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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璧抬眼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灯烛下闪着光,已分不清是几分柔和几分深邃,但是眉间却微微蹙起。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似乎人还不少。她心底立刻一沉。 沈迟松开她的手,镇定地转头将灯吹灭,看到对方大约有三四人,穿着皆是牢中巡守头领模样,面色微异,随即对几人行了礼道:“小的来传信。” 那头领冷冷一笑:“此乃朝廷重犯,由陛下亲自审问,你传谁的信?莫不是要劫狱?” 江怀璧亦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情况。 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见沈迟并不回答,那头领对着身后一挥手,两人立刻上前便要对沈迟上手。 “慢着,”江怀璧忽然出声,“这位大人眼生得很,从前竟未见过。” 那头领转身对着江怀璧一揖:“江大人头一次来刑部大牢,自然没见过下官……” 江怀璧道:“我这里一早由陛下所派专人看管,巡视不归刑部管。” 头领一愣,旋即道:“这我们自然清楚,但如果大牢混进了其余人,我等必然要追查到底。江大人这里如果出了问题,我等也必会被追究失责之罪。此人如果与江大人无关,下官也好向上级禀报,定然不牵连大人,但如果有问题,我……”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身后那人提着的那盏灯忽地熄灭,也不知是风还是别的。 头领的话戛然而止,面色变了变,目光立刻射向沈迟,直接下令:“此人欲行刺杀,即刻拿下!” 此话一出便可断定那官吏是当真有问题的了。 从沈迟一出现,江怀璧便知晓他能进来绝非那么简单。给她送饭的狱卒已经给了她暗示,且说话声音并不小,整个过程显然是刻意让人听到的。而沈迟与她说话那么长时间却并未避讳朝中事,可见他已安排妥当。 现如今这官吏忽然闯进来,显然早有预谋。 她觉得其中定然还有其他阴谋。 灯已灭,此间气氛有些肃杀。她手抓着铁栏,不知道沈迟究竟谋划到何种诚度,到底是有些紧张。 她看着沈迟岿然不动,直到两人已提剑至面前方才躲开。却也只躲,并不反击,似乎是要拖着时间,却是让二人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 剑影纷飞,寒光翻闪。因是黑夜,江怀璧看不到沈迟的步法,也看不清他出手的招式,依着灵敏的听觉倒是能听出来他有条不紊的渐进。 那官吏见几个回合都未有结果,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声呼回二人,可现如今两人根本无法退身。他一咬牙,只好先行转身欲走。 刚转过身,一把剑携寒光破空飞去,堪堪扎入墙壁,恰好拦住他的去路。他心头一跳,呼吸滞住,生生倒吸一口凉气。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已忽然出现一队人,为首正是刘无端。 “此人要劫狱,立刻拿下严审!”他下令道。这话显然比方才那官吏说出来要更具威势,也更有力度。 那官吏急急道:“他……里面那个才是要劫狱……大人明察!” 刘无端才不管他,让人将几人带走,叮嘱了动静一定要小些。然后一转身看到沈迟,却也并未说什么。 两人朝刘无端行一礼,紧接着江怀璧开口问:“刘大人深夜来此,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刘无端微一颔首却并未做声,只略往一边靠,片刻后有灯光闪现。 江怀璧心中有底,只是此时更担心的,是沈迟究竟都做了什么。因为方才刘无端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沈迟倒从容,看上去像是极有底气。 景明帝着了玄色常服,身后齐固紧紧跟着为他掌灯。 刘无端对他行一礼然后带着人先出去,齐固命人在房中点了灯,也要退出去。
第277章 回吧 景明帝转头叫住齐固:“出去告诉刘无端, 那几个人要严审……暂时留住性命。 “是。” 待得那几个狱卒点完灯退出去,牢房中已渐渐亮堂起来。今晚动静其实并不大,也看得出来景明帝另有他意。 两人齐齐叩首行礼,景明帝眼睛盯着江怀璧, 一刻也未挪动。然而出口却是:“君岁想要刘无端告诉朕的, 就只有这些?” 江怀璧不明所以, 心道难不成是沈迟发现了什么?可他又是如何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沈迟直起身子:“陛下可先查清楚, 便可知晓具体缘由。” 景明帝果然又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沈迟回:“今日微臣新得消息, 需请陛下过目。”说罢自袖中拿出一封密信先呈上去。 景明帝将目光移回来, 轻声说了句“都起来罢”,随即接过密信仔细查看。 江怀璧起身, 隔着铁栏都能看到景明帝面色倏然一变。她心中沉了沉, 看着沈迟面色亦是凝重起来。 “此消息……可当真?” “有人亲眼所见,应当做不了假,陛下可派人去查。” 景明帝冷笑一声:“庆王的人多狡猾, 岂能等到朕去查?不过朕倒是真没想到,庆王世子居然混进了京城。……让锦衣卫多留心着罢, 这事没那么简单。” 沈迟应了声是,心下微微一松。 密信中所写, 是秦珩在京的消息,以及从秦妩口中得知秦珩三日内必有动作, 而今日正好到期限。自然, 既是应了秦妩替她隐瞒, 也自不会将她供出来,只说是提供消息的人暂时没有抓到。名姓有根有据,亦是景明帝从前怀疑过的人。 这消息令景明帝震惊了,不敢置信庆王居然将秦珩留在了京城, 便不怕身份败露了功归一篑? 景明帝迅速将思绪拉回,看向沈迟时目光已存了些寒意:“君岁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 沈迟轻一笑:“陛下让微臣去查庆王在京中的探子,微臣自然不敢不尽力。除却安插在正常官员府邸中的眼线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我们平时根本不会怀疑的地方。譬如——岑兖死亡旧宅。” 景明帝眸色深沉,沉默下来,气氛有些紧张。半晌后却终是松缓下来,他道:“你继续查罢,再有消息及时回禀。” “是。”沈迟应声。 江怀璧一直旁观,背上竟涌了一阵冷汗。沈迟的锋芒……露得太过了。她从前知道他心思深沉,却不想竟是深不见底。而景明帝,居然甘愿被沈迟牵着鼻子走。隐隐约约觉得沈迟是拿住了什么把柄,可是景明帝岂是那种能被拿捏住的人物? 亦或者……景明帝如今需要用得到沈迟。 她还未及多想,便察觉到景明帝的目光划过她的面庞,立刻收回了心思。 “现如今琢玉可告诉朕,你的目的是什么,下一步准备如何做了,”显然景明帝已发觉江怀璧本意并非当初她所言那般,仅仅为了所谓的大局,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京城中情况并未有改观,反而愈加激烈。” 连一旁的沈迟也提起了兴趣,转身看着她。 “微臣一开始是真的想为陛下争取时间,且此事……总不能一直让家父担着。”她垂下眼帘,像是极为认真。虽然外界流言从一开始便气势汹涌,但她知道其实父亲在其中还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未让她成为千夫所指的恶人。 景明帝微一点头:“元辅前两天与朕坦白,说压下去多少参你的折子,以及对此事的一些极端态度。但江怀璧……你敢对朕将所有私心讲出来,又不怕朕处罚你,那么公心呢?你所谓的大局,便仅指自己入狱,其余不管不顾么?” 江怀璧立得笔直,抬手躬身一礼,声音沉稳,然而却只一句话:“为魏家一事。” 言一出便感觉到沈迟那边目光变了变,并未理会,只自顾自解释:“微臣以为方文知并非庆王的眼线,然因此事被贬出京罪有应得。以庆王往日的行事风格看,这完全不像是他的筹谋,断不会出现这样的岔子。但是魏家之事细查,却并未发觉有何其他不妥。微臣不知他暗中还有什么其他目的,但关于微臣的流言的确是从方文知出京以后开始传开的。” 景明帝略有不解:“从表面来看,的确是因方文知之事可以让言官拿出来弹劾,所以流言自此产生。且流言传开的情势,如今已知的确与庆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你此言是作何解?” “微臣以为两件事并不冲突,方文知之事与流言一事可分开来看,而方文知……微臣以为,背后另有他人。而庆王一方只是刚好利用此次机会而已。” 景明帝陷入沉思,若这样想的确有些道理,但她怎的忽然有此推论,从前却一言不发。 一旁的沈迟立于稍暗的地方,不易被人注意到,但是心底已然惊起骇浪,面容仍旧平和地看着江怀璧,眸中却已是万千纷杂。 江怀璧这是……一步步将景明帝引向旧事,并且要对魏家一事追根究底,可是如今还有什么作用呢?她自己明明知道方文知手中所拿的东西也是她的催命符,并且此时他也掺杂其中,这些都是可刻意隐瞒下去的。 “你说这些的意思是,方文知仍旧存在疑点。但是与此次流言又有什么关系?朕一开始问的是你的目的。”他显然已有些不耐烦,只是还耐着性子听她讲。 她的道理若往深了说,回回都能令他茅塞顿开,可偏偏就是牵扯太多,头疼得很。 江怀璧回归正题:“京中搅动风云者另有他人,但微臣不知是否为庆王细作。此次流言并非远在千里之外的庆王所能触及,庆王手段与此人有差别,但目的相同。微臣想借此机会揪出此人。” 倒是一旁的沈迟先松了口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还是忍不住为她捏了把汗。她有她的考虑立场,只是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与自己站到一线。 答案已分明了。从头至尾看似牵扯混乱,实则条理清晰,整条线都指向那个她所“不知道”的人,让景明帝对魏家之事没有半分疑心却又对她所言之事心如明镜。 沈迟自己是用不着这么思虑周密的,他的目的本来就不同。 景明帝难得轻松一笑,缓声问:“琢玉可知庆王世子在京?” 不沈迟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她“略带迷茫”的眼神,随即惊了惊:“什么?” 景明帝却不再言语,只叹了口气:“倒是辛苦你了。若是没有君岁,朕大约要一直被蒙在鼓里,便是你一直待在刑部大牢也未必能争取得了时间,朕也未必能找到他。” “陛下……” 景明帝不欲多做解释,语气轻缓:“既是已有了答案,便不好再委屈你在此了。流言之事朕已有决断,明日便会有结果。你……也不必等到明日出狱,今晚便回江府去,明日大约还有更麻烦的需要解决。” 他顿了顿,回头一看沈迟:“夜色已深,君岁既是闲着,便替朕走一趟,送她回府罢。其中缘由你也可与她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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