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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便明明白白知道,这是幕后人在拖延时间了。 时间一往后拖,只看得见的弊端便已不少,更不必说幕后人定然还有其他目的。 可右侍郎的事若不先查清楚,根本无法继续下去。景明帝无法,只能先将日子往后推一推。 这一决定很快起了争论。而在这争论中原本话语权颇大的方恭,正好不在。 京察分为堂审和自陈两部分,五品及以下官员为堂审,基本由吏部,都察院负责,其他部门共同参与;四品及以上官员则采用自陈方式,上自陈疏后由皇帝直接裁决。 如现在这情形,拖得越久对幕后的庆王就越有利,他越有机会在背后做手脚。且还未开始便是吏部侍郎出了事,很明显是个下马威。 江怀璧并未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她在做好侍讲本职工作外,还要去调查当年魏家之事。 而这要入手,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沈迟。因为这消息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所以景明帝当时首先怀疑之人并非方文知,而是他沈迟的用意何在。 景明帝这是要让他亲自揭开沈迟的面具了,同时还要兼顾魏家。 这给她唯一的便利便是,可随时以这个理由去见沈迟。然而显然去侯府是不大妥当的,只会让景明帝愈加猜疑。她想了想,还是抽空直接去了一趟顺天府。 见到沈迟的时候他正在办理公务,周围大约有五六名官吏正在讨论着什么。 沈迟感觉到面前有人,笔下一顿,微一抬头,面上惊喜之色乍现。 “你怎么忽然来了?” 她若要进来定然是需要先行见过府尹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动静想来应当不会小,他怎么却并未听到任何消息? 其他几人见有人来,俱都安静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江怀璧敛身一礼:“在下江怀璧,奉圣命而来,寻沈大人询问要事,如有烦扰诸位之处,还请见谅。” 名姓一报几人皆噤了声,但已无人再有和质疑,毕竟能一路顺畅走到这里的,前堂检查人员定然已是认定没问题了。更不必说江怀璧这个名字于京城官员中可是几乎人尽皆知。 沈迟怔了怔,面上笑意这才收住了,轻咳一声起身道:“我们换个地方谈。” . “你来一趟还搞这么大的阵势,”沈迟接过一壶茶,笑着斟了两杯,动作自然流畅,七分满正好合适,他坐下,抬头去看她,“陛下让你来查我了?” 江怀璧默了默,轻声开口:“当初你与我说的方文知与魏家一事,陛下起了疑心。” 她面上略染了忧虑。无论沈迟在其中究竟是否参与,参与了多少,于他来说都不是好事。景明帝是提前知晓他那些年的隐忍,但是时间越长亘在景明帝心里的那根刺便会越来越尖锐,近来一旦牵扯上沈迟,反应最快的都是景明帝。 沈迟没接话,先呷了口茶,语气闲散:“这事你不去找方文知,倒是先来我这里兴师问罪。……就知道欺负弱小的,我的心都要碎了。” 江怀璧:“……”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解释,却听得他道:“……我知道你的思量。我这里只要先解释清楚,便不至于被其他人从中作梗,抢了先机。可阿璧,那件事的确与我有关,这一次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重点都在方文知那里,我这里你便当做什么都不知晓,最好不过。” 这便是要放弃自辩的机会了。江怀璧听得出来,他是想要将她从他那一方彻底摘出来,两人若是绑在了一块更加惹人议论。 他是为了她。 江怀璧略一垂眸,心中动容,却还是说道:“可你要知道陛下本意并不仅仅在此,他与我说话时句句离不开你,其中深意显而易见……” “那你便可直言说从我这里问出来,我与方文知,是同谋。” 此言一出,她顿时惊住。 可恍然之际,才发现其实这件事她完全是个局外人,一概不知。连景明帝或许都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她却一直毫无感觉。又或许说是,她冥冥之中也能猜到,只是因他而更愿粉饰太平罢了。 “你得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甚至有些急切。 沈迟一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现在不是时候,我不会告诉你。我若告诉了你,你知道如何回禀可怎么好?你去方文知那里亦能找得到答案,但于我这里,你必定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笑得轻柔,仿佛纯粹得未有一丝杂质。 可江怀璧却安定不下来,定定地望了茶杯好一会儿,刚要开口,一抬头人已至眼前。 他看她仿佛要起身,还未等得她动便用手将她摁回去,微一附身于她额上浅浅一啄,再抬起时竟发现她在失神,面色微有些发白。 看上去决计不会是这件事了,他柔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怀璧将当日马车内情景大致讲了一下,有些惊惧:“……我瞧见陛下也失神了,如果不是太子忽然提起来你,再多僵持片刻,我就……” 被景明帝亲自揭露身份,后果可就不仅仅是欺君那么简单了。 沈迟将她揽进怀里,攥紧了一些,轻言细语:“……你在御前太危险了,可能现在还察觉不到什么,但若知晓你是女儿身,陛下怕是会存些别的心思……” “我到底与阿霁有几分相似……”她微顿了顿,声音有些闷,却还算平静,“如果幕后人在京察上有大动作,又加之以前那些谋划铺垫,我的身份瞒不过明年……” “不会有事的,阿璧,你信我。”他声音坚定,但是后面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全都告诉她反而惹她焦虑。 良久,他才给她今天所为之事的最终答案:“魏家之事所有的真相都还在魏家,你去魏家将魏尚书生前所有的书信查出来便可得知。然后你将所有的解释权都给方文知,无论从他口中说出来是何内容,真假与否,都无所谓。我这里你便说查不出来,也别做过多猜测,我自己也有思量。” 江怀璧听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是另有打算,心里也暗暗一松。 他也没打算让她查出来什么。 “可你这样陛下便愈加要猜疑你了。” 沈迟将她鬓边稍有凌乱的发丝轻抚整齐,慢条斯理地道:“陛下疑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本就知道我一直瞒着。我这么躲闪总也不好是不是?倒不如一次来个了断。他不是要试探我么,正好趁这个机会将那层纸捅破了,以后也不用那么麻烦。” “……再说了,他如今是让你来查,咱也不能徇私情是吧。你这么直接来问我,问出来的东西与查出来的怎么会一样?你便是这么问了再禀上去,他也未必会信,倒不如你来了一趟无果,让他查,他亲自查出来的他才放心,也好过中间将你扯进来。” “……有道理,”江怀璧也懒得细想,心道被他绕进去便绕进去吧,细究大约也是不能令他改变主意的,便索性放弃了,忽然觉得浑身一松,“若真论起私情,你在这想方设法逃过我的审查,难不成还不是想徇个私情?” 沈迟“嘁”了一声,神色认真:“知不知道私情什么意思?” “此私情非彼私情。” . 顺天府之行尤为“顺利”,她将沈迟的调查结果先密呈上去,言语极为认真,可是景明帝从中只读到了两个字:废话。
第258章 相见 当下仍然以京察大计为主, 其余事自可先靠边放一放。 景明帝暂时还没有闲工夫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到沈迟身上,也没有追问江怀璧过多,最终也只吩咐她先弄清方文知那边情况,将证据也一并收集。 三月上旬已至末尾, 无论吏部出了什么状况, 一切也得先以京察为先。景明帝便直接将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升至右侍郎, 先将空白填补了上去。 同内阁商议后定了三月十二堂审。 然而其实吏部、都察院中主察人员自二月伊始便开始上疏自陈, 当然这是在京察工作已经准备差不多的时候。虽然今年情况本就不一样, 但官员之间的斗争可并不会因此消沉下去, 反而愈加变本加厉。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前期准备并没有那么周密, 这正好给了言官一个机会去上奏弹劾。在他们眼中, 可不存在什么意外,没做好就是失职渎职。其中以吏部尤甚,通常在他们自陈疏还未呈上去便先行受到弹劾。 “朕倒是查明白了。这右侍郎章彦罪名属实, 但他忽然被揪出来,竟是因为受贿时轻此薄彼, 引得下面人起了怨愤,才直接踢了他出来, ”景明帝轻揉眉心,蹙眉道, “论罪当如何便如何, 这些大理寺也能处理好, 朕也不过多说什么。只是总担心背后人是否要利用他做些什么。” 江耀庭沉吟片刻:“臣以为,若幕后人真的要在吏部插手,绝不仅仅是章彦一人。” “这些朕知道,只是如今再往下查便要扰得人心惶惶。自陈疏朕看了大半, 光朕所了解的有些官员,便也有些不实的内容在内,倒是不见言官再去弹劾他们,可见这章彦平时将人都得罪透了,便不仅仅是眼前这一桩了。” 景明帝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折子往一旁一搁,却沉默下来。他最近已然发觉自己的疑心愈发重了,按照他的想法,那些言官也都有嫌疑。从前六部中已有一半他信不过,现如今再加上一些人,难不成这朝中就无人可用了么? 不,先帝给他留的人不少,好些人世代为官,德高望重,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的。 但是似乎是自从知晓了自己身份以后,第一个下手的便是周家。当时或许太后是真的以此事威胁过他,他也承认其中的确有义气用事的成分,但回想来,仍旧是疑心较重了。 至如今回不了头了。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即便他非周太后亲生又怎样,先帝遗诏上写的人是他,登基为帝的人是他,如今执掌天下稳坐帝位的皇帝也是他。身份又如何,贤能者居之。 可他偏偏疑心周家要行伊霍之事,而当时周蒙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心惊。他在纵容是因为要让众人看清楚周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周蒙偏偏那般配合。 以周蒙坐在首辅之位那么多年的经验,加之他向来圆滑的性情,便不会得意忘形。这其中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周家不是他第一次出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周家倒后他还惊慌过一段时间,虽然有江耀庭,但是周蒙身上的有些优势是他无法比及的。 明面上看来自周家覆灭以后,他的确比以前温和许多,但只有近身之人才能察觉到,他心中的疑心从未放下。 只是渐渐明白了,何谓大局。 朝廷会治理得更加清明,但是极难绝对清廉。有利益相争,便永远不会停歇。只是争归争,于国家大事无碍即可。历代帝王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要学习帝王之术,不仅治理好国家,更要平衡好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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