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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见过翠姐如此刻薄尖酸言语的魏长磐愣住了,就连相处有年头的孙妈妈和严老爹也像是不认得眼前的翠姐,像是生人。 极深的怨憎让翠姐那原是相当耐看的脸庞面目全非,良久才平和了,却再不见初拿到那颗金豆子时的由衷喜意,像是拿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大力丢掷出去,而后默默望着楼子外。 浑圆的金豆子在砖石铺就的地面上跳动着,三个人手忙脚乱地要去扑,魏长磐眼疾手快正要攥住的时候,严老爹的肘子和孙妈妈动作却让他失手了。那抹金灿灿的光在魏长磐指缝间落下,卡在地上的砖石之间,伸指可触及,却不能取出。 严老爹骂骂咧咧取来了门板旁的小铁锤,是个在胭脂巷里做修补屋舍活计留下用来抵一餐饭食花销的吃饭家伙。 手劲孱弱的钱老爹费劲举起那柄不过七八斤重的小铁锤,手还有些抖,正待要往下的时候却被孙妈妈一把拦住了,说要是锤坏了地面还不是得掏银子去请人修缮,转身从灶房里拿出双筷子来,趴伏在地面上聚精会神好些时候,才把那颗金豆哆哆嗦嗦夹出来,万分小心捧在手心里。 “这刻了秦字儿的金豆子,若是真放出风声去要卖,只怕是能换上五十两....不,五百两银子吧....” 严老爹口中说出的这个数目让魏长磐颤抖了一下,如此说来他只消把这金豆子去换成现银,便不用接着在胭脂巷里逗留了,让人捎带些银子和口信儿回镇上给爹娘,再去给小青楼里那几位丽人儿报个平安.... 松峰山和割鹿台的追杀不在他考量的范畴之内,再如何考量也是无用功,扎实到头的武道二层楼也是二层楼,那道瓶颈没了人指点,对魏长磐而言便像是群不算如何高耸入云的山峦,不难逾越,可靠着一步一摸索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便是走出了,还有三层楼四层楼五层楼....好几层楼,一层更比一层高,他又能靠谁指点。 江湖很好,可没有活下去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怎么去江湖? 当务之急是请翠姐帮忙将这金豆子换成银子,那个白衣的男人怎么看对他都没有什么恶意,金豆子是实实在在的金豆子,说的话是真真切切的好话,再说那样的人物,哪有处心积虑算计他这样无足轻重小子的。 魏长磐不清楚“秦”这个字在武杭城乃至江州的分量,即便清楚了也只会问能不能再多换些银子....他只当是跟小时在镇上见他饿着肚子出门掰给他半块饼子的好心人,要是再去要人的另外半张饼子,那就未免也太不堪。 只不过这半张“饼子”之于白衣的男人,说是沧海一粟也不为过。 “别瞧了,那是人给磐子的金豆,和咱没得半个铜板的关系,咱几个便是拿出去了也换不来银子,更何况是赏识磐子功夫。”翠姐回复了平日的颜色,“真要卖,五百两银子只怕抢着要的人还得从这儿排到城西们去,五千两银子的价出的起的也大有人在,可又有哪个当真敢把那位给出的刻字金豆去换银子的?那位的面子又哪能是银子多寡能衡量的?” 那五千两银子把心吊到嗓子眼后又缓缓落下,魏长磐试探着问:“那位公子,想来是极有钱的?” “是。” “有钱到什么地步?”他又问。 “没人知道,或许能买下武杭城或是半个江州的土地,还是用金子造一艘巨舰,亦或是能供养全江州的人几年用不着干任何活计还能吃喝不愁。”翠姐认真起来,“银子到手总有花光用尽的时候,可只要有这颗金豆子在,但凡江州秦氏不倒,你自有锦绣前程,比起读书人上皇榜登殿也是不差了,听翠姐一句劝,这金豆子在,江州你小子横着走,没多少人敢动你的。” 没多少人敢动我?魏长磐心里微微的苦笑,被江州府衙视为匪类余孽的人,官兵衙役哪有不敢动的道理。 但这话他是不敢和翠姐说出口,他自知虽然没有文昭榜文上一千贯钱的赏银,一二百的贯钱还是有的。 这几月情谊和一二百贯钱之间孰轻孰重,魏长磐心知肚明,再加上而今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他不愿再想下去。 自以为看出魏长磐心头顾虑的翠姐气笑道:“这会儿楼子里不做生意,留你下来还多张嘴吃饭,可你小子若是走了老娘的银子又去找谁讨要?秦氏家主的面子老娘也不能拿去换什么物事,兜来转去还不是为你好。” 自打楼子不再开门做生意,便也不画浓妆,平日是素面朝天的,只是笑容少了,闲来无事便爱端起那琵琶,拨拉些凄凄哀哀的调子,跟着调子咿呀,像是诉说些什么,也听不分明,胭脂水粉不用购置,楼子也不出了。 魏长磐久久不开口,翠姐想了想也不再去劝:“再待着也没什么,只不过再过月把光景这楼子便不能再住了,武杭城里便宜宅子不少,到时候孙妈妈上街卖大碗茶,老头子和我找场子去说书,总能过活的,就是真没了磐子你做的活计,到时候还不是得出去找事情,总不能每日游手好闲的也没个样子还白吃干饭。” 翠姐一拍脑袋,自嘲道:“倒是忘了你是那位公子看中的人,怎个可能一点本事也无。” 他无言以对。
第113章 卖炭翁,花魁,胭脂 镶嵌珠玉的輮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远去有个把时辰之后,胭脂巷靠近巷尾这楼子里的人也就照平日里过,翠姐平日里梳洗用的铜盆底漏得彻底不堪修补,便充作炭盆,比旧的深些,省碳。 碳是孙妈妈从伐薪烧炭城南外的卖炭翁手中购得的,虽说生起来不易又多烟尘,却胜在便宜耐烧,是武杭城里小门小户穷苦人家竟相争抢的,所营不过身上衣裳口中食的卖炭翁每每入城总得向当值的城门尉军士贿赂几钱银子的酒钱,一牛车千余斤碳所得也便相当有限。 那卖炭翁辛苦十余日才能拉得一牛车碳进城来,不消一个时辰便空,魏长磐挑着担跟孙妈妈走空了两次方才挑回百斤来,却比附近铺子所售便宜了几十文。 百斤碳,烧不了许多日子,孙妈妈再拉魏长磐去时再也不见了那装着千斤碳的牛车,听周围人议论,说是那老翁卖完碳牵着牛车出城,被城外的饥民截住,人杀了银子抢了牛分吃了,城里衙役出去寻时只见赤条条一具干瘦的尸首,也找不见凶犯是野地中手捧一块半生不熟牛肉啃食饥民中的哪几个,亦或是几十几百个。 自此,武杭城里少了个卖便宜木炭的无足轻重老翁。 将那铜盆里碳堆到三四分满,把根点着了木柴塞到里处去,魏长磐朝着碳堆缝隙处使劲吹气,不这般想要生起这碳来就难了。 弄得灰头土脸才见那木炭红了,他狼狈起身,去灶房水缸鞠捧水来洗去脸上碳灰,偌大个厅堂内只有这一只炭盆,凑近了才能觉着些许暖意,站得稍远便还是跟坠入冰窖一般无二。 孙妈妈在灶房内忙活着今日的饭食,红苕去皮煮了,添上不知什么菜叶子熬的汤,漂着几点油星。翠姐说了半旬日子一开荤,也多是下水之流被屠户半扔半卖的货色,被孙妈妈浓油赤酱烹调得当了端上来,不比小牛肉的锅子差了。 然而离每半旬一次的满嘴留有还有三天,便只有红苕和菜叶子汤。 翠姐不愿敞开门户给过路人瞧见楼子里人的寒碜吃喝,白衣的男人一走便又让魏长磐把门板弄回去了。 一日两餐,晨时的那点饭食早便没了,魏长磐肚皮内空空如也,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饭量抵得上翠姐三人的。武夫体魄比常人强横不假,饭量也往往要大上许多,在外行走江湖的许多女侠仙子为了端着颜面,平日里吃喝多是浅尝辄止,遭罪不少。 热气腾腾的红苕和叶子汤端上来了,没什么油盐,可饿久了,再粗劣的饭食,吃起来都是香甜的。 点上了油灯,那一点如豆般昏黄的光只能让饭食不至于吃不进嘴里,严老爹点的灯,照例亮不到哪里去,其余三人心知肚明,若是不点灯也能顺风顺水把饭食扒拉进口中,严老爹连这么大点的亮光也不会给。 摸索着将自己的那海碗红苕端过来,红苕是孙妈妈分好的,翠姐和她都只半多碗,严老爹那碗满些,唯有魏长磐面前海碗堆得冒尖。他大致掂量了下海碗的分量,能吃个七分饱或许七分半,挠挠头接过孙妈妈递过来的筷,见翠姐夹了块红苕入口,也开始往口中扒拉。 红苕是极顶饿的,海碗里大半东西入腹后又灌下去些菜叶子汤,胀起来,便是整整一海碗。一粥一饭来之不易,魏长磐生长都在农家,自然知晓粮食宝贵,大小剩饭是万万不能有的恶习。 好容易将海碗内吃食都填进去,魏长磐觉着喉头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赶忙全神贯注压下去,翠姐三人等他有些时候,魏长磐收起桌上碗筷到木盆中,端走去楼子旁的龙浦河里洗刷,楼子外头是明亮的,无不是灯火阑珊,河中彩船比起一年中其余时日少些,可其中传出的男女嬉笑声却是依旧。 不知是何时定下的规矩,但凡是龙浦河临河屋舍内是娼家人,纵是如何窘迫,也得点上红灯笼挂着,胭脂巷巷头到巷尾自然都是挂着的,只不过巷头大青楼是绘着山水花鸟的雅致宫灯,巷尾人家便仅能挂着竹篾红纸可怜货色。 虽是同为娼家,巷头巷尾却好似天上地上一般,巷头女子就连水井都是不屑共用的,也极少有贵客愿屈尊俯就到巷尾那些浓妆艳抹出来招揽客人的屋舍中。 大青楼自是有大青楼规矩,挂着红灯笼站在门口揽客的地儿在许多贵客看来太过掉价,于是乎胭脂巷内大青楼的主事人便挖空心思,重金请书家来写匾,将楼子营建得别具一格,有形似武杭城内书院的,也有花高价运来成车黄沙和西域女子的,更有甚者将大尧所灭诸国中一位亡国之主绝色遗女作花魁的。 像翠姐这样的楼子,和巷尾贩夫走卒出入还有巷头豪阀公子来往的地方所营不同,除去翠姐手腕以外,还有这等缘由,故而能经营至今,却也逃不过所谓世事难料的道理,侥幸未被天灾殃及,又怎知没有人祸? 翠姐是要上楼的,却被楼子外映射进来的光吸引了注意,像是灯笼的亮光照得附近有如白昼,不自禁地,翠姐开了门,门外有很多人。 “王翠翠?”门外人群中有个女子试探着问。 “是。”这个许久没被人叫过的本名忽的被人说出口,翠姐也是迟疑了片刻才答应。 “从今往后,这楼子租子便免了。”那个曾与翠姐同在一家青楼中的女子现如今也是退下了,做着调教新人的活计,自打翠姐走后虽再无来往,却还是知道她在胭脂巷中开了家卖艺不卖身楼子过活的。 翠姐沉吟片刻,心中也将这不合情理的事由来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便也不愿再多问:“那就在此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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