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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端起一杯清茶,茶杯入手的那一瞬间似乎抖了抖,他定了定心神,略一用力,稳稳端起来轻抿了一口。微微抬眼发现江怀璧正在出神才松下心。 “前堂的永嘉侯世子怎么也来了?” 江怀璧晃了晃神,轻声开口:“他与我一同下的晋州,这些日子也……” 江老太爷神色一凝,立刻警惕起来,压低了声音问,“可曾发现你的身份?” “没有。”江怀璧声音还算平静,要是真让祖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担忧,左右现在沈迟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那便好,”他松了口气,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声音轻稳,“他毕竟身份不一般,皇室血脉的人大多猜疑狡诈,你多离他远一些。” “是。”江怀璧暗想,若用猜疑狡诈这两个词来形容沈迟,的确是不大合适。 “晋王的事了了,这几日朝堂上便要有动静了,这次清君侧有些东西还是可以考量的。你父亲原来有信说周家的情况,我看这几日陛下怕是要收网了。这一次不比二月那一次,你父亲他是真的要被捧上去了,从此我也只能盼着他一路平稳些……” 江怀璧目光微微深沉,眼眸略抬,“祖父知道的,以父亲的心性大约不会像您一样。” 瞬间便有些沉默。 江老太爷长叹一声,“我知道。他是有些看不起我的,我当年入阁也不过五年,五年后便急着退出来。他如今的年纪,要比我更有作为。我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能盼他平稳,也别无其他了。” 自从来了沅州,他放下了许多。也存了些私心,再不如当年刚入仕时的热血澎湃。 “高处不胜寒,你父亲如今在京城会更艰难,你母亲去了,能陪着他的,也就只有你了。” 江老太爷又默了默,看着她目光殷殷,“去罢,回京罢,你父亲还在等着你。……以后会更艰难,来回一趟不易,可不必回的这么勤。” 江怀璧喉头微哽,起身跪地郑重磕了头,“孙儿告退,秋日渐寒,祖父多加珍重。” 她每一次走的时候都是这样,不舍之意尽数显于声色。 . 八月二十三,凌晨卯初,皇宫。 三通鼓响,午门左右掖门缓缓而开,放官军旗校先入摆列,百官在掖门前列次有序。鸣钟声悠悠传来,接着文官由左掖门进入,武官由右掖门进入。鸣鞭之后,依次过桥,到达奉天门丹墀,文官为左班、武官为右班,在御道两策相向立侯。 钟鼓司奏乐,景明帝缓缓登上御座。 今日所议,众人心中都有数。 江耀庭暗暗注意着身边的周蒙,他显得有些憔悴。前日周烨已经进了诏狱,暗通晋王谋逆,证据确凿,只是如今还有一下其他的事未曾调查清楚。也难得了他还有心思上朝。自然,纵使再疲累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稳的,毕竟负责纠察的御史在旁看着。 自晋王叛乱平定,朝中已有官员蠢蠢欲动了,所有人都盯着周家,但凡出一点差错便被人抓住不放。 御道旁的御史似乎都只长了同一双眼,都有意无意看着周蒙,以及他那一派的门生官员等。 今日的朝会确实热闹得多。 江耀庭一直在旁看着,极少说话。先是言官出言弹劾周蒙,接着六部六科三司五寺几乎都有人出来附和,连安抚北境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景明帝既然要收拾周家,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他想看到的,无论里面究竟多少真假。 于是越讨论越激烈,连周蒙次子周炜多年前骑马撞伤路人这样的小事也都一一被揭发出来,一条条列出记都记不过来。 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门生以及其余有异心的人,或者换个说法,每个人所说皆是于自身有利的。有人暗中得了景明帝吩咐,将浑水摸鱼的晋王一.党试图连根拔起。 一方想尽心思陷害,一方战战兢兢挣扎。心如明镜能看的通透的,都相信旁观者清一句话,静观局势,不言不语。 周蒙能回的回一句,回不了的默然不语。儿子参与谋逆他也才知晓不久,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重的长子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在家中日思夜想也都觉得这是条死路。明渊啊,他是要将整个周家拉进地狱…… 听着众人喋喋不休,他愈发觉得心如死灰,面色暗沉。 景明帝神色看不太清楚,但坐于上首时间长了听得也有些烦。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想着今日早朝已经比平时要多半个时辰了,待差不多了示意身旁的刘无意提醒一声。 尖细的嗓音一起,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景明帝默了默,扫视一眼所有人,都已入列,便出声问下首的江耀庭:“江爱卿怎么看?” 周蒙心下顿时沉了沉,身子微微一侧,看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平常要宽一些,不过不是特别明显,他眸色微暗,已经知晓江耀庭的意思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江耀庭手中的象牙笏微不可闻地一颤,出列朗声开口:“律例已明,望陛下圣裁。” 附议者已达七成人。 便是一开始便知道景明帝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 略微抬眼时看到景明帝平静中带着赞赏的神色,江耀庭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松。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景明帝连等也不愿等,当庭传了锦衣卫。当即便下了旨意,念周蒙功绩,些许小事可松缓,但周烨与反贼晋王共谋逆,按大齐刑律,不分首从,凌迟处死。父子兄弟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 自然,出身周家的周太后以及周皇后,周昭仪已嫁入皇族,不在其中。但毕竟同为周氏,景明帝仍旧下了旨,周氏姐妹废后废位打入冷宫,念周太后生养之恩,移居南宫颐养天年。 下了朝已过辰时,朝中文官中瞬间少了周蒙这个首辅,然后还有许多官员因涉事被移交大理寺查办。将近两个时辰的早朝,似乎也轰轰烈烈了一场。 江耀庭照例被景明帝留下来,待看着所有官员离开后,竟觉得有些荒凉。 前面没有了恩师周蒙,从此以后便由他执掌了。
第124章 入心 九月初江怀璧一行人才回到京城, 一路上没有上一次那样惊险, 倒是越往北越发觉得冷了。一路下了几场雨, 阻了行程, 沈迟觉得还好, 江怀璧却在快要如京城时染了风寒, 不重, 她自己倒先发起愁来。 沈迟替她倒了杯热水,刚要端起来又发现烫了些, 索性先放下。看她咳个不停,又端起来吹了吹才送过去。 “前几天雨那样大你都执意要赶路, 现在这雨都快停了,眼看着都要进京。莫不是怕令尊担心?” 江怀璧轻吸一口气, 连呼吸都刻意放松些,接过水微微点点头。 父亲这几日事情定是非常多的, 带着病回去难免让长辈担忧。左右昨日已经捎了信回去,父亲也该知道他一切无恙。 沈迟轻叹一声,一时闭了嘴竟不知该如何说。他想起他前几年偶有受伤,母亲知道了心疼,连责备他的声音都是带着嗔怪柔软的。他尽管已经及冠, 还是偶尔会朝母亲撒娇,便是两三句不合常礼甚至有些叛逆的话, 母亲也都只是板着脸不轻不重说两句,到后来两人也都随意一笑便过去了,倒是更显和睦。 “怀璧, 你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么?”他抬眼看着她。 江怀璧喝了口水,眼眸微垂,默然思忖片刻,静静道:“不是。忧喜会有分寸……” “你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分寸么?”沈迟皱眉,忍不住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你不觉得这样与你的父亲相处很累么?他若不知道还好,他若知道了,问出来你不好受,不问出来他很难受。问了你说出来他更难受,你不说出来两个人一起难受。亲生父子,何必这样多的弯弯绕绕?” 看江怀璧沉默不语,似有所思。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他不希望你真的一路走来平平稳稳,他只希望你在不平稳时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够为你做些什么。你父亲在朝堂多年,他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心比你多得多,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回想么?他一旦发现你哪一处有异,他会去猜,会去花更多的精力查探,不比你用的心思少。” 沈迟伸手去夺她手中的茶杯,又倒了一杯塞回她的手中,看她的确已全然在思索,收回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子上,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若真的是心疼你父亲,便不要瞒他那么多事,不要让他再费那么多心思在探究你的身上。有的时候说出来要好的多,两方都轻松。” “你自以为你身上背负了整个家族,实则多半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自己非要在不该用的地方用那么多心思,你不累谁累?我看着你我都替你难受。” 江怀璧放下杯子,手竟有些颤抖。 “我明白,——一直都明白。”她的声音轻细如蚊,有些缥缈。 沈迟愣了愣,不由自主探身过去,问:“什么?” 看她一直沉默垂首,再要开口问时,发现她居然落泪了。 江怀璧还会哭? 这事可太稀奇了。他可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怀璧除了冷淡以外还有其他什么神情。 “你……你怎么了?” 他这几句话似乎说的不是特别重吧。 江怀璧轻咳了一声,微不可闻地眨了眨眼,将最后几滴泪挤出去,抬起头来时眼眶中竟还蓄了些湿润的泪意,此刻倒是不见那双眸子平常的深邃了。 似乎一个深湖在一瞬间下了大雨以后充盈起来,似溢非溢,原本是伸手触不到底,如今是清浅映着青天。 江怀璧眸子闪了闪。沈迟一直看着她,才发现,她的眼睫上也沾了些许晶莹,那双眼眸其实是很好看的,眼睛因没有看他,能够看到装着的是窗外的枯树,若转身或许还能看到飘零的落叶。 “我一直都明白的,”江怀璧轻声开了口,眼睛却没有看他,竟还带着一丝颓然,“可有些话我说不出,也不能说。我自认我这些年造的孽够多了,父亲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他比我想的多,他心里装着的,是黎民百姓,是大齐江山。那时候朝中人人都在排除异己,只有他早早立志要做纯臣。他这样的人,连祖父都不懂他,若再没有人懂他,他又该如何走下去?我跟在他后面,许多事做过了,连他都不知道。有些黑暗,有些疼痛,是我该受的,不该让他陪我痛着。他是我的父亲,我只愿他得偿所愿。” 沈迟看着她平平静静的面庞上尽力忍着泪意,心中蓦然一痛,却不是怜悯同情,而是感同身受。 “那你呢?你的痛便只能烂在肚子里,将整个世界都隔在外头么?” 江怀璧没有回他,犹自轻笑一声,涩声道:“你说的对,我活该。” 沈迟听了愈发心酸,一时莫名有些发哽,声音中竟含了愤然:“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就要担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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