凶险的伤,可受伤者都是身强力壮的士兵,而非秀娘这样瘦弱的女人,因此裴雅也不是很有把握。 一群人在裴雅的吩咐下,火急火燎地准备了一堆东西,而后便到了拔刀的时候。 裴雅瞅了瞅旁边看着简直要晕过去的宋芷,脸色似乎比秀娘还难看,委婉地提醒:“先生累了,要不要出去歇会儿?” 孟桓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血腥场面他是见得多了,宋芷却少见,何况秀娘是宋芷最亲近的人。 便拉了拉宋芷的手,说:“子兰,我们出去一下,在这里裴大夫不便施展,好不好?” 那是极轻柔、极小心的语气。 宋芷将手从孟桓手里抽出来,看了床上的秀娘一眼,抿唇,点头。 他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会添麻烦。
第92章 芄兰六 即便从房间里出去,宋芷的鼻子里、胸腔里,都吸入了新鲜的空气,然而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却还萦绕在鼻尖,宋芷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宋芷只能难耐地在屋外守候。 可这实在太磨人。 宋芷坐立难安,神思不属,一刻也不得安宁。 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焦急,恐慌,害怕,担忧,种种情绪在心头充盈成一团乱麻,让宋芷无法正常地思考。 秀娘。 秀娘。 这是陪他从铜陵一路逃出来的人,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朝夕相处的女人。 宋芷少失怙恃,秀娘既是他的父亲,亦是他的娘亲,是他的一切,教导他,疼爱他。 从至元十二年至今,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逃亡的途中无数次生死,残暴的蒙古士兵,乱民,饥饿,疾病……哪一样都能轻易要去他们的性命,可他们一路相互扶持,到了今天。 宋芷无知无觉地流着泪,心疼得像是不会疼,感觉不到疼。 秀娘为了他,付出了她全部的生命与年华,到头来,竟还要为救他而付出生命吗? 秀娘…… 宋芷捂住脸。 不敢去想,如果秀娘真的没有了,他该怎么办? 宋芷蹲下身,这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孟桓心疼得像是被剜去了一块,他怎么忍心……看他如此难过? “子兰……”孟桓搂住宋芷的肩膀,将宋芷抱住,“别怕,秀娘不会有事的。” “她不会有事的,真的。” 怀里的人是那么脆弱,让孟桓忍不住想,他为何不做好更万全的准备呢?他为何不更强大一点?那样他就能胜过忽都虎,宋芷也好,秀娘也好,就不会受伤,宋芷也就不会如此难过。 “该死的人……原本是我。” 怀抱里,突然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 孟桓倏然收紧了手臂,纵然疼痛不已。 “不是的子兰,不是这样的,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的错。” “你别怨你自己。” 酷夏正午的阳光炽烈得让人皮肤发烫,可孟桓心底却一片寒意,怀里的人却更冷,分毫感觉不到夏日的炎热。 孟桓用力收紧胳膊,似乎想让这个脆弱的少年感觉到他。 “我在这里,子兰……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别怕。 孟桓一边说,却又一边在心底嘲讽起自己来,他到底用的什么样的资格,来说你别怕这三个字。 分明这些苦痛都是他带给宋芷的。 孟桓用力得像是要把宋芷揉进骨血里,这样才好与宋芷融为一体,两人再不分离。 但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戏本子里哄人的完美结局,这世间大多数有情人,总是历经苦楚,却总也修不得那一个共枕眠。 或许是前世缘分没修到,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 这时候,秀娘紧闭的房门突然开了,宋芷腾地站起身来,刚想往里跑,就被孟桓拉住了。 只见屋里鱼贯而出几名婢女,人手端了一个盆,盆里是水,血红的水。 一盆又一盆,红得刺目,红得让人痛彻心扉。 宋芷捂住自己的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这是他的秀娘流出来的血……为他流的! “子兰!”孟桓扶住宋芷的肩,“你冷静些!裴大夫还在里面,他还没出来,一定是在给秀娘治呢,他一定能把秀娘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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