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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派的恩怨,不干你们各人的事,只是被裹挟进其中以后,诸事皆不由己罢了。”背负弓箭的老人在林立的刀丛外发声,近旁的烟雨楼子弟们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让他走进刀丛之中,“错不在你,错在松峰山,只是你身为松峰山弟子,便错了。” “可我又没做过什么错事....能不能放我走....” ”闭上眼,我给你个痛快。” 他望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老人,明白自己绝没有再活命的机会,徐徐闭眼后口中喃喃道,“娘....” “弩箭都拔出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只是一伙胆大包天见财起意的山贼。”背负弓箭的老人轻震手腕抖去刀上血迹后收刀归鞘,“看看这些大车车厢内有些什么,若有什么方便带走的细软就....” 大车内刮擦板壁那细不可闻的一点响动,没能逃过老人那对能听见百步外野鼠窸窣的耳朵,这令他幡然戒备之余有些懊悔自己的疏忽,大车的车厢内所押运的未必就是货物,也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还未等老人向身边人示警,大车车厢一侧的板壁便被人破开,用手中短剑杀伤一名烟雨楼子弟后抢过一匹马来沿小道向前逃窜! 刀疤脸汉子赶忙想要抬起三连弩来将那人射落马下,却发觉方才仓促上前时未曾装填上弦,故而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一骑从不足丈许的所在疾驰而过。 几名烟雨楼子弟的仓促发弩也仅有一支弩箭擦伤了马臀,反倒令负痛而行的这马更快几分,眨眼功夫便又奔出数丈之远,这不是他们手中三连弩所能及的地方,唯有老人背负的那铁胎弓是他们仅剩将此人留下的机会。 “陈十,快射!快射!决不能让他逃了!”刀疤脸汉子顾不得礼节也要对那依旧纹丝不动的老人吼道,“快射啊!再不射这人就....” 曾是栖山县张家貌不惊人门房的陈十瞥了眼这惶急的刀疤脸汉子,心中微有些感慨,若是就凭借这样的人就想从松峰山手中将烟雨楼光复,任重而道远。 他是这些烟雨楼子弟的领头人,既然说过万事俱备,那这一点小小的疏失又怎会不算在内? 拼命夹马腹意欲再催马快行的松峰山弟子在又奔出一箭之地后才敢回望,那些不由分说上来便将他同门屠戮殆尽的凶神并未撵上来,不过是射了几箭便再无动作,死里逃生的他开始盘算是先快马赶回山门稳妥还是就近寻觅山下松峰山秘密据点寻求庇护。 他不过是昨天守了整宿的夜,那领头的同门才让他在大车车厢内休憩半日,谁曾想才出了河清郡城走上这小道没几里路就有人胆大包天,敢劫松峰山的道,瞧那些同门的凄惨死相,如若没有些深仇大恨,又有那家要钱不要命的山贼会下如此死手? 还是赶紧先多奔出些路程去再做打算,松峰山这会儿是江州头一号的江湖门派,就算是再大的山贼,捋了松峰山的虎须,那也绝对经不起松峰山随意为之的报复,要知道高山主那可是.... 而他却未见,坐骑马蹄旁丛草中,有刀芒一闪。 一刀,一刀斩断四条马腿,断腿之马又前冲数尺后方才痛嘶长声,向前栽倒同时将马背上毫无防备的骑士也摔出极远的距离。 跌得七荤八素的松峰山弟子好容易才从地面上挣起来,恍惚间见有刀与身上衣皆染血的一人步步走来。 怎么回事?怎么四条马腿倏地就断了....被尘土迷了眼的松峰山弟子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面前那人面目,瞳孔骤然一缩,同时想起曾在山上传遍的那张画像,高山主亲口放出话来,但凡山上弟子有能擒杀此人的,不论死活,皆可为山上长老亲传弟子,并能随意阅览山上武道秘籍收藏,那副画中人竟就这般向他走来。 成为内山长老亲传子弟这般丰厚的奖赏曾令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外山弟子都为之癫狂,要知晓松峰山在成为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后又收入相当数量的外山弟子,虽说在对天资心性身世等项上未曾有丝毫放松,然而江州年少习武之人,又有几个不想进到正是如日中天的松峰山去?如此一来松峰山外山弟子数目翻了一番都不止,要想在这人数多如牛毛的外山弟子中谋求一份好前程,有怎能不抓住这样的机遇? 然而也有明眼的人点出,能让山主拿出这般厚重奖赏也要处之而后快的人物,那本身又会棘手到何等地步,他们这些外山弟子当真能有人十之一二的本事?成为长老亲传的奖赏虽说诱人,可到底在山上过那外山弟子的寻常时日比拎着脑袋去谋一份富贵,要安逸太多太多。更何况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何其大,山主只是将此人画像给他们看过,也未曾告知他们何时何地去寻,一朝跻身长老亲传的白日美梦做了几日后也便淡去了,他又怎会想过今日平平无奇的一日会遭人袭杀同门,自己在逃脱路上又会遇上此人。 但就凭他那点稀松平常的本事,待到现在真能够立功的时候,却惊惶得连配剑都拔不出来。 扑通。 “好汉饶命呐,小的上有六十老母下有才出世不久的孩儿,入了这松峰山还未满两年之期。”这松峰山弟子膝盖一软跪倒下去涕泗横流,“山上那些管事和老资历的弟子又就知道欺辱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在山上待不下去了这才出来做这押大车的苦活计,谁曾想遇上了好汉....” 他已全然不顾什么面皮,和活着回去相比,面皮能值几个钱,至于杜撰出来的老母和孩儿,那面前此人又如何会知晓? 这松峰山弟子心惊胆战候过一会儿后,见那明晃晃的刀子并未落下了,正要开口接着用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的时候,长刀一动,一颗兀自张口辩说的头颅滚滚而落。 这样的说辞,他已经听过了十数遍,每次都还有些新鲜的说辞出来,卧病在床半身不遂的鳏寡,无人赡养的幼子与发妻,层出不穷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似乎都那么令人不得不信服。 魏长磐从那具无头尸身上扯下一块布来,盖住那张神情犹生动的面庞,低低地说:“我放你回去,你们那高山主也还是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不能放你们回去,对不起。”
第255章 鼠目寸光 至此,出自河清郡城松峰山弟子一行十六人,无一人生还。 若是将双方队伍在空旷地面上拉开来厮杀一场,即便烟雨楼侥幸取胜,那也不会仅仅付出两人轻伤这般微不足道的折损。 天时地利人和,今日似乎没有一个在松峰山弟子身上。 刀疤脸汉子在内的烟雨楼弟子在一箭之遥的大车旁眺望,见那马背上那厮蓦地倒下去再没爬起来,紧张神情才稍稍放松。假使今日走脱哪怕一人回去,将江州境内犹有烟雨楼余孽的消息上报,要知道松峰山与江州官府勾搭成奸,听闻此消息在江州各处大小城池内设卡严加盘查,那他们还如何运作。 将手中刀插在大车内偌大木箱将之撬开一道缝隙后,刀疤脸汉子透过缝隙瞅了眼木箱中物事,转出车厢后与陈十言语时面色凝重:“如您所预料的那样,都是军伍制式的硬弩,都是簇新的东西,江州州军头等弩手才能使用的玩意儿,足有三十架。” 三十架军伍制式的硬弩从军需中流出去,那于掌库的官吏而言可是杀头的罪,还要向上追溯三级官长的责。其余四辆大车内三两亦也被撬开,箱中尽是与之相配的弩箭,三十架硬弩,每架弩足配了三百支弩箭,那便是九千支。 “这些弩都是好东西,上得战阵也射的透铁甲,和你们手中那些只能在江湖上施用的精巧玩意儿没处去比。”拿起一架硬弩试了试弩弦与望山,平生见过弓弩多于牛毛的陈十也不由赞叹道,“尽可能拿些走,拿不下了就地焚烧也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那这些松峰山的尸首....” “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一人给烧了。” 在场的烟雨楼子弟们多有些不情愿,松峰山这些贼子的尸首不放着任由野狗枭鸟啃食,还要帮着收拾身后事。 他们回到江州来是找松峰山寻仇的,过的是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一天就给当差的或是松峰山弟子拿去领赏。在滮湖那一夜活下来的烟雨楼弟子中,许多都宁肯蜷缩在某个山野的犄角旮旯保全残生,也不愿再卷入松峰山与烟雨楼的纷争中,随随意意就把性命丢了。 “尸首烧了,等衙门里仵作来验尸再认出这是松峰山弟子,以江州衙门差役做事的效率,没有二三日光阴如何能做好。”陈十冷声道,“依令而行,难道余老楼主就没教过你们这道理?知晓了也不去做,如何能与松峰山为敌?” 刀疤脸汉子以外的烟雨楼部众虽说都恭谨地应下了陈十的言语,可陈十心知肚明,这些人对他至今不过只服了三四分而已,眼下一时管束还算驯服,可方才那些举动无疑还是并未将他真正当做领头的人。 在边军当校尉时许多新卒到了临死前才明白,战阵上依官长的令而行未必能活,可不依令而行,死期必然不远。 现在松峰山的剑要比烟雨楼的刀占据上风,若烟雨楼还是一盘散沙,回到江州来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陈十的弓箭虽说尚可,却杀不尽松峰山弟子。只能趁着现在还张得开弓,再带着人在江州多袭杀些松峰山队伍。 至于栖山县张家....陈十偏转头颅望了眼缓缓而来的魏长磐唏嘘不已,而今的张家,就剩这么几个人喽。老兄弟张五的枪术槊法,传承也断绝在这小子师父那儿,留下的不过时算不得压箱底的拳法刀术,不是江湖上那些滥竽充数把式所能相提并论的,却也不是真正不能替代的东西。 “小磐子,那一刀很好。” “陈伯过奖了,断马腿这一刀其实也....” “不,我说的是你后来的那一刀。”陈十摆手,“一年前你前一刀就能达到今日水准,可直至今日,你出后一刀才能像今日这般没半分拖泥带水。” “谢陈伯夸奖。”魏长磐半晌后又轻声道,“如果可以话,我宁愿不会那一刀。” 当年出青山的少年郎下巴额上的胡茬已然有些扎手,灰平纹布衣裳下遮蔽的身子稍显单薄,不过也仅是瞧着单薄而已,以魏长磐而今武道境界,在这队人马中是实至名归的第一人,不过论起历练与手段老到狠辣,与陈十一比还是显得相形见绌。 “被人拿剑硬逼着走上这条路,就不要存有回头的心思,一旦心生迟疑,手就会慢。” 陈十见魏长磐左边面颊溅上的血渍,心中亦是不忍,魏长磐杀第一人的时候是多早了,三年还是四年前?除了割鹿台那帮以杀人为业的疯狗,谁会让十四五的半大小子流落江湖,靠着一次次生死一线的厮杀破镜登楼,又有多少江湖武夫能在这时候出刀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而毫无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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