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次,她再没能像上一次那样借力躲开,亦没有任何反应时间,被迫抬头去看他。 但是景明帝却是用另一只手在她脖颈上一摸索,一个显眼的物件已被他丢出去。 假喉结。 那东西她带了大约三四年。 脖子上忽然少了个东西,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慌起来。 江耀庭在景明帝要对她动手时有些踉跄地扑过来,于景明帝将假喉结丢出去的那一瞬间正巧到她身侧。 他抱住女儿,几乎是从景明帝手中抢过来一般。 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这一生亏欠她的太多太多,这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住她。 “陛下,养不教父之过。臣教子无方,甘愿领所有罪责……” 景明帝冷眼瞧着:“父之过在于养不教?元辅何来的教子无方,你将她教得很好,有江氏一族的风骨。事事通透睿智,眼界开阔,处事妥当,便是于一众男子中亦是卓尔不群,一腔热血满怀胸襟令男儿都敬佩,巾帼不让须眉。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是女儿身。” 也千不该万不该,落到了他的手里。 “这场瞒天过海的计谋,怕是从她出生时便有了罢。朕听闻江家长孙自小体弱多病,所以希望全压在了江怀璧身上,这么些年怕是少不了江希行的谋划吧。这欺君本也不止江怀璧一人。” 江希行正是江老太爷的名讳。 江怀璧红着眼从父亲怀中挣扎起来,竭力稳住情绪:“如若陛下要追究,那么相应地,微臣入仕以来,有欺君者,有包庇者,便也有失察者。从科考开始算起,到朝中每一个见过微臣的人,是否都有失察之罪?”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她明显是要将事态扩大,不仅要牵扯众多官员,更重要的是,将景明帝也拉上。 相比较那些官员,江怀璧见景明帝的次数还是比较多的。 江耀庭大惊。从怀璧身份暴露开始,她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她向来无论什么事都沉得住气,而此刻他看到的怀璧也一样,字句未见慌乱。 她是故意的。 果然景明帝面色沉下来,几欲临近爆发:“江怀璧,你放肆!你如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自寻死路。” “陛下……” “陛下答应过微臣,若有一日怀璧犯下大错,不牵连族人。”她截住父亲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随后已不顾什么君臣之仪,抬首望着他。 景明帝顿时明白,她那一晚为何肯那般情愿服下秘药,并向他求这样一个承诺。 他怒极,冷笑一声:“好,不牵连!”随即向外扬声喊了一声:“刘无端!” 刘无端掌管诏狱,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无端于殿外等候,听到传唤后带着几名锦衣卫入殿待命。 江耀庭却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分毫不让。江怀璧被他钳住手腕,一时间挣脱不得。 景明帝道:“朕应她,不牵连族人,江家仍旧是江家,首辅仍旧是首辅。” 江耀庭死不松手:“臣不许……” 这是他自入仕以来头一次违逆圣意,头一次敢在君王面前说出这样强硬的话来。 他为首辅,他权倾朝野,他能俯视苍生。他其实从来都有与皇帝抗衡的资本,只要他想。 他甚至有些颤抖,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臣不许任何人带走她。”不能再让人伤害她。 “你视作做人底线的纲常法纪呢?”景明帝问他。 “怀璧是臣的女儿,她就是臣的纲常法纪。” 江怀璧眼眶微热。 对于这样一个自始至终将忠君当做信仰的父亲来说,这样的话已经超出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了。 但是他如今是在作为一个父亲而说出这样的话。 他终于问出来:“陛下究竟如何才能放过怀璧?” 景明帝目光终于淡漠起来,语气平静:“只要朕活着,就永远不会。但是他会活着。” 也仅仅是活着。秦璟终于肯说一句实话。 江怀璧已经觉得无所谓了。但是看着父亲仿佛瞬间苍老数十岁的面容 ,也落下泪来。她用帕子先去擦拭他两颊的泪,心底只庆幸未曾将秘药的事告诉他。 她的父亲啊。 原本他心里只用装着那些儒学大道,装着万民苍生的信仰就好。 于官场洪流中无论如何得污浊保留初心就好。 在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心里默念万物明朗就好。 即便不能一直纯朴良善也存有良知和底线就好。 …… 她终于挣脱父亲,头一次换了手位以女子之礼,对着他行了大礼。暂且拜别。 “怀璧一直都会好好的,父亲珍重。” 她不知道如何对父亲解释。有沈迟在,其实希望一直都在。她一直没有太过悲观,她只是心疼父亲。
第301章 泣泪 沈迟是在朝堂上当众揭发江怀璧女扮男装一事的, 是以一传出去便是整个京城都知晓了。 京城众人的反应,半点不亚于前几日看到日食。江家在京城那可是名门,江家子孙本就不多,现如今出名的唯有一个自幼天赋极高的江怀璧。如今忽然传出来这样的消息, 难免令众人哗然。 关于江怀璧女子身份的议论顿时盖过了日食星象已经景明帝那些事, 毕竟江怀璧离他们更近一些, 群众自古以来就是最爱看戏的。 其中以与江家来往亲密的几家尤甚。江耀庭原配庄氏的母家庄国公府一时间没人管, 上上下下都在谈论。 一直挺看好江怀璧, 时常要感慨一声栋梁之材的庄国公听闻消息差点惊到晕厥。 “她回回来看我一口一个外孙如何如何, 谈吐间亦不见任何女子情态,怎么会……” 大夫人王氏虽然震惊, 却也未多言, 只温声道:“我瞧着那孩子平日里总跟个冰山似的,拒人千里之外,一直以为是性子问题, 现如今想着隐藏身份也是有可能的……” 庄国公咳两声,又叹了口气, 忽然扶着手杖起身:“……这些年也是苦了她了。怀璧毕竟是阿涟的女儿,阿涟生前与她有隔阂, 但到底是母女血亲。阿涟走了四年多,今年懿柔贵妃薨逝, 便也只剩下怀璧这一个血脉了……我这做外祖的, 好歹帮一把。……这便入宫, 看能否求个情。” 话音刚落,门外已走进来庄赞庄贺两兄弟,庄赞径直拦住庄国公,拱手道:“祖父, 怀璧表弟所犯是欺君之罪,弄不好连姑父一家都要牵扯进去。孙儿听闻陛下因此震怒,同怀璧交好之人已经开始被排挤了,祖父若是去求情,若是将咱们庄家也牵连进去……” 庄国公面色当即一凝。 一旁庄贺亦帮腔道:“我听说人已经进了诏狱,这多半已经是没救了,不能将我们也拉下去啊……” 庄国公惊道:“什么,诏狱?不是已经确定了是怀璧女子身份么?怎么进的是诏狱?” 自开朝皇帝创立锦衣卫及诏狱以来,其间关押大多数为官员大臣,女犯人大多都送往了教坊司。那诏狱宛如人间地狱,便是连男人进去了都难以出来,更遑论她一个女子。 庄贺本以为他与大哥讲明其中厉害关系后祖父会放弃这个想法,谁知庄国公态度更加坚定:“那我更需要进宫一趟了,这无论如何先将命抱下来再说。再者,我国公府还不至于这般脆弱易折,况且怀璧是我的外孙女,若是国公府不出面才要被世人议论冷血无情。” . 除却庄家这个外祖家外,同江怀璧联系最紧密的便是去年此时江怀璧与宋家结的那门亲,宋家一时间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宋汀兰与萧羡的婚事已经私下定了,而从前宋汀兰与江怀璧之间那门亲,其实除却一个迎亲礼,其余都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婚书也都是不作数的。 但即便如此,宋汀兰毕竟是在江家蹉跎了一段日子,整个人回宋府时清瘦了一圈不说,连心境都大为不同,从前的天真烂漫尽数消失。宋夫人心疼,心里早将江家人骂了个遍。 此刻能够确定的是宋汀兰名声比从前二嫁的说法要好些。宋汀兰虽然自己也对江怀璧都放下了,但到底是倾心了那么久的人,现如今忽然成了女子,一时间心中大恸,回房哭了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来。 宋夫人又心疼又生气,要去找江家要个公道,却没想到看拦住她的还是女儿。她虽然应了,但难以咽下这口气,有意无意同下人抱怨两句。 一来二去,外人也开始议论江怀璧骗婚这件事。 江怀璧出事后其实第一个肯为她上书求情的人,是萧羡。他虽震惊,但毕竟是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的,清楚她的为人,也知晓她所有的艰辛。 所以很快反应过来,虽在万千指责声中力量弱小,但却从不肯放弃。 他对江怀璧之间,无论她是男是女,都是他最好的知己。 . 朝中在议论江怀璧一事的同时,自然不肯放过江家。然而此时的江耀庭已无暇顾及那些,内阁中事物尽数丢给了次辅已经其他成员。 江耀庭连着告了几日的病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病假。他这是明晃晃的罢工,就是在于皇帝对峙。 第三天时御史终于按耐不住了。不,应该说从江怀璧身份揭露以后,言官对于他就从未停止过议论,只是愈来愈激烈而已。 但即便告病在家的江耀庭也依旧没闲着,一日三封折子往上递,所求无他,只有江怀璧。 可毕竟是欺君之罪。 因为景明帝应过江怀璧不牵连族人,是以他无论如何斥责江耀庭,都从未动摇过他的地位。 首辅仍是首辅,江家仍是江家。但既然身在首辅之位便要尽到责任,这一直罢工可不行。 于是御驾亲临江府对首辅的“病”进行慰问。 “慎机这是要将欺君一欺到底了么?”景明帝怒气本来就未消除,现如今看到江耀庭这幅样子,愈加怒火中烧。 是,江耀庭自然没病。但他还是道:“臣这几日的确胸闷气短,大夫说是思子成疾。” 景明帝冷笑一声:“好一个思子成疾!就因为她是你女儿,向来公正无偏私的堂堂首辅,就能弃天下万民于不顾,整日赌气窝在宅中么?你可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先帝与朕,对得起你自己?” “是,就因为怀璧是臣的女儿。臣从前便想过,若连怀璧都对不起,那臣对百姓尽心,对陛下忠心,是否还算得了真正的心怀苍生?” 景明帝看着几日之间仿佛老了数十岁的他,怒气忽然之间就消散下去,语气算不得温柔,却已和缓许多:“……朕也为人父,明白慎机的心情。但如今……” “不,陛下明白不了。”江耀庭眼中含了泪,几日以来因忧思过重,白发增了一些,脸上略显沧桑,然而其实他年龄并没有太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6 首页 上一页 272 273 274 275 276 277 下一页 尾页
|