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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张八顺低吼出声,后面四辆镖车掉转马头的动作也僵住,所有镖师都疑惑不解,既然那山头上没派人下来,摆明了是要黑了车上货,为何还不赶紧掉头就跑。 “山上下来人了。”张八顺低声说道,“就在那隘口阴影下面,就两个人。” 他稍微放心,他不怕山头来人气势汹汹,就怕不来人,早早就埋伏好了,铁了心要吃下你,没有场死战恶战不得脱身,隘口阴影下的两人因为天色阴暗,一时间没被他瞅见,趟子手竟也忽视了。 只来了两人,看来还算有些诚意,张八顺点头,看来那新山大王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倒也只得上去交个朋友,便把腰间佩刀摘下来,跟大车内镖师说道:“我去跟那两人说道说道,说得来咱们就从这儿过,说不来你们就赶紧跑,跑不过就把货丢下,人命总比金银来的金贵。” “头儿。”张八顺身旁镖师脸色担忧,说道,“要不要把后车那位也带上,万一来者不善,也好有个照应。” 张八顺沉吟片刻,开口回绝了,“心里有数,别动不动就把人请出来,镖局现在招揽人不容易,现在人还不算咱们镖局的人,总请出来帮手,那也不是事儿。” 这趟镖进了宿州地界第一日,张八顺便见着了那位刀客,年纪不大,刀法也不如何娴熟,拳脚功夫却着实了得,弃刀赤手空拳便把五个劫道的贼人揍得跪在地上讨饶。于是张八顺便动了心,起了替镖局招揽人才的心思,便邀那刀客同行押镖,路上好酒好饭的当贵客招待,虽说始终不愿开口说出师承家门,不过听口音,倒像是江州那儿的人,也不知为何流落到宿州地界来,身上还穷得没多少散碎银子。 对这有难言之隐的少年郎,张八顺也不去多问,出门在外,谁没有几件不愿告人的隐秘事?且观其面相招式,也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子弟,至于是不是身上背了几条人命的狠角色....呵呵,哪家镖局里没几个这样的人? 沿路上好酒好饭的伺候着,这刀客受是受了,平日还帮着镖局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路上两次碰着软硬不吃的黑门槛,那刀客也都出手照应,镖局里一名镖师和一名趟子手都是被他刀救的,算是欠了他两条命,故而起先还对这瞧着面嫩刀客有些轻视的镖局人,明里暗地对这姓魏刀客也是钦佩不已,那被救了性命的趟子手更认了那位做救命恩人。 “老顾,照应好那位。”张八顺把一柄匕首藏进靴筒,跟身边一个同样年纪不轻的镖师说道,“咱们镖局受了人家的恩,就算今日遇上什么不测,拼死也得保人家周全。” “小顾的命是魏兄弟救的。咱自然记得。”那被唤作老顾的镖师点头说道,“实在不行,咱们舍下货来跑路。”
第145章 半年江湖平安回(下) “能走脱了去?”张八顺跳下大车前和那老顾镖师低声说道,“小心路边高草。” 话音未落张八顺便跳下去,整整身上衣衫,离了大车大步向那卧牛山隘口走去。 “爹。”大车内被唤作小顾的镖师跟那老顾小声道,“怎的张叔要咱们小心路边高草?还有这卧牛山上的山贼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些,见了咱们伍和镖局的镖旗和趟子手早该来了,怎地还要张叔迎上去说话?” 那姓顾老镖师抚抚下巴额上花白胡须,沉声道:“你瞧外头那半人高的长草,藏百来个人都不在话下,先前咱们满脑子都放在那隘口两边山崖上,现在看来,咱们呆在这儿处境也是凶险,幸亏前面你张叔止住了咱们掉转马头跑路,不然路两旁埋伏的人出来,咱们人手再多一倍也难应付。”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第二问,镖局现在声名势力都不比以往,更何况现在山头更迭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前头那使板斧姓金的抢下这山头来才几年?费好大劲,软硬兼施又加了一倍的买路银子,镖局人马这才能畅通无阻,这会儿又被一家不知根脚的给拿下这卧牛山,只怕又得花销好些银两。 伍和镖局,弱了。顾生阳心里感慨,镖局里头好些年没招进来得力人物,镖师武道境界两说,为人处世都是一批不如一批,不然六十郎当岁的总镖头早该金盆洗手回家抱孙子,哪里还要受镖局主人的请,还在镖局里苦苦支撑。 不过这次老张结交的人,很好,他心里暗暗赞许,不仅是因为那姓魏刀客从一个山贼刀下救了他儿子,做人也是妥当,什么地方受了人的恩情,就在别处还回去,都是两清,从不欠人,待人接物自是讲礼,是块未来好镖头的料。 眼下这道关还得过,顾生阳望向张八顺身形,瞧着他已向前走出十余丈距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隘口外十丈处停下,跟那走出阴影的二人呈上镖单路引、揖礼请求:“小字号以走镖为生,此次来骚扰贵方,实属万不得已,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说完双手一抱拳。 顾生阳目光转向那二人面色,却惊异察觉那二人相貌身形差距。 左手一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右手那人身材却不满五尺,面目狰狞,头脑可笑,二者间可谓是天差地别,一齐站在那儿,令人看了忍不住想笑。 “在下武二郎,身边这是我兄弟,武二郎。”左手那人接过张八顺递过来的镖单路引,回话道,身边那面目可笑的矮子从鼻子里哼了声,那身材魁梧的武二郎便将手上路引镖单都俯下身子递了了那位武大郎。 “兄弟我不识字,二郎你第一天知道?”那武大郎尖声道,“这烂纸上头写的什么,还不快说与哥哥听。” 于是乎武二郎便拿路引镖单来细细与那武大郎说了,后者时常打断他言语,问些莫名问题,这些是哪儿来的货物,怎么不走水路云云,让在一旁的张八顺不禁有些困惑,就是这般货色,能将那头脑灵光还鬼精的姓金的给料理了? “不看了,不看了,听着心烦。”那武大郎劈手将那路引镖单扔回张八顺脸上,而后一手抠着鼻孔说道,“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张八顺心中暗自腹诽,路引上不都写着,您兄弟跟您讲了少说三次,您还问,却毕恭毕敬回答道:“晋州。” “到哪儿去。” 这不是路引上也写着您兄弟也跟您讲了少说三次,“宿州。” “晋州与宿州有多远?” “回武大当家的话,约莫有千里路程。” “千里路程有多远?有我兄弟从景阳冈上打了老虎再拖到县城里远吗?” “约莫是比这远些的。” “你放屁!”武大郎直跳脚骂道,“我兄弟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还没你们走的远!” .... 张八顺一时无言以对,这武大郎似是脑子有些问题,他也不敢明说,只是从心里想着措辞,赔着笑说道:“武大当家的所言极是,想来令弟英雄盖世,自然比咱们这些小字号走镖行得远。” “这还差不多。”武大郎满意笑道,“不是咱跟你吹,以前在阳谷县的那会儿,每天担一百个炊饼出去卖,咱卖九十八个都不会收着九十九个的钱,卖出去炊饼的钱给我媳妇儿买漂亮衣裳....” “大哥,够了。”那身材魁梧的武二郎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这些人,咱们放是不放?” “本来你大哥今天起床的时候打了三个哈欠,是想杀的。”武大郎一屁股坐到地上,将脚上那双做工精良的官靴脱了,拿手去擦脚上老泥,“但那人会说话,知道夸我兄弟的好,那咱就放他过去。” “好,大哥。”武二郎应了下来,抬头跟张八顺说道,“我大哥发话了,你们今天这行人走运,从隘口里走吧。” “多谢两位当家的。”张八顺如蒙大赦,将地下那几张被武大郎揉搓皱了的路引镖单拾起后,从腰间解下个鼓鼓囊囊钱袋来陪着笑脸送上去。 武二郎将那钱袋放在手中抛抛,便扔还给了张八顺,“卧牛山上多的是银子,就这些,还是留着你自个儿买酒喝吧。” 他蹲下来,替擦完了脚,嘴上正嘟囔着张八顺依稀能听见二字“金莲,金莲”的武大郎穿上那只做工精良的官靴,然后蹲下身子,跟身后武大郎说道:“大哥,咱们回家了。” “回家喽,回家喽,”武大郎雀跃起来,往武二郎背上跃去,这越发让张八顺笃定了眼前这所谓卧牛山大当家的,是个傻子的念头。 张八顺目送武二郎背着武大郎向前几步,后者忽的回头朝张八顺冷冷望去。 “敢问武二当家的还有何吩咐。”张八顺声音谦恭。 “敢笑我哥哥的人,都死了,你是第一个对哥哥敬重的人,从此这隘口你随便走,我武二郎不会对打着你们镖旗的人动手。” 说罢武二郎打了个唿哨,大车两旁的高草丛中窜出密密麻麻的人来,足有百余,呼啸着朝武二郎奔去。 张八顺又以抱拳:“谢武大当家,武二当家的仁义。” “要谢,就谢你自己待人接物谨慎。”武二郎背向他离去时说道,“上一队打着镖局旗号的人,说了不到三句话,便笑我哥哥,所以他们的脑袋现在还在卧牛山上当夜壶,这山原来使板斧的主子也是如此。” 武二郎背着武大郎朝卧牛山上去,身后跟着百余个喽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消失不见踪影。 回了大车,镖师顾生阳见他后背衣衫已是全被汗湿,方知先前那一幕的凶险,忙递给他条巾子,由衷称赞道: “老张,幸亏有你。” 张八顺也不说话,从车厢一脚拿起自打走了这趟镖便没碰过的酒囊,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了几口,惨白脸色才多了些红润,抖着手把盖子拧上,才回顾生阳的话:“行镖这么些年,第一次碰见这般凶险的场面。” “是啊,那两兄弟瞧着可不好对付,老张能一两银子不掏,就能对付,也是本事啊。” “本事?”张八顺苦笑着又想往嘴里灌酒,见盖子拧上了方才作罢,“掏银子算什么事,能掏银子倒好了,人家根本不稀罕!而且之前见那武大郎言行古怪,本有些不耐,想拿伍和镖局和宿州官府关系说事儿,若不是见着了那武大郎脚上靴,指不定这条命就交代了。” “一双靴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厚底皂靴,非大尧官员不得穿戴。”张八顺苦笑,“感情这两位还截杀了位大尧的地方官儿,赶紧走吧。” 大车快马加鞭,碌碌向前。 武二郎背着武大郎朝卧牛山上去,身后武大郎吃着手指,说道:“兄弟,哥哥想吃糖葫芦。” “弟弟这就命人下山,把那做糖葫芦的一并都给哥哥抓来,哥哥以后想怎么吃怎么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不得要花好多好多铜板。”武大郎懊丧着摇头,“不行不行,娘一月才给咱们十个铜板,只够买两串的,把那做糖葫芦的抓来,还不是只能买两串,还得攒下五文钱来,你哥哥相貌不好,得多攒些老婆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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